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8年的秋天,深圳的天气还热得跟夏天似的。

加代站在分公司门口,看着那扇铁灰色的大铁门,心里翻江倒海。他已经在这儿站了快一个钟头了,左帅和马三儿陪在身边,三个人谁也没说话。秋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旋,打在铁门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老歪今天出来。

加代想起几年前那个晚上。那时候他刚在深圳站稳脚跟,张子强那边的人找上门来,要跟他分码头。加代不肯,两边约了地方谈。谈崩了,动起手来。混乱中,加代抄起酒瓶子砸在对方一个人脑袋上,那人当场倒地,血流了一地。

后来才知道,那人伤得不轻,颅内出血,差点没救过来。

分公司的人来抓人的时候,老歪站了出来。他说人是他打的,跟加代没关系。加代不肯,老歪急了,当着阿sir的面冲加代吼:“代哥,你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我光棍一条,进去就进去了。你跟我争什么争?”

加代被两个兄弟架住,眼睁睁看着老歪被带上了车。

那时候他就在心里发了誓:等老歪出来,他加代要是不把老歪当亲兄弟待,天打五雷轰。

铁门吱吱嘎嘎地开了。

一个瘦高个儿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剃得极短,脸上的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面的光线,然后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加代。

“代哥。”老歪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可那笑容里的疲惫和沧桑,谁都看得出来。

加代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抱住老歪,使劲拍了拍他的后背。他什么都没说,可那两只手都在抖。

左帅和马三儿也围了上来。马三儿嘴快,嚷嚷着:“歪哥,你可算出来了!代哥这些年没少念叨你,逢年过节都让人给你账户里打钱,你在里面收到没有?”

老歪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收到了。代哥,让你破费了。”

“破费什么?”加代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走,先吃饭,我给你接风。”

加代特意选了深圳最好的酒楼,包了整个二楼。他把能叫上的兄弟全叫上了,足足三百来号人,把酒楼挤得满满当当。大厅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服务员端着盘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忙得脚不沾地。

酒过三巡,加代站起来了。

他今天喝了不少,脸红得像关公,可眼神清亮得很。他端着酒杯,敲了敲桌子,等全场安静下来,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兄弟们,都静一静,我给大伙介绍个人。”

他一把拉过坐在身边的老歪,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这位兄弟,老歪。我跟你们说,当年要不是他,我加代今天不一定在哪儿呢。他替我扛了事,在里面待了好几年。这份情,我加代记一辈子。”

底下响起了掌声。有人喊“歪哥好”,有人吹口哨,气氛热烈得很。

加代顿了顿,接着说,声音比刚才更大:“我今天当着大伙的面把话撂这儿——从今天起,老歪就是我。往后,不管他走到哪儿,你们见着他,就跟见着我一个样!”

这话一出口,大厅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三百来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惊愕。送车送房,那是代哥有钱,大伙没二话。可说老歪就是他,见老歪如见他——这话分量太重了。底下坐着的这些人,哪个不是跟着加代出生入死过来的?要是都给老歪这待遇,兄弟们心里怎么想?

马三儿坐在加代左手边,第一个坐不住了。他凑到加代跟前,压低了声音,急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代哥,您是不是喝高了?这么办,怕是不妥吧?送车送房,大伙都没二话。可底下坐着这三百来个兄弟,都眼巴巴地跟着您出生入死,要是都给老歪这待遇,兄弟们心里咋想?往后还咋服众啊?”

加代眼睛一瞪,借着酒劲声音更大了:“我没喝多!咋的,我的话还得再说一遍?”

气氛僵住了。

左帅坐在加代右手边,他放下筷子,慢慢站了起来。他是加代的得力干将,在兄弟里头威望高,说话有分量。他扬起手,带头鼓掌,掌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代哥说得对!”左帅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咱们兄弟,就该重情重义。歪哥替代哥扛过事,那就是替咱们所有兄弟扛过事。谁要是觉得不妥,站出来的!”

没人站出来。

众人一看左帅都这么表态了,虽说心里还有些嘀咕,但也都没再吭声。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渐渐汇成一片。马三儿叹了口气,也跟着拍了拍手。

加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扫了一眼底下那些兄弟的脸,心里清楚有人不服,可他不后悔。老歪为了他蹲了好几年大狱,他加代要是不把老歪捧起来,那还是人吗?

宴席散了之后,加代让人把老歪带到了一套新房子跟前。

那是一套一百八十平的静品轩,在深圳最贵的地段。楼下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崭新的虎头奔,黑色的车漆在路灯下闪着光,像个沉默的巨兽。

老歪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半天没说出话来。

“歪哥,这是钥匙。”加代的兄弟江林从兜里掏出两把钥匙,一把是房子的,一把是车的,塞进老歪手里,“代哥说了,您别跟他见外。这房子和车都是您的,您先住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老歪握着那两把钥匙,钥匙硌得手心生疼。他在里面待了好几年,做梦都没想到出来之后能有这样的日子。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江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车,走了。

老歪一个人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腿都站麻了,才慢慢上了楼。

一夜之间,加代那番话就像长了翅膀,在道上传得沸沸扬扬。老歪这个名字,也迅速被所有人知晓。

沙井新义安的陈耀东第一个行动起来。他迅速召集手下所有兄弟,大摆宴席,专门单独宴请老歪。酒过三巡,陈耀东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一众兄弟,扯着嗓子喊道:“兄弟们都给我听好了,老歪大哥,那可就跟咱代哥一样。往后只要是我手底下的人见着他,必须恭恭敬敬,把面子给足了,都听见没?”

众兄弟齐声应和,那声音震得屋顶都快颤三颤。

见陈耀东如此行事,湖南帮的老大小毛、向西村的乔巴,还有左帅、马三儿等人也纷纷效仿。他们各自召集底下兄弟,郑重地把老歪介绍给大伙认识。

一时间,整个深圳城,但凡知晓加代名号的,就没有不知道老歪的。老歪不管走到哪儿,那都是威风八面,面子十足。不管是灯红酒绿的夜总会,还是奢华气派的高档场所,众人对他都是毕恭毕敬。去吃饭,经理亲自出来迎;去喝酒,老板亲自作陪。谁见了都得叫一声“歪哥”,叫完了还得递烟,烟还得是好烟,差一点的都不好意思往外拿。

人啊,有时候就是经不住捧。

老歪一开始还挺谦虚,谁跟他客气他还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说“别别别,我算啥呀”。可架不住天天被人这么捧着,一天两天还行,一个月下来,他的腰板挺直了,下巴抬高了,走路都带风了。

他开始觉得,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他想起了还在苦日子里挣扎的昔日患难之交,一个叫李龙,一个叫于浩。那是他在进去之前就认识的朋友,两人在老家混得不好,听说这几年更惨了,连吃饭都成问题。

老歪拨通了他们的电话。

“喂,李龙啊?我是你们歪哥!”老歪的声音得意洋洋,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那股子飘劲儿,“如今我在深圳这地儿,那可是混得风生水起,不敢说头号人物,起码也是第二吧。你们俩现在混得不咋样吧?别折腾了,赶紧过来投奔我。跟着我干,一年下来,少说也能让你们捞上个几百个W。”

李龙在电话那头听得眼睛都直了。几百个W?他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歪哥,你说真的?”李龙的声音都在抖。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赶紧来,来了就有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李龙和于浩二话没说,收拾包袱就奔深圳来了。

可老歪这边刚挂了电话,就犯起愁来。他一摸口袋,空空如也。加代送他的房子和车是不动产,房子不能卖,车卖了不合适。之前得的那些钱,这一个月被他挥霍得差不多了——请客吃饭、给人打赏、买名牌衣服,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连个响都没听见。

“这可咋整?找谁要点去呢?”

思来想去,他盯上了左帅的场子。

左帅在罗湖开了个耍米儿场,规模不小,每天流水几十万。老歪知道那是加代的产业,左帅只是帮着看着。他心想,找左帅要点钱,那不就跟从自己兜里拿一样吗?

他打了辆车,直奔左帅的场子。

到了门口,正碰上马三儿在那儿溜达。马三儿嘴里叼着根烟,看见老歪从出租车里钻出来,眉头就皱了一下。

老歪也看见马三儿了,可他没搭理,大摇大摆地就往里走。

“站住。”马三儿把烟掐了,挡在门口,“你来干啥?”

老歪眼珠子滴溜一转,左右瞅瞅,见没人帮腔,才嘟囔着说:“我找左帅,我没米儿花了,让他给我弄点。过两天我有几个朋友要来,手头紧得很。”

马三儿一听,火“噌”地就冒起来,冷笑一声:“左帅该你的啊?你没米儿花,自己不会挣?”

老歪一听这话,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他在深圳被捧了一个月,走到哪儿不是被人点头哈腰地伺候着?马三儿这个态度,让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咋的?”老歪的声音拔高了,“大家都给我面子,就你不给?我告诉你,这耍米儿场可是我代哥的心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左帅是干啥的,不就是个看场子的嘛!要是当年没有我,你们能有今天的安稳日子过?”

马三儿气得牙痒痒,正要怼回去,旁边的小弟们慌了神。他们生怕两人吵起来,回头加代怪罪,赶忙跑到里面把左帅叫了出来。

左帅出来得倒快,手里还拎着个黑色皮箱。他满脸堆笑,走到老歪跟前,把箱子递过去:“老歪,来,这里面是三十个W,你先拿去花,不够随时来取,别客气。”

老歪一把夺过箱子,看都不看左帅一眼,更别提说句感谢的话了,扭头就走。

马三儿气得直跺脚,冲着左帅嚷道:“帅,就这号人,啥时候是个头啊?你还真给他?”

左帅看着老歪远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三儿,算了。代哥心里有数。”

“代哥心里有数?”马三儿的声音更大了,“代哥就是太仁义了!这种人,你给他一百个W他也不知道感恩。你看着吧,早晚要出事。”

左帅没接话,转身进了场子。

马三儿说得没错。

老歪拿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去接李龙和于浩。两人从老家坐火车到了深圳,老歪亲自去接站,把他们带到了自己的大房子里。

李龙和于浩一进门,眼睛都看直了。一百八十平的房子,欧式装修,真皮沙发,水晶吊灯,比他们老家的县长家还气派。两人站在门口,愣是不敢往里走,怕把地砖踩脏了。

“歪哥,这……这都是你的?”李龙结结巴巴地问。

老歪往沙发上一坐,翘着二郎腿,轻飘飘地说:“小意思。跟着我,你们以后也能住上这样的房子。”

于浩和李龙对视一眼,眼里全是光。

老歪当天晚上就带着他们去了玉龙夜总会。

那是深圳最火的夜总会,在罗湖区的黄金地段,门口停的全是好车,奔驰宝马都不算稀罕,时不时还能看见几辆法拉利和保时捷。门童穿着金色的制服,站得笔直,见了客人就鞠躬。

老歪一下车,门口的保安就认出了他。

“歪哥!您来了!”保安满脸堆笑,一路小跑迎上来,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快里边请,我给您叫经理去。”

李龙和于浩跟在后面,看着这场面,腰杆瞬间挺得笔直。他们心里那叫一个美,暗自寻思:这趟投奔歪哥,算是来对了。瞅瞅这派头,歪哥在这地儿混得那可真是风生水起啊!

经理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哟,歪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带两个兄弟来玩玩。”老歪大剌剌地说,从兜里掏出两沓钱,甩给经理,“给,这是两个W,拿去给小费。”

经理接过来,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亲自在前面领路,把老歪三个人引进了最里面的一间豪华大包房。

包房大得能打羽毛球,真皮沙发围成一圈,茶几上摆着果盘和洋酒,墙上的大屏幕电视正放着MTV。老歪往沙发上一坐,翘着二郎腿,扯着嗓子喊:“来,来,把最贵的、最好的,统统给我上!还有,去把小芳给我叫过来。我这一天不听小芳唱歌,心里就不得劲,憋得慌!”

经理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立马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