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杨梅的老陈蹲在筐旁边，手伸进去抓了一把。烂了。全烂了。
他没哭。就是蹲那，一根接一根抽烟。
身后是三十亩山。树上还挂着一半果子没摘。不摘了。摘下来也没人要。
三个礼拜前不是这样。三个礼拜前收购商开着车来，现金拍在桌上，抢着要。那时候老陈觉得今年能过个好年。
他不知道那些收走的杨梅被拉去哪了。也不知道他们往桶里倒了什么东西。他只知道自己的果子又大又红，酸甜正好。种了二十多年，没打过药，没糊弄过人。
现在没人信了。
有人往杨梅里泡药。泡完自己不吃，往外卖。事情被记者捅出来，整个产地的名声一夜之间臭了。消费者分不清谁泡了谁没泡，干脆全都不买。
老陈的果子没泡过。但他说不清。
收购商的电话打不通了。去年来拉货的人，微信不回，语音不接。有人说那些人早跑了，换个地方继续收果子。这边烂了，那边接着干。
老陈不怪消费者。换他他也不信。他怪的是那几个把水搅浑的人。但他不知道是谁。他只知道今年白干了。
隔壁镇一个年轻人干过收购。他说这里头门道多了去了。两套货，泡过的和没泡的分开装。有人来查，没泡的摆上面。查的人一走，泡过的抬出来。问工人吃不吃泡过的，工人笑，不说话。
他说那些泡杨梅的药水，有的连标签都没有。白袋子装着，粉面子似的。加多少？没数。倒就完了。快得很。一筐杨梅进去，捞出来更红更亮，放好几天不坏。
但他自己也说，那种的不敢吃。吃也吃不出来，就是心里膈应。
记者去暗访的时候差点没走出来。有人放话说别多管闲事。他们说这话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在干坏事。他们就觉得自己在挣钱。你挡人财路，人家跟你玩命。
现在好了。路不挡了。路直接断了。
整个产地的杨梅都卖不动了。经销商撤了。档口关了。电商平台下架了。就连路边摆摊的，都有人问一句：你这是不是福建的？
老陈说他是福建的。人家转头就走了。
他蹲在筐旁边，想不通一个问题：我没干坏事，为什么倒霉的是我？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他。
官方发了提示。说正常杨梅放两天就坏，买到久放不烂的要警惕。说正常杨梅酸甜带果香，假甜的、甜得发苦的要小心。
老陈看了。他说他种的杨梅放两天就软，咬一口酸甜刚好。但这些东西现在没人想知道。
那几个泡药的人呢？早没影了。手机号换了。车换了地方停。哪的杨梅熟了就去哪，继续泡，继续卖，继续跑。
留老陈在这，守着一堆烂果子。
他不是一个人。整个镇子都是这样。
这件事没有赢家。或者说，只有一种人赢了——那些永远有退路的人。泡药的跑了。种地的跑不了。做假的换个地方接着做。本分的人，连哭都找不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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