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二月的时候来葡萄牙休假,写过一篇,当时走马观花,只看一些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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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从北部的波尔图,到中部的首都里斯本,再到南部的法鲁、拉各斯,贯穿整个葡萄牙,对于这个国家有了更深的理解,记录下来与你分享,希望能帮你看到不一样的葡萄牙。

我想主要聊聊波尔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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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贝拉老城,大隐摄)

波尔图(Porto)历史悠久,古罗马时期这里叫Portus Cale,最终这个称谓演变为了“Portugal”,即今天的“葡萄牙”。它位于葡萄牙北部,河海共存(大西洋、杜罗河),是葡萄牙第二大城市,第二/三大港口(集装箱吞吐量第二、货运总量第三港),同时也是所谓的“世界最美邮轮码头”之一。邮轮是欧美人比较喜欢的旅行方式,一叶知秋,此地不乏游客。

老城区里贝拉(Ribeira)1996年被世界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色彩斑斓的老房子错落有致地排列在陡峭的杜罗河河岸上,像是欧洲版的重庆。说到房子,仔细看波尔图的房子与英式建筑一样,高高尖尖,窗户方正,立面非常讲究秩序。甚至可以说,波尔图的老城区建筑风格就是被英国影响的,但花花绿绿的瓷砖外层又是来自北非摩尔人(伊斯兰文化)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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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尔图里贝拉老城,路易一世大桥视角,大隐摄)

英国对于葡萄牙的影响渗透在方方面面。历史上,两国就交往密切,甚至是历史上最早的军事和政治盟友。比如,1386 年两国签署的《温莎条约》,确立了永久同盟关系——英葡同盟(Anglo-Portuguese Alliance),这是人类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且至今仍然有效的外交军事同盟;比如开启了人类历史上大航海时代的“大航海家”恩里克,是英国公主菲莉帕(Philippa of Lancaster)和葡萄牙国王若昂一世的孩子;再比如帆船时代,每次英国和西班牙开战,驻扎在葡萄牙的英船就沿着海岸线拦截西班牙从美洲运金银的“白银船队”;每次西班牙想要吞并葡萄牙,英国就给葡萄牙大力的支持,在当年英国的版图上,葡萄牙是撬动欧洲的那个支点。或者通俗讲,葡萄牙是大英帝国在欧陆的平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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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尔图盛产著名的波特酒,这个名字中文里有点误导,但实际上,波特酒(Port Wine)的葡语Vinho do Porto直译过来就是“波尔图的酒”。虽然其酒产地是波尔图上游杜罗河谷,但由于波尔图的良港,因此销售、贮存全部在波尔图,故名波尔图的酒。波特酒的发明,起源也是17、18世纪的英法大战,英国对法国实施红酒贸易制裁,从而转向从葡萄牙进口红酒。为了保证红酒在海运过程中(从波尔图运到伦敦)不变质,英国商人们发现可以往酒里兑白兰地,这样处理过的酒不仅能经受长途跋涉,味道还变得更浓郁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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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加亚新城码头的工人正在装卸波特酒橡木桶,远处是里贝拉老城和埃菲尔合伙人设计的当时世界最长钢桥,路易一世大桥,来源:Taylor's酒庄)

1703 年,两国签订了经济史上经常被当作负面案例的《梅休因条约》(羊毛换红酒), 该条约规定葡萄牙必须从进口英国羊毛,而英国则降低葡萄牙葡萄酒的关税(比法国红酒关税低1/3)。这一条约给了波特酒近乎垄断的竞争优势。英国人从此抛弃了法国红酒,波尔图对岸的加亚新城的酒窖拔地而起,杜罗河谷被开垦成世界上最大的山地葡萄园。波尔图因此成为了全球性的贸易枢纽。但,在条约签署之前,葡萄牙正试图通过“重商主义”政策发展自己的民族工业(包括波尔图和科维良的纺织厂)。条约后随着廉价且优质的英国羊毛衫、呢绒倾销,葡萄牙羽翼未丰的本地纺织作坊完全无法竞争,纷纷倒闭。葡萄牙从一个试图工业化的国家,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农业和原材料供应国。直到一百多年后,通过工业革命“补课”,波尔图北部才逐渐形成了现在的欧洲纺织中心。

但讽刺的是,加亚新城那一排拔地而起的酒窖,Taylor‘s, Graham’s, Dow‘s, Sandeman,全都是英国姓氏。英国人并不只是买酒,更逐渐控制了整个产业链,并带来了英国的管理模式。名义上是葡萄牙的产品,背后全是英国人在控制。可以说,波特酒是世界贸易早期“国产替代”和“产业链转移”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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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亚新城林立的酒庄,大隐摄)

英国的影响逐步从政治、商业转向文化和教育。比如葡萄牙大学生在正式场合穿的黑西装、黑领带和黑斗篷,其历史渊源与牛津、剑桥等英国古老大学的学术袍非常相似。当年在波尔图教英语的 J.K. 罗琳正是看到了波尔图大学学生的黑袍,才具象化了霍格沃茨魔法学校的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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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尔图大学学生制服,网图)

但在饮食方面,波尔图人有着自己的特色——比如牛肚锅,是用白豆、牛肚、白香肠等慢火炖煮出来的。整个欧洲,吃牛肚的地方主要集中在南欧,北面不怎么吃。

波尔图人有个自称是Tripeiros(吃牛肚的人)。传说是因为大航海时代(就是上面提到的恩里克王子的时期),为了进攻北非,给远征军准备粮食,波尔图市民把所有的好肉都捐给了远征的船队,自己只留下了牛肚等内脏,用有限的食材发明了牛肚锅,很像北京卤煮的产生,另外这里的炖鸡胗味道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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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价为15欧的一人份牛肚锅,大隐摄)

除了波特酒及附属产业以外,在波尔图半径50公里的地区,聚集了葡萄牙约80%的纺织与服装产能, 北部地区则主要是鞋履制造,这几个集群产业每年大概出口额80亿欧元,创造就业大概是17万以上。值得一提的是葡萄牙的软木。长期以来葡萄牙都是全球最大的软木生产国(比如红酒塞),但近些年全球葡萄酒销量下滑很严重,所以软木生产商也在寻求突破。我在波尔图街头见到了很多软木制品,可以用来制作腰带、背包等,据说里斯本地铁座椅面料也开始用它来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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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教堂外立面,大隐摄)

提到欧洲葡萄牙,很多人的印象停留在2010-2014年的欧债危机期间,葡萄牙(P)与爱尔兰、意大利(I)、希腊(G)、西班牙(S)一起被称为是PIGS(欧猪五国),受影响很大。但这次实地看下来,我觉得葡萄牙至少在体感层面上,经济活力很足。近五年,葡萄牙的经济增速在欧洲国家里一直排在前面,增速一度超过5%(2021年5.56%,2022年6.99%),2025年是1.9%,也在欧盟前列。

葡萄牙的经济发展主要得益于几个方面:旅游业支撑、出口多元化、财政稳健。南欧长期以来由于气候和物价关系一直是欧洲内部寻求地理套利和度假的首选,由于是英葡之间历史关系,很多英国人选择在葡萄牙置业。脱欧以后,英国公民到葡萄牙免签,每次最多90天,所以很多人度假时就会选择像波尔图这样的城市,淡季时伦敦波尔图往返机票能到300元人民币,甚至比伦敦去其他英国城市还便宜。

国家增速的亮眼后面,国民生活未必多么光鲜。

五年来的经济的发展背后,普通人的生活其实着面临结构性困境。葡萄牙的“黄金签证”政策使得资金和人大量涌入,对当地居民的生活造成极大冲击。以房价为例,根据葡萄牙国家统计局(INE)和惠誉的数据,五年来葡国的全国房价平均涨幅在70%以上。波尔图和布拉加等城市涨幅更大,甚至能达到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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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的波尔图和金色的杜罗河,大隐摄)

这样的房价增速后,其实与本地人无关。推高房价的,是相同语言的巴西人、前来度假的德国人、想要身份的中国人、退休躺平的美国人,还有因为疫情原因能够远程工作的年轻数字游民们。过去几年间,葡萄牙外籍居民数量大爆发,目前已经超过154万人,占葡萄牙全国人数的15%,里斯本地区甚至能够达到1/4。这些外国人里,前三大人口分别是巴西(约48万人,占外籍人口的1/3)、印度(约9万8千人)、安哥拉(约9万2千人)。巴西和安哥拉本身就是葡语国家,尤其是近年来推出了葡语国家共同体签证,人数更是激增,而印度人主要是进入前文提到的波尔图工业、农业区和里斯本地区的服务业。这些年轻劳动力的进入,直接扭转了葡国原本自然增长率为负的情况,改变了人口结构;另外的法国、意大利的数字游民们和美国的高净值人群,为当地带来了税收和消费。数字游民们到葡萄牙生活,一个基本的条件是月收入至少是3680欧元(合人民币2.8w/月),而这个数字,恰是当地最低工资(900欧,约合人民币7200元)的4倍。

这种购买力上的降维打击,直接导致了波尔图和里斯本市中心的本地居民被“驱逐”。原本属于本地人的老街区,街角开起了卖 5 欧一杯牛油果燕麦拿铁的网红咖啡馆,而原先卖 1 欧 epxresso 的传统小酒馆却因为付不起翻倍的房租而倒闭;本地年轻人打着 900 欧一份的工,却要面对伦敦、纽约级别的房租,不得不搬往更远的市郊。

一位网约车司机告诉我,他白天是一个机修师,子承父业,做一些修理工作,900欧一个月。租的房子是个一居室的老房子,一个月也要800欧(约合人民币6400元)。所以晚上他不得不出来开网约车,大概是晚上8点到12点,淡季收入是每小时10欧(约合人民币80元),5-10月旺季能有每小时15欧(120元)收入。“什么都在涨,朋友,但是收入没有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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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尔图期间打车均价,属于欧洲地板)

面对本地人“买不起房、租不起房”的巨大民怨,葡萄牙政府在这两年被迫踩下了急刹车。他们彻底叫停了买房换居留的黄金签证,取消了曾经吸引大批欧洲富豪的NHR(非常住居民)免税政策,还在波尔图和里斯本对短租(Airbnb)实施了严厉的熔断限制;与此同时,35岁以下的公民首套房免税,享受100%贷款等政策出台,希望在一定程度上需寻找民生保障和外资吸引之间的平衡。但房地产这种产业惯性巨大,且带来的影响是长期的,很难短时间改变。2025年,葡萄牙房价单年上涨+23.25%,创疫情后之最。

虽然普通人的生活不易,但行走在波尔图街头,还是能够感受到年轻人澎湃的活力,还有到处都在施工的痕迹——这在欧洲其实不多见到。开始我以为这些施工项目属于政府项目掏钱,心想纳税人怎么允许这么大挖大拆大,后来看到施工告示,看到了RRP的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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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处可见的龙门吊和施工痕迹,大隐摄)

RRP全称是Recovery and Resilience Plan,是欧盟为了应对 COVID-19 疫情带来的经济冲击,而推出的史上最大规模经济刺激方案,也是欧盟成员国首次集体举债筹措资金。这个方案分两个形式,拨款和贷款。拨款部分根据该国受疫情影响严重程度决定,同时设置阶段性考核指标,不一次性拨付到位,这部分钱不用还。南欧几个国家,尤其是西班牙意大利这样旅游业作为重要支柱产业的的国家,这部分钱就拨得比较多(西班牙拿到了1900多亿欧元,意大利1600多亿欧元,葡萄牙是220亿欧元);贷款则是低息贷款,各国自己偿还,目前葡国政府的负债率是90%,处于历史较低水平。

对于RRP的资金使用,有两个红线:37%(至少37%的资金用于绿色转型和气候目标,比如可再生能源、电动交通等);20%(至少20%资金用于数字化升级,比如5G网络覆盖、政府数字化等)。

最重要的是,RRP资金在2026年年底截止,届时没花出去的钱就会被收回。在路上看到深挖大建大,感觉主要还是在这批钱收回去之前赶紧花完。跟一些地方年底想方设法报项目,怕当年决算报少了第二年预算削减了有异曲同工之处。所以各个国家花钱的方法都差不多,只不过有的地方纳税人盯得紧,花钱谨小慎微,有的地方花起钱来反正没人盯着,大手大脚好像自己还挺阔气。现在波尔图市区正在修建新的地铁“红宝石线”,还要造一座新的跨杜罗河的大桥;大量的资金还被用作保障性社会住房的建设,以及学校和医疗系统的数字化……这笔大钱从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葡萄牙能在欧洲整体低迷时数据还很亮眼。

离开波尔图的前一天,我有幸目睹了这座城市最纯粹的一面。

5月2日波尔图足球队赢下对手,提前两轮锁定俱乐部历史上的第三十一次葡超联赛冠军。16日晚上,整座城市被主场球衣的蓝白色填满,间或点缀着几件粉色的客场色。素不相识的路人隔着马路热烈地打着招呼,大喊着“Porto!”街角远处,随即就会传回遥相呼应的“Porto!”那音节短促、干脆,却在整座城市的上空激荡出一种毫无掩饰的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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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6日FC波尔图夺冠巡游,大隐摄)

行至阿利亚多斯大道(Avenida dos Aliados,市政厅广场)的路口,警察在进行手动翻包安检。我包里的一听啤酒被无情拒绝,和一堆被扣下的玻璃瓶一起,留在了警戒线外。随着人群流进广场,舞台上吉祥物正声嘶力竭地热场,全场数万人齐声合唱着家喻户晓的歌,像是参加伍佰老师的演唱会。

大屏幕上,夺冠的球员们正乘船从杜罗河破浪驶来,他们从里贝拉老城登岸,一路跃阶而上,一如这座城市当年生长起来那样。

那些随着音乐起舞的男女老少,跟着灯光跳跃的蓝白色条,什么英国资本渗透的百年旧账、什么几千欧元的昂贵房价、什么移民问题生活成本高企,今晚没有那些,只有胜利、欢呼、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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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6日FC波尔图夺冠巡游上年轻人求婚现场,大隐摄)

“我的波尔图,在这里永恒的青春, 告诉人们什么是真正的葡萄牙! 在你的名字里,凝聚着这座城市的傲骨; 在你的胸膛里,跳动着整个国家的灵魂!”

人们高唱着波尔图的队歌,杜罗河的晚风吹过每一张兴奋的脸庞,浪花和海洋片片朵朵。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会有人自豪地叫自己“吃牛肚的人(Tripeiros)”,那是一种称号,六百年前一城之力换取休达战役胜利的辉煌,是开启大航海时代的荣光,是四百年前开出独立的第一枪,也是二百年前葡萄牙走向现代的第一本宪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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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尔图球队队员展示葡超奖杯,大隐摄)

而今天,这样的庆祝换成了足球。那是属于波尔图人的胜利夜晚,海鸥飞过蓝色的海洋,市政厅城徽上那一行古老的字迹也被热烈扰动得若隐若现,那是女王玛丽二世赐予的城市勋章:

Antiga, Muy Nobre, Sempre Leal e Invicta CIdade do Porto

(古老、极高贵、始终忠诚且不可战胜的波尔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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