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七五年伏天最热的时候,歌乐山山脚下的金刚坡那块地界,迎来了几位行色匆匆的老同志。
这事儿起因是前阵子,有个庄稼汉在收拾废弃碉堡,没成想从土里刨出了一副女人的骨头架子。
最扎眼的是,那尸首的手腕子处还死死卡着一截长满锈疙瘩的铁链子。
法医那边正忙着验骨头,另一头,几个早就在牢里待着的军统旧部也被拉出来重新过堂。
大伙儿把零碎的口供往一块儿对,又把压箱底的遗物翻了个底儿掉,兜兜转转,总算在一堆破烂儿里寻见了一封发黄的介绍信。
尽管纸上的墨色淡了不少,可周公在信上落下的两处手迹依然能看个真切。
就凭这张薄纸,一个埋了整整二十六载的闷葫芦终于给揭开了。
早些时候,川内整理地下党名册,大伙儿都在找一位代号叫“吴铭”的女同志。
听说她当年从延安回渝后,一会儿管兵站,一会儿搞消息,还得运军火,整个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后来直接就断了音讯。
连朱老总也牵挂得紧,托了不少关系四处打听,信都催了好几回,可就是没个回音。
那会儿谁也想不到,那个在延安干活的“吴铭”,本尊竟是四川大军阀杨森的亲侄女——杨汉秀。
这段缘分,还得回溯到三十来年前那场头一回碰面。
那是四〇年的早春,五台山石盘口那块,朱老总正忙着指挥抗日,火药味儿浓得很。
小警卫跑来通报,说门口有个背着行囊的女游击队员求见,姓杨,拿的是西安那边开的信。
等那姑娘进屋一看,满脸晒得跟炭似的,那身灰军装上糊满了泥点子。
朱老总端详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惊呼道:“哎哟,这不是汉秀吗!
变样了,真没认出来!”
回到十四年前,朱老总在杨森部下干活,经常串门去杨懋修家里。
那时候汉秀还没桌子高,最爱猫在屏风后面听大人们摆龙门阵。
朱老总当时还逗她说,往后要收她当干闺女。
昔日里坐洋车、请私塾的川东才女,这会儿却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山西的烂泥地里。
听她絮叨才晓得,本来想从西安直奔延安,结果在宝鸡被卡住了,只好转道山西。
这一折腾就是一整年,路上被拦截了五六回,鞋底子磨透了三双,脚丫子上的血泡多得连纹路都磨没了。
撇下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非要来遭这份罪,到底是图啥?
说白了,杨汉秀心里头透亮着呢,她把自己那个家算是看穿了。
大伯杨森在乱世里靠投机起家,当上了司令长官,可私底下姨太太扎堆,娃有三十来个,天天在那儿讲排场守旧规。
在杨汉秀眼里,这哪是什么豪门,分明就是个发了霉的烂摊子。
她死活不肯嫁给家里许的人,跟着地下党的老师赵致和跑了。
小两口刚想出国找救国路,卢沟桥的枪响了,紧接着丈夫也病死了。
还是另一位老师朱挹清,偷偷塞给她一张登着朱德像的报纸,这下子彻底把她给点醒了。
她觉得要是还顶着杨家小姐的名头,那跟吸血虫没两样。
于是她跟朱老总撂下话:“哪儿有真理我就奔哪儿,哪怕手脚并用也要爬到延安,打这起,我不姓杨了,就当个没名的人。”
朱老总琢磨了半天,拍板给她改叫“吴铭”。
去延安算是一刀两断,六年后回川那就是真刀真枪地对着干了。
鬼子刚投降,上头要派川籍干部回去,王维舟头一个就想到了“吴铭”。
在延安这种苦地方熬了六年,种菜搬砖啥都干了,这会儿叫她回国统区,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可她二话没说就应下了。
四六年初,她跟着周公坐飞机降在了重庆。
刚一落脚,盯梢的特务就尾随其后。
她压根没想藏,直接杀回了广安老家。
为啥敢这么明目张胆?
因为她心里打好了算盘。
她心里明白,要是这些田产地皮不收回来,全得变成对方打仗的腰包。
她腰里别着家伙,逼着那俩哥哥低头签字,把地契全拿了。
转手就把地卖了,明面上说是开铺子办舞厅,暗地里却把这些钱一笔笔都洗成了活动经费。
这路有多险,她比谁都清楚。
在渠县被抓后,她被关在成都的黑屋子里受尽折磨,可她硬是扛了下来。
没证据只能把她放了,可出来没几天,她又折腾出几千斤粮食和被褥,连带枪支一起送上了华蓥山。
四八年夏天,她第二次进去了。
转年四月,她在牢里病得不轻。
杨森这当大伯的觉得面上挂不住,把她弄出来关在特等病房,说是治病,其实就是软禁。
这本是保命的最后档口,只要她缩起脖子做人,再等几个月就能看见解放。
可她的心气儿不一样:干革命哪能老想着自己那点小利。
她抓个空子溜回广安,把战友左绍英留下的娃接了出来。
为了给烈士留根,她骗人说孩子是捡的,改了个姓名送给老乡收养。
轮到自己那个才俩月大的闺女,她只能狠下心,给了奶妈三月的工钱,撂下一句“过阵子就回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护着别人的娃,丢下自家的肉,这事儿搁现在听着扎心,可那会儿的人只能这么选。
遗憾的是,那句嘱托到底成了没影儿的念想。
四九年九月重庆突发大火,老百姓死伤一片。
当晚,杨汉秀当着众人的面,指着鼻子骂杨森就是那个放火的黑手。
杨森气得老脸通红,直接把她关进了小黑屋。
特务让她服个软保命,她反倒劝人家弃暗投明。
最后受审时,她大骂那些人是人民的债。
杨森听完汇报,嘴里吐出个“不识抬举”,随即下了杀手。
十一月深秋的一个夜里,一辆车把她拉到了金刚坡。
在破碉堡跟前,特务草草挖了个坑。
她下车时还有气儿,可那帮家伙又往她胸口补了黑枪,最后搬来块大石板压住了事。
现如今再看这段恩怨,哪儿是家务事,分明是两条道的死磕。
杨森恨这个侄女吗?
肯定有,但他更接受不了这种“背叛”。
说来也巧,不光侄女反他,他亲儿子也瞧不上他。
大儿子杨汉忻在天津闹革命,跟他对着干,杨森直接在报纸上登报脱离关系。
二儿子杨仪烈那会儿官也不小,是个师长。
眼瞅着大军要入川,儿子打电话劝他回头,结果被他隔着电话线骂了一通“不忠不孝”。
杨森嘴上全是仁义道德,为了那点面子不惜对至亲痛下杀手,非要死守着快塌的烂摊子。
他以为自己在尽忠,其实就是个既得利益者在末路时的最后狂吠。
可杨汉秀打从改名那天起,早就把自己从那张旧家谱里抹掉了。
三十多年后的深秋,歌乐山这边红旗飘飘。
她那半辈子都没见过亲娘面的闺女李继业,费了老大劲,总算找着了母亲的下落。
她站在那副骨架前,眼泪珠子直往下掉。
那个叫“吴铭”的奇女子,那个曾经被埋在荒草堆下的烈士,终究用那一腔滚烫的热血,在历史的考卷上写下了最重的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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