帐篷帘子拉开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篝火烧得正旺,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杨泽宇坐在火堆前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茶夹,不紧不慢地往杯子里倒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甚至还挂着点笑:“醒了?昨晚睡得挺好?”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帐篷口。
01
马靖琪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
杨泽宇又出差了,去临沂看货,说是一个星期才回来。
我一个人对着水槽里的油碗发呆,手泡得发白,手机响了三声我才擦手去接。
“慧颖,周末有空没?”马靖琪的声音还是那样,听着就让人放松,“英仙座流星雨,百年一遇的那种,咱们去山顶看吧。”
我愣了一下:“就咱俩?”
“怎么,怕你老公吃醋啊?”他笑了,笑得很随意,“又不是没一起出去玩过,大学那会儿咱们不也经常半夜跑出去看星星吗。”
我靠在灶台边上,想了半天。窗帘被风吹起来,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厨房里有一股葱花的味道,怎么也散不掉。
“他不让吧。”我说。
“你就说你去出差,反正他老出差,凭什么就他能出差啊。”马靖琪说话越来越随意,“慧颖,你别老这么惯着他。你看看你,结婚五年了,你活得还有自己吗?”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还摆着杨泽宇没看完的报纸,电视柜上落了一层灰。
“我再想想。”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更阴了,好像要下雨。
我认识马靖琪快十年了,大学那会儿他是我们班的文体委员,我跟他算是铁哥们。
那时候他追过我,我没答应,觉得当朋友挺好的,谁也不欠谁。
后来我嫁了杨泽宇,他还随了两千块的份子钱,婚礼上喝得脸红扑扑的,举着杯子跟我说:“慧颖,你要幸福。”
这些年他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有时候约我吃饭,有时候就是随便聊聊。
杨泽宇不太喜欢他,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每次知道我跟马靖琪出去,脸色就不太好看。
我不止一次想过,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对,可转念一想,我又没干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交个朋友怎么了。
晚上杨泽宇打来电话,声音听起来很累:“吃饭了没?”
“吃了。”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明天去厂里看看。”他顿了顿,“你这两天好好歇歇,别老忙。”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说了句:“那我挂了,你早点睡。”
“等等。”我突然叫住他。
“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把马靖琪约我的事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说:“没事,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老张家的狗又叫了,吵得人心烦。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日历,周末确实没什么事。
杨泽宇不在家,我一个人在家也是发呆,不如出去走走。
可山顶露营,和马靖琪两个人,怎么想都不太合适。
我心里乱糟糟的,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我给马靖琪回电话:“行吧,去就去,不过你得保证不让我为难。”
“放心吧,我你还不了解?”马靖琪在电话那头笑,“对了,你跟你们家老杨怎么说?”
“我说出差。”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就这么说好了,周六早上我来接你,装备我都准备。”
挂了电话,我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有块石头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02
周六一大早,我就被手机震动吵醒了。马靖琪发来消息:“出发啦,我在你小区门口。”
我手里攥着手机,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
杨泽宇的枕头还摆在旁边,他走之前换下来的衣服还挂在椅背上,烟灰缸里有两个烟头。
我拿起他的枕头抱了一下,上面还有他头油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习惯了。
我收拾好行李,一个双肩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
出门的时候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脸色不太好,又涂了点口红。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电视机还开着,早间新闻在放天气预报,说这两天局部地区有雨。
我把电视关了,锁上门。
小区门口,马靖琪靠在车上抽烟。他开了辆白色的越野车,车身擦得锃亮。看见我出来,他把烟掐了,笑着跟我招手:“慧颖,这边。”
我走过去,他帮我把包放到后备箱。后备箱里放着帐篷、睡袋、野餐垫,还有一个保温箱。
“你这准备得还挺齐全。”我说。
“那当然,好不容易约你出来一次,不得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请上车,李总。”
我笑着上了车,心里那点不安暂时被压了下去。
车子开动,音响里放着我们大学时候常听的歌,车窗外的楼房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你最近怎么样?”马靖琪问我。
“还行吧,就那样。”我叹了口气,“日子不都那么过吗,上班下班,做饭洗碗。”
“你别把自己活得这么累。”他摇了摇头,“你啊,就是太会过日子了。你看看你以前,多潇洒,说走就走,半夜想吃烧烤,拉着我翻墙出去买。”
我笑了:“那会儿年轻呗,现在哪还有那个精力。”
“年轻不是年龄,是心态。”马靖琪看了我一眼,“慧颖,你真的变了。”
我没接话,车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拿皮筋把头发扎起来,马靖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开到半路,天开始阴了。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马靖琪看了看窗外,皱了皱眉头:“预报说没雨啊,这天气怎么说变就变。”
“要不咱们回去吧。”我说。
“来都来了,怕什么。”他拍了拍方向盘,“大不了下雨了咱俩挤帐篷里聊天,也挺浪漫的,你说是不是?”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他见我不说话,也不再提这事,把车里的音乐开大了点。
到了山脚下,天已经完全阴了。
山路上没有别的车,两边的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马靖琪把车停在一处空地,跳下车看了看四周:“就这吧,再往上路不好走。”
我下了车,风吹得我打了个哆嗦。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味道,像是随时会下雨。马靖琪从后备箱拿出帐篷和装备,手脚麻利地开始搭。
“你搭过帐篷吗?”他问我。
“没有。”我站在一旁看着他忙活,有点不好意思,“我能帮忙做点什么?”
“你站远点就行,别碍事。”他冲我笑了笑,“等会儿生火的时候帮我把柴火捡一下。”
我蹲在路边捡干树枝。
山上野草很深,都快到我膝盖了。
我弯腰捡树枝的时候,裤腿被野草上的露水打湿了,贴在腿上凉丝丝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乌云越压越低,远处隐隐还有雷声。
“快下雨了。”我说。
“没事,帐篷搭好了就淋不着了。”马靖琪已经把帐篷撑了起来,正在打地钉,“你先进去待着,我把篝火生起来。”
我钻进帐篷,里面铺了防潮垫和睡袋,空间不大,但两个人挤着倒也够了。
我坐在里面,闻着帐篷布料的味道,心里忽然有点发慌。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信号,只有两格,信号一直跳,很不稳定。
马靖琪在外面忙活了好一阵,天快黑的时候,他终于把篝火生起来了。
火光把帐篷照得暖融融的,他的影子映在帐篷布上,来回晃动。
我拉开帐篷帘子,看见他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
“出来坐会儿?”他拍了拍旁边的小马扎。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钻出去坐到了他旁边。火堆烧得很旺,把周围的寒气驱散了不少。我伸手烤火,手指被火光映得通红。
“饿了吧?”他从保温箱里拿出几盒吃食,“我买了卤味和啤酒,先垫垫肚子。”
我接过一罐啤酒,拉环拉开,啤酒冒了些泡沫。
我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凉丝丝的。
马靖琪也开了一罐,跟我碰了一下:“来,祝咱们十年友谊。”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啤酒有些苦,但那股凉意让人清醒。
“慧颖。”马靖琪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他转头看着火堆,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年咱俩在一起了,会是什么样?”
我手里的啤酒罐差点滑掉。我低头看着罐子上的水珠,指甲掐着铝皮,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说:“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嘛。”
“我就是随便问问。”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这些年我一直后悔,后悔当时没坚持追求你。”
我心里乱极了,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低头喝酒,一罐啤酒很快就见了底。他又递给我一罐,我接了。
03
啤酒喝到第二罐的时候,天终于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帐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外面拍打。
风吹得帐篷一阵阵晃动,马靖琪赶紧站起来,把帐篷的绳子重新紧了紧。
他头发被雨淋湿了,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赶紧进去,别淋湿了。”他拉着我的胳膊,把我塞进帐篷里。
我钻进帐篷,他也跟着钻了进来。
帐篷里面空间不大,我背靠着帐篷壁,他坐我对面,两个人的腿几乎碰在一起。
雨声很大,外面的火堆被雨浇得滋滋响,很快就灭了。
“火灭了。”我说。
“灭就灭了,反正也下这么大雨。”马靖琪边说边用毛巾擦头发,然后递给我一条,“你也擦擦,别感冒了。”
我接过毛巾,擦了擦淋湿的肩膀和胳膊。
毛巾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清香清香的,和马靖琪身上的味道一样。
我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抬头的时候,发现他正看着我。
“怎么了?”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觉得你挺好看的,跟大学那会儿一个样。”
我低下头,没接话。帐篷里的空间太狭小了,我觉得喘不过气来。我拉开帐篷的拉链,想透透气,雨丝从缝隙里飘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别拉,小心雨飘进来。”马靖琪把拉链拉上。
“有点闷。”我说。
“习惯了就好了。”他从背包里拿出充电的露营灯,打开,帐篷里亮起昏黄的光。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表情看不真切。
“你还记不记得,大二那年咱们去海边的那个暑假?”马靖琪靠在帐篷壁上,像是陷入了回忆,“那会儿咱们一帮人,在海边搭帐篷,晚上一起玩狼人杀,你每次都第一个被投出去,气得不行。”
我被他逗笑了:“谁让你们老针对我,我明明不是什么都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太老实了,一撒谎就脸红,谁都能看出来。”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楚的光,“慧颖,你知道吗,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一紧张就搓手指。”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两根手指正下意识地搓来搓去。我赶紧放下手,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心跳得有点快。
“你别老这么看我。”我说。
“为什么?”他问。
“不为什么,不自在。”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
雨越下越大,帐篷顶上积了水,偶尔有雨滴渗进来,滴在防潮垫上。
外面雷声轰隆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推石头。
我缩在睡袋里,拉链拉到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露营灯的光昏昏沉沉的,我困了,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就睡吧。”马靖琪说,“我守夜,怕有个什么事。”
“那你呢?”
“我还不困,你先睡。”他把露营灯调暗了一点,靠在帐篷壁上刷手机。
我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和风声,意识一点点模糊。
半梦半醒间,我感觉到有人动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盖在我的睡袋上,是一个外套。
我半睁开眼睛,看见马靖琪把自己的外套脱了盖在我身上,他自己只穿着件短袖。
“我睡了,你也别熬太晚。”我说。
“嗯,你睡吧。”他轻声说。
我又睡着了。
这次睡得沉了一些,做梦了。
梦里我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前面有一点亮光,我走过去,发现是杨泽宇站在那,他背对着我,我叫他,他不回话。
我急了,跑过去拉他的胳膊,他转过身来,我看见他脸上全是泪。
我一下子惊醒了。
心跳快得要命,后背全是冷汗。
外面雨停了,风也小了,帐篷里很安静,只有马靖琪轻微的呼吸声。
他侧躺在我身边,睡着了,脸离我的枕头只有一拳远。
他睡着的样子很放松,五官舒展开来,比平时看着年轻几岁。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乱成一团。
我轻轻拉开睡袋的拉链,坐起来,趴在帐篷口,拉开一条缝看外面。
天还是黑的,雨停了,空气里有种洗过的干净味道。
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堵墙。
我缩回帐篷,重新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04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终于又睡着了。
这次睡得很死,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帐篷布照进来,帐篷里暖融融的。
我的头有点疼,可能是昨晚喝酒的原因。
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发现马靖琪不在帐篷里。
帐篷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小缝透气。
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走动,还有柴火噼里啪啦的声音。
“醒了?”马靖琪在外面喊了一声,“出来吧,天晴了。”
我心里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再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跟他待着了。我拉好衣服的拉链,然后把帐篷帘子拉开。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外面的景象。
天果然晴了,蔚蓝蔚蓝的,几朵白云挂在天上。
空气清新得不像话,湿漉漉的草叶上缀着水珠。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坐在篝火前的身影。
杨泽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坐在一个折叠小马扎上,面前是一堆重新燃起来的篝火。
火上架着一个小铁壶,壶嘴里冒着热气。
他低着头,正用小刀削一根树枝,削得很认真,木屑落了一地。
我整个人僵住了,就像被人点了穴。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了我。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
他放下小刀和树枝,拿起铁壶,不紧不慢地往一个白瓷杯里倒茶。
茶香和烟火气混在一起,飘进我的鼻子里。
“醒了?”他的声音很低,语气挺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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