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毕林旭
儿子是个长情的人。这话要从他咿呀学语时说起,那时候他还站不稳,走路像只摇摇晃晃的小企鹅,可偏偏对路上跑的车辆着了迷。不管是公交车、卡车还是小轿车,只要轮子一转,他的眼睛就闪闪发光。他外婆说,这孩子天生跟车有缘。
一岁多的时候,我们给他买了第一辆玩具公交车,红漆蓝底,车门还能打开。他攥在手里不肯放,连睡觉都要搁在枕头边。后来他的玩具车模越来越多,搬家时装了整整3个大纸箱。每一辆他都记得名字,不知从哪里认全了所有的车型和车标,还记得每个玩具车是什么时候得来的,每次谈起都眉飞色舞,如数家珍。
上小学时写作文,他写自己的理想是开公交车,引得同学们哄堂大笑。他不管,回家认真地跟我说:“我要开很大很大的公交车,让好多人都坐我的车。”
他大学没毕业就考了驾照,当然没有真的去开公交车。后来他成了家,有了自己的房子和日子,闲暇时喜欢和爱人自驾旅游。我以为那些儿时的车模早就被他收进储物间落灰了,以为小时候的痴迷不过是童年的一段插曲罢了。
母亲节那天,儿子请我和他爸去他们家。推开门,客厅里安安静静,儿媳妇在厨房忙活,他拉着我们往书房走,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爸妈,给你们看个东西。”
书房变了样子,靠墙打了整排的木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车模,大的小的,新旧不一,有些是我见过的,有些我从没见过。最中间那辆格外醒目——一辆显然被精心改装过的公交车模型,车身重新喷了漆,一种沉静的深蓝色,窗框描了银边,车灯用细小的零件替换了原本的塑料件,连车里的座位都一个个重做了,用软胶刻出了纹路。车顶上还加装了微型的天线和行李架,小巧而精致。
我和他爸爸异口同声地惊呼:“这是你小时候那辆?”他笑着点头,说前几天刚改完,花了好几个晚上。他拿起镊子,指给我们看每一个改动的地方:这里打磨了弧度,那里加了反光镜,车轮换成了橡胶胎,转向灯能亮……他说着说着,眼睛亮闪闪的,我眼前浮现出一个三四岁时站在路边认车型的小男孩,还有1岁多时攥着玩具公交车不肯松手的小婴儿。
我站在那一排架子前,看了很久。这些车模不只是玩具,它们是时间留在他身上的印记。20多年过去了,他从走路摇摇晃晃的“小企鹅”长成了大人,有了责任有了家,可他始终在认真地坚持着自己最初的热爱。长情的人,心里像长着一棵安静的树,年复一年,根系深深扎在最初的那片土壤里,风雨不动。
那天从儿子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开车送我们回家,车灯劈开夜色,在公路上划出两道温暖的光。我坐在后座,看着他的侧脸,那个曾经趴在玻璃柜台前看车模的小男孩,那个奶声奶气地说“长大了要开公交车”的小学生,那个举着镊子兴奋地讲解改装细节的年轻人,在暮色里叠成了一个安静的剪影。
人这一生,会变的东西太多了,城市拆了又建,朋友聚了又散,连我们自己,也常常在岁月的流水里换了模样。可总有些东西是不变的,就像儿子书房里那辆公交车模,静静停在时光的一角,它不言不语,却撑起了一个人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时光缓缓倒流。我透过后视镜看着儿子专注开车的脸,忽然觉得,这世上的路千条万条,最难得的是走了那么远,还记得出发时的模样。
做一个长情的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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