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有个老方头,出名了一辈子的老实人。
出名到什么程度呢?小区里有人吵架,劝架的经常说这么一句:“你看看人家老方头,一辈子不争不抢,人家过得差了吗?”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老方头,其实谁也没真把他当回事。老实人在哪儿都不太被人当回事,这大概是个普遍现象。
老方头大名叫方德厚,今年七十三,退休前在搪瓷厂当了一辈子工人。据说他从进厂到退休,整整三十二年没换过车间,没换过工种,连工位都没怎么换过。一起进厂的工友有的当了车间主任,有的当了厂长,最不济的也混了个班组长,就他一个人,三十二年如一日的普通工人。
我小时候见过他,那时候他四十出头,每天骑着二八大杠上下班,车后座永远夹着一个军绿色的饭盒包,下雨天披着那种老式雨衣,风把他的裤腿吹得鼓鼓的。他在我们那条街上住了四十多年,跟谁都是客客气气的,见面先笑,笑完了问一句“吃了吗”,然后就没了。
我母亲说老方头这个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邻里之间有点什么事,别人都争着往前冲,就他缩在后面。那年头分房子,别人闹到厂长办公室去拍桌子,他就在车间里老老实实等着,最后分了一套顶楼最西边的小两居,夏天热得像蒸笼。他也没说什么,住了二十多年。
他老伴也是个闷葫芦,两口子在家说话声音都小,邻居从来没听他们吵过架。有一回他儿子在学校被同学打了,他老伴急了,难得地催他去找对方家长理论。老方头去了,站在人家门口半天,最后说了句“小孩子闹着玩,以后注意点”,就回来了。把他老伴气得够呛,但还是没吵起来。
就这么一个人,老实得都快透明了。
我之所以突然想起老方头,是因为上个月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老方头家里最近可热闹了,他儿子和儿媳妇把他接过去住了,住的是那种电梯洋房,一梯一户,带地暖,冬天穿单衣都不冷。老方头以前住顶楼西晒,冬天冷得要命,现在好了,享福了。
我听着有点意外,又有点不意外。不意外是因为老方头那个儿子我了解一些,当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那边,做的是医疗器械的销售,据说后来自己开了公司,做得还不错。意外是因为这么多年,一直没听说老方头沾了儿子什么光,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过年过节儿子回来看看,住两天就走了,跟大多数空巢老人没什么两样。
我妈在电话那头感慨了一句:“所以说啊,年轻时候越是老实巴交的人,老了反而过得越舒坦。”
我问她这话从何说起。
我妈说:“你没发现吗?你看看咱们那条街上,当年那些厉害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她这么一说,我倒真的想起来了。
我们家住的那条街叫生产路,是一条老居民街,两边全是各单位的老家属院。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到十八岁,街上的老邻居我基本上都认识。
要说年轻时候厉害的人,我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王世杰。
王世杰比我大十来岁,当年是这条街上的风云人物。他在物资局上班,那时候物资局是好单位,手里有批条子的权力。王世杰长得又高又帅,说话中气十足,走路都是带着风的那种。街上谁家要买点紧俏东西,都得找他帮忙。他帮了忙也不白帮,逢年过节人家送的好烟好酒他家堆得跟小山似的。
王世杰的老婆周秀兰是街道办事处的,也是个厉害角色,两口子在这条街上说一不二。有一回我们家和对门因为楼道里放煤球的事闹了点矛盾,我妈去找周秀兰评理,周秀兰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了,说我们家放多了,占了对门的地方。我妈回来气得直哭,说周秀兰偏心,因为对门男的跟王世杰是牌友。我爸说算了,惹不起。
那时候王世杰家是我们那条街上最早买彩电的,最早装电话的,最早买摩托车的。他家客厅里摆着一套皮沙发,亮锃锃的,他家两个孩子穿的衣服也都是街上最新潮的。我妈每次从王世杰家门口过,都要小声嘀咕一句“看人家过的日子”。
可是后来呢?
九十年代末,物资局的权力渐渐没了,王世杰被调到了一个清水衙门。他不习惯,开始做生意,倒腾煤炭,一开始赚了些钱,后来被人骗了一大笔,赔了个精光。那段时间他天天喝酒,喝完就在街上骂街,骂这个骂那个,连他家邻居都被他骂过。周秀兰受不了了,跟他离了婚,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后来王世杰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身体也垮了,五十多岁就得了肝硬化,六十出头就去世了。我妈说他走的时候,跟前一个人都没有,是他侄子帮着办的后事。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什么幸灾乐祸,就是一种感慨。
“你看看他当年多威风啊,谁能想到老了是那样。”
我又想起了马德胜。
马德胜比我爸大几岁,在房管局上班,也是个有门路的人。我们那条街上好多人的房子都是找他帮忙办的过户、调换、加面积之类的事。马德胜这个人比王世杰收敛一些,不爱显摆,但办事的门道比王世杰还多。
他有个儿子,跟我同龄,叫马骏。马骏从小就不爱学习,但马德胜不愁,说“我儿子以后的事不用你们操心”。马骏初中毕业就不上学了,马德胜把他弄进了房管局下面的一个事业单位,吃上了财政饭。二十来岁的时候,马骏开着一辆白色的桑塔纳在街上跑来跑去,威风得很。
马德胜退休以后,房子的事渐渐不那么好办了,找他的人也就少了。他倒是不太在意,每天下下棋,养养花,日子过得还算安逸。
真正出问题的是马骏。
马骏在单位里待了几年,嫌工资低,不干了,出来自己折腾。做过建材生意,开过饭店,搞过装修公司,没一样干得长的。他折腾的那些年,马德胜把一辈子的积蓄都填进去了,还卖了家里一套房子。后来马骏欠了一屁股债,跑到外地去了,好几年没回来。
马德胜的老伴经不起这折腾,脑溢血走了。马德胜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退休金不高,还要帮儿子还债,日子紧巴巴的。我前几年回老家,在街上碰见他,他老得厉害,背驼了,头发全白了,眼神浑浊,走路都是蹭着地皮走的。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好像不太认识,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这不是老赵家的小子吗?”
我跟他聊了几句,他没提马骏,我也没敢问。走的时候我在想,马德胜当年那么有本事的人,帮了那么多人,最后自己的儿子却没教好,晚年落到这个地步。
我妈在电话里说马德胜去年也走了,走之前那两年住在养老院里,条件不怎么好,一个房间四个人,电视就一个台。他走的时候马骏也没回来,说是回不来。
我妈说完这两个例子,又说了一个人——孙桂兰。
孙桂兰是我们那条街上出了名的厉害媳妇。
她嫁到我们街上那一年才二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声音细细的,看着是个文静人。但结婚以后大家才发现,这女人厉害得很,把她男人管得服服帖帖的。她男人姓刘,叫刘建国,在运输公司开车,一个月工资全数上交,口袋里从来不超过二十块钱。刘建国想抽根烟都得跟老婆申请,申请还不一定批。
孙桂兰不光管自己家,还管别人家的事。邻居吵架她要去评理,居委会开会她要去发言,谁家孩子不听话她要去说教。有一回我父亲单位分了点活鱼,我母亲给了对门两条,孙桂兰知道了,跑来说我母亲偏心,说她家离得更近,应该先给她家。我母亲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后来好几天看见她就绕着走。
孙桂兰的儿子叫刘小军,从小被她管得死死的。上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穿什么衣服、留什么发型,全是孙桂兰说了算。刘小军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背着孙桂兰染了个黄头发,孙桂兰发现了,拿着剪刀把他头发剪得乱七八糟,刘小军顶着那个头去上学,被同学笑话了整整一个学期。
后来刘小军考上了大学,去了武汉,毕业后留在了那边。他很少回来,过年有时候都不回来,说是工作忙。孙桂兰在街上逢人就说儿子有出息,在武汉买了房子,买了车,每个月给她打钱。但有一次我妈在菜市场碰见孙桂兰,她正蹲在地上捡别人不要的菜叶子,看见我妈,脸一下子红了,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说“这个菜叶子喂鸡好”。我妈说她家什么时候养鸡了?后来才知道,孙桂兰那几年过得并不好,刘小军去了武汉以后就跟家里联系很少,别说打钱了,连电话都很少打。孙桂兰的男人刘建国后来得了糖尿病,干不了活了,两个人都靠刘建国那点病退工资过日子,紧巴巴的。
前年孙桂兰也走了,走之前那两年,她的腿不行了,走不了路,刘建国自己身体也不好,两个人在老房子里互相照顾,日子过得艰难。有人问刘建国怎么不让儿子回来照顾,刘建国闷了半天,说了句“他不容易”。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得停不下来,我听着听着,心里慢慢有了一种感觉。她说的这些例子,年轻时候厉害的、精明的、会来事的、争强好胜的,好像到了晚年都过得不太如意。而那些年轻时老实巴交、不争不抢的人,反而一个个安安稳稳地过了晚年。
除了老方头,我妈还举了几个例子。
比如对门的张叔张德茂。张叔在纺织厂当了一辈子电工,老实到什么程度呢?有一年厂里评先进,明明是他解决的问题,他师傅把功劳占了,他也没说什么,回来连他老婆都没告诉,还是后来他师傅喝多了自己说漏了嘴,大家才知道的。
张叔有两个女儿,大女儿读完中专在县城当了小学老师,二女儿读了大学在省城一家医院当护士。两个女儿都很孝顺,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地回来,平时也经常打电话。张叔退休以后,两个女儿凑钱给他在老家翻修了房子,院子里种了花和菜,老两口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去年张叔七十大寿,两个女儿带着女婿孩子回来,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我妈说那天张叔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笑得合不拢嘴。街坊邻居都去道喜,张叔一个一个地敬烟,那种发自内心的高兴,装都装不出来。
我妈说:“你看张德茂,当年在厂里多窝囊,谁都能欺负他一下。现在呢?人家两个女儿多贴心,家里收拾得多利索,身体也好,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都不止。”
我妈又说起了楼上的郑老师。郑老师叫郑秀兰,但不是上面那个孙桂兰的兰,是小学老师。她老伴也是老师,两口子一辈子教书育人,老实本分,从来不跟人红脸。
他们家两个儿子,大儿子读了师范也当了老师,在县城一中教数学,儿媳妇也是老师。小儿子读了医学院,在市人民医院当医生。过年的时候两个儿子都回来,加上儿媳妇、孙子孙女,满屋子都是人,热闹得不行。
郑老师退休以后喜欢种花,阳台上种满了月季、茉莉、栀子花,一年四季都有香味。她还参加了老年大学的书画班,画的牡丹挂了一屋子。前年她老伴走了,儿子们要接她去住,她不去,说在老房子里住惯了。两个儿子就轮流回来陪她,这个月大儿子回来住几天,下个月小儿子回来住几天,老太太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
“你说这是为什么?”我妈在电话里问我。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老实人教育出来的孩子更靠谱?”
我妈说:“不光是这个。你看那些年轻时候太厉害的人,他们把所有的精力和聪明才智都用在外面了,跟单位斗,跟邻居斗,跟亲戚斗,争来争去,把人际关系搞得很紧张,自己累,别人也累。回到家也没心思管孩子,孩子要么被惯坏了,要么被管得太死了,长大了都不怎么跟家里亲。”
“老实人呢?”我妈继续说,“老实人没那么多心眼,在外面不争不抢,工作上安安稳稳的,不跟人结怨。回到家就本本分分过日子,对老婆好,对孩子好,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孩子在这种家庭长大,心里踏实,长大了自然孝顺。”
我听着我妈这番话,觉得她分析得挺有道理。虽然她自己没什么文化,但七十多年的人生阅历摆在那里,看人看事比我们这些读书人透彻多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又想起了老方头。
我试着回忆老方头是怎么教育他儿子的。他儿子叫方志强,比我大两三岁,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在我的印象里,老方头从来没打过方志强,也很少骂他。方志强考试考好了,老方头就说“不错,继续努力”;考砸了,老方头就说“下次注意”。从来不拿方志强跟别人比,从来不把自己的期望强加给他。
方志强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在街上被几个混混打了,老方头去派出所报了案,也没去找那帮混混的家长闹。方志强气得要命,说爸爸你怎么这么怂。老方头说了一句话,方志强后来跟我提过好几次,他说他爸说:“我不是怂,我是觉得把事情闹大了对你没好处。你有本事,就把这个劲用在学习上,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地方,以后谁也打不着你。”
方志强后来真考上大学了。他是我们那条街上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去了省城的理工大学。走的那天,老方头送他到公交站,什么煽情的话都没说,就是把那个军绿色的饭盒包递给他,说了句:“到了给家里来个电话。”
方志强后来跟我说,他爸递给他那个饭盒包的时候,他差点哭了。包里有他妈给他煮的二十个茶叶蛋,还有三百块钱,是他爸省了好几个月省下来的。
方志强大学毕业后做了医疗器械销售,起步的时候很难,租着城中村的房子,骑着电动车跑业务。老方头从来没跟儿子说过“你看谁谁家的孩子怎么怎么样”,每次打电话都是“你好好干,家里不用你操心”。
后来方志强的生意慢慢做起来了,结了婚,买了房,把老方头和老伴接过去住过一段时间。老方头住了半个月就不习惯了,说城里太吵,没有老邻居聊天,执意要回老家。方志强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回去,但每个月按时给家里打钱,逢年过节雷打不动地回来。
前几年方志强换了套大房子,带地暖的,又来接老方头。这回老方头没拒绝,因为他老伴那两年身体不太好,怕冷。搬过去以后,老方头每天早上还是雷打不动地六点起床,在小区里散步,跟小区里的老人们下棋,日子过得舒坦。
我妈说:“你发现没有,老方头这种人,他走到哪儿都招人待见。他在老家属院的时候,邻居都愿意跟他来往,因为他从来不惹事,不占便宜,不嚼舌根。到了新小区,那些老头老太太也愿意跟他玩,因为他脾气好,不计较,输得起。”
我想了想,还真是。
老方头下棋,输了就是输了,从来不悔棋,不像有些人,输了棋能吵起来。老方头在小区里散步,见到谁都打招呼,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老方头在老年活动室用公用的东西,用完了一定收拾好,不像有些人,用完了往那一扔就不管了。
这些看起来都是小事,但小事积攒起来,就是一个人的口碑。老方头用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口碑,在他晚年的时候变成了最值钱的东西——人心。
我妈那天在电话里说了很多,最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你看那些人精,年轻时候算来算去,把什么都算计到了,就是没算到自己老了会怎样。老方头这种人,年轻时候什么都不算,老了却什么都得到了。”
我后来想了想,也许不是“什么都不算”,而是老实人的算盘打得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算的是眼前利,老实人算的是长远福。别人争的是面子,老实人守的是里子。别人在比谁爬得高,老实人在比谁站得稳。
年轻时候那些争强好胜、精明算计的人,往往把自己和身边的人都搞得疲惫不堪,夫妻关系紧张,亲子关系淡漠,老了老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而那些老实巴交的人,他们用一辈子的温良恭俭让,在家人和邻居心里种下了善因,到老了自然结出善果。
这个道理,老方头可能自己都没想明白。他就觉得做人就该那样,老老实实的,本本分分的,不坑人不害人,能帮就帮一把,不能帮也别给人添乱。就这么简单。
但就是这种简单,让他赢了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在争的东西。
前几天我妈又打了个电话过来,说老方头在老家的房子要卖了,方志强回来收拾东西,把老方头那些老物件都拍照存了档。我妈在电话那头感慨:“你方叔这辈子,真是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下一个好儿子。”
我说:“妈,你说反了。方叔不是留下一个好儿子,他是用一辈子,种下了一个好儿子。”
我妈沉默了几秒,说:“你说得对。”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心里想着老方头那辆二八大杠和军绿色饭盒包。那个饭盒包现在肯定不在了,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留在方志强身上,留在方志强对待他父亲的方式里,也留在我这个旁观者的记忆里。
老实人的福报,不在年轻时的风光,而在年迈时的安稳。不在你争我夺的胜出,而在人心向背的归属。这些道理说起来简单,但能像老方头那样用一辈子去做到的,真没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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