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看完《给阿嬷的情书》几乎都哭得稀里哗啦,阿嬷的隐忍,南枝的情义,写侨批两个字里压着的几代人。
但对我来说,看这片子的故事感慨,绕不开的是一个特别朴素的问题:
- 当年这条路,到底有多难走。
难到一个人走出去,半辈子就回不来,难到家里那头只能靠一封封信确认对方还活着。
这条路,当年它叫海,今天我们叫它航线。
早年郑木生等潮汕人下南洋,走的是樟林古港,今天汕头澄海东里镇那一带,清代是粤东出洋的总码头,鼎盛时能泊上百艘红头船。
船是木帆船,船头漆成红色,借助风的动力来航行。
要去暹罗——也就是泰国——得等每年九十月份刮东北季风,扬帆出发,运气好、风顺,一个半月才能到。
(注:气象上的命名规则是"风以来向定名"——东北季风指从东北方吹来的风,风往西南方向走。)
那时候帆船一年才走一个来回,秋天顺风出去,得等到第二年夏天刮南风,才能从南洋回来。
也就是说,你想"回趟家",单程一个半月,往返要押上整整一年,而且前提是你还买得起回程的船票,还能活着等到那阵南风。
更多人是押上去就没回来。
樟林古港的博物馆里陈列着"过番三件宝":一个竹编的市篮,一块直径一尺多的甜粿,一条花格子水布。
甜粿是糯米做的糖年糕,扛饿,还耐放,发霉了刮掉表面一层接着吃——人要在海上漂太久,没有别的指望。说得难听点,这三件东西,是一个人把命交给海之前,全部的行李。
史料里更冷的数字也有:道光二年到咸丰八年那三十多年间,旅居暹罗的华人从四万多涨到一百五十多万,其中将近八十八万,是从樟林港这一个港口坐红头船出去的。
而被当成"猪仔"骗去、掳去的契约劳工,光一八五二到一八五八年间,从南澳、妈屿一带运出洋的就有约四万人,妈屿岛海滩上后来发现的华工尸骨大约八千具,差不多占了五分之一,还不算跳海自杀的。
《汕头海关志》记的更直接:一八六四到一九一一年这四十八年里,潮汕地区出洋谋生的有约二百九十四万人。
这就是为什么会有侨批,除了一封信,他们和家里之间真的没有别的东西能往来了。
船一年一趟,人回不来,钱和命都押在外面,那一张薄纸就是唯一一根线。
电影里南枝替木生写了十八年信,戏剧上是情义,现实里其实是那个年代的通信基础设施——慢、贵、单向、随时会断。
木生走的时候,天上没有路。而民航这条路是后来用一条航线一条航线谈出来、飞出来的,过程既不快也不顺。
民航和南洋发生关系,最早能追到抗战。
一九三九年,中国航空公司和英国帝国航空签了协定,开通重庆经昆明、缅甸腊戍到仰光的航班,那年十月正式通航。
听着早,但这条线是战时的、走精英和要务的,跟一个躲壮丁、靠拉三轮车糊口的木生没有半点关系。
再往后是驼峰航线,一九四二到四五年,飞机从印度翻喜马拉雅山进云南,那是用机组的命换物资的军事生命线,疲惫的机组一天飞三个来回,超载的运输机起飞就掉。天空在那个年代是有的,但它属于战争,不属于回家的人。
新中国民航真正把航线飞到东南亚,是一九五六年。
那一年开通了昆明经曼德勒到仰光的国际航线,这是中国通往东南亚的第一条像样的国际通道。
这条航线的分量,从一个细节能看出来——1975年周恩来总理在民航局《关于中缅通航一周年的总结报告》上批了三句话:"保证安全第一,改善服务工作,争取飞行正常。"
这十二个字后来成了民航几十年的发展规范。但要清楚,那时候的"通航",是国家层面的事,跟普通人坐飞机回趟潮汕、回趟泰国,还是两码事。
改革开放之前,普通中国人和飞机的距离,今天的人很难想象。
1978年,全国国内航线只有一百五十条,能飞的运输飞机一百四十四架,全年旅客运输量两百三十多万人次——这个数字现在一个大机场一两天就到了。
更关键的是,那会儿买张机票,要单位开介绍信,乘机人原则上得是县团级以上干部。
换句话说,在当时飞机这东西,绝大多数人这辈子是没资格买票的。这跟当年木生买不起回程船票,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路在那,你够不着。
真正的转折是八十年代。中泰两国1975年正式建交,航权也跟着国家关系继续发展。
1980年,中国民航用波音707先后开航曼谷和香港——直飞曼谷,就是无数潮汕人下南洋的那个终点。
从郑木生那代人坐红头船一个半月漂过去,到这一年飞机几个小时飞过去,中间隔了一百多年和好几代人。
再往后的事,就是这几十年我们都亲身经历的了。
航权放开,机队从论架数变成论几千架,出境游从稀罕事变成黄金周堵在曼谷机场。
而东南亚这个区域,从国家级的外交航线,变成了大学生攒点钱就能去玩的目的地。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终点的这头——当年红头船启航的那片土地,2011年有了自己的揭阳潮汕国际机场,地处揭阳、潮州、汕头三市中间,正经的国际机场。
可木生那代人,从樟林古港出发,押上一年的来回、半生的音讯才能到曼谷;阿嬷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这条路那一头偶尔回来一点动静。
今天你打开订票软件,搜汕头直飞曼谷,只需要三个小时,就算时间不合适,身处大湾区,跑到隔壁的广州、深圳、香港再飞,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民航这行干久了,容易把这种"日常"当成理所当然,没人会因为飞机准时到了曼谷而感谢谁,这没毛病,本来就该这样。
但看完电影,我还是会想起来今天我们觉得理所当然的这条三小时的路,是郑木生那代人连做梦都不敢做的东西。
侨批那张纸大概率已经没人寄了。因为所有路都通了,通到不需要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写十八年信,也能确认对方还好好的——你想见谁,飞过去就能见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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