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小说创作的乐趣就在于畅想,如果把这部分交给AI来做,小说创作就没有意义了。 会感到愤怒,感到疲惫,这是人性的特点,也是人类与机器之间很大的区别。 “那个人的事我全都知道”——我觉得这是一种语言暴力。

以上三段直言,出自作家平野启一郎的最新访谈。

平野启一郎23岁以小说《日蚀》出道即斩获芥川奖,之后成为该奖常任评委。他也因对各种文学体裁的超强驾驭能力,和对人类文明一以贯之的关怀与思辨,被视为大江健三郎的当代继承者。在最新长篇小说《本心》中,他将目光投向了AI,但真正关心的,仍是时代剧变中的“人”。

近日,他接受了Bup@大澜的文学午安的专访,聊了聊在AI放大焦虑、社会期待层层加码的今天——我们该如何守住自己的本心

以下是访谈实录节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大澜的文学午安:

首先让我们从书名谈起,您会如何阐释“本心”这个概念呢?

平野启一郎:

“本心”是非常难看清的东西,人们不仅很难去理解他人的本心,实际上自己的本心也很难辨明。

某些时候我们会觉得打心底里认可了某件事情过段时间转念一想又会觉得是被周围的环境影响,才不得不做出了那样的选择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社会机制是基于本心而构建的系统,而本心又是非常模棱两可的东西——这正是我这本书的主题之一。

大澜的文学午安:

在《本心》中,您也延续了您所提出并一直通过作品深化的“分人主义”。请您跟中国的读者们简单介绍一下。

平野启一郎:

简单来说,我们的自我并不是单一不变的。我们会根据人际关系或环境的变化,活在不同的人格当中

当下的年轻人们正在承受着必须找到真正的自这一巨大的压力比如说必须通过工作去实现真正的自我;在人际交往的不同面向里也必须确定真正的自只有一个这种口号过于强势,会让许多人感到痛苦。

人在不同的场合活在不同的自之中而所有的自,不都应该被视为真正的自这就是我的理论主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大澜的文学午安:

《本心》探讨了“挚爱之人的他者性”,您可以解释一下这句话的含义吗?

平野启一郎:

首先,我认为互相理解在人际关系中是很重要的。但是,即便是在面对挚爱的时候,对方内心也终究会存在我们无法理解的部分。如果硬要说那个人的事我全都知道这类话我觉得属于一种语言暴力

但如果以“人心无法完全理解”为由,开始不再尝试理解他人,当然是不应该的。那些无法完全理解的部分才正是那个人独特的存在,我们应该尊重彼此的这个部分,同时努力去互相理解。

大澜的文学午安:

您还曾提到说一直在思考“社会应该如何尊重死者的他者性”。

平野启一郎:

面对活着的人,如果我擅自下结论,只要对方本人觉得不恰当,就可以反驳。可是,死去的人无法开口反驳,于是活着的人就开始肆意地说“如果他还活着,一定是这么想的吧”,或者“他当初是这样认为的吧”——我对此深感畏惧。

我的父亲去世得很早,在我一岁的时候,他就不在了,所以我对他完全没有印象。了解父亲一直是我人生中非常强烈的愿望,正因如此,如果我突然笃定地描述“我父亲是这样的人,他当时一定是那样想的”,在我用自己的话语替父亲说出他内心想法的瞬间,他真实的样子反而会离我远去。

对我而言,正是因为存在无法言说的东西父亲才是真实存在过的曾在我身边的那个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大澜的文学午安:

谈到“他者”,我观察到在您的作品中,动植物、自然景观总是占有许多笔墨,您开辟了一块几乎未受污染的自然空间,并将许多美好的、柔软的细节依附其上。

您的这些描写有没有特殊的用意?它是作为人类社会的一个平衡,还是仅仅作为一个他者而存在?

平野启一郎:

我觉得,大自然对人类并不一直是友善的。中国和日本都发生过规模强烈的地震,自然有时会夺走人的生命,令人畏惧。但我们夏天的时候还是会去海边,或者去山里,总是会对自然有所向往。

现在基于大语言模型生成的AI,它们仅仅是在学习符号、处理符号,并没有体验过现实世界的物理构成,这也被称为“符号接地问题”。

然而,人类终究要通过身体来接收世界上的信息,并且我们接受这些信息的时候也不是绝对客观中立的。比如将房间温度设置为30度,我们可能会觉得有点热,也可能会觉得刚好。这是我们与AI之间巨大的区别

当身处自然之中,感官会比日常生活时更为敏感,通过情感去与自然相处,并在这个过程中思考。我描写这样的场景,使之与AI形成对比,极具人性色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大澜的文学午安:

在《本心》中,主人公通过AI技术将母亲复活在虚拟世界。而在当下,AI技术的迅速发展也引发了一系列争议,您是如何看待这一现象的?身为作家,您如何借创作去回应这样复杂多变的现实呢?

平野启一郎:

对我来说,目前AI只是一个辅助性的工具协助我通过阅读来获取知识无论是网络上的解释还是ChatGPT等AI的结果都存在很多错误,所以我通常会在大量阅读相关书籍之后再去搜索。

在进行故事创作,或者需要交流灵感的场合——也就是创作的核心部分,我是绝对不会使用AI的。小说创作的乐趣就在于自身的畅想如果把这部分交给AI来做小说创作就没有意义了

我的作品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主题,就是人类究竟是什么。现代科技的高速发展对人类产生了非常深远的影响,我经常会去观察并思考科技带来的变化。我认为,我们对AI这类工具的使用反而加深了我们对人性的理解。

比方说,不管我们对AI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AI绝不会生气,也不知疲倦。而人性的特点就在于会感到愤怒,感到疲惫这是人类与机器之间很大的区别尽管愤怒、疲惫这一类情绪,在人类社会中经常会被看作是负面的,可当我们面对机器时,也正是对这些情绪的感知展现出了人性的独特。

因此,为了加深对人类的理解,我会持续关注人类与AI之间的关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大澜的文学午安:

在《本心》里,您设计了一个“英雄般的少年”的形象,他先是主人公中学时代的同学,之后与主人公的“理想自我”重叠,这种反叛体制、反叛既定规范的角色,自您创作《日蚀》开始就已经存在了。

您为何坚持在作品当中塑造“英雄”?这是您自身经历的映射吗?

平野启一郎:

我从小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让人难以生存?虽然有非常多快乐的事,也会享受生活的喜悦,但我觉得一个有个性的人想要得到社会的理解和接受,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如果能和大家有相同的感受、相同的行为,生活或许就会容易得多。正因为我对这个世界有一种无法融入的感觉,所以才选择去阅读文学同时也开始对一些社会现象发表看法

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曾提出,神话中描写的都是英雄事迹,而现代小说中描写的都是人类的失败。这样的对比略显悲观。确实,小说经常以人在世界上的艰难生存为主题但人们也期待能有反抗命运的形象出现——那些即使遇到困难,依然坚持抵抗的人类。其中也有一些人看似英雄,但又被怀疑并非如此。

在这样复杂矛盾的心态中,我试着去描绘那些带着英雄气息的人物。

大澜的文学午安:

在您看来,当下的日本文学是否需要更多这样的反叛者或英雄呢?

平野启一郎:

文学家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表达着刚才我提到的“人无法融入社会的感觉”。

我所期盼的,并不是那种位高权重的英雄——比如在政治领域出现一个极具魅力的领袖,一口气解决世界上所有的问题——而是那些生活在我们身边的、值得尊敬的人我认为,能够体现某种价值观的人——不光是会指出社会的问题,还能提出新的价值观念的人——更值得被展现出来。

前段时间我写了一部名为《压力接力》(ストレス・リレー)的小说(收录于最新短篇集《富士山》),小说中的“英雄”是一位从中国来日本留学的大学生。

这个故事讲述的是,压力像传染病一样在社会中肆虐。小说开篇,某个人在机场遇到了糟糕的事件,之后他前往餐厅,受到压力的影响,对服务员恶语相向。服务员接受到巨大的压力后,回家又对自己的母亲发脾气。母亲在感受到压力后,与自己的老同学也闹了矛盾。之后老同学也被压力影响,压力就这样像病毒一样不断传播。

作为“英雄”的中国留学生在最后登场。一路传播的压力,最后都汇集到了在店里打工的她的身上。但她并没有把压力继续发泄给别人,而是来到了京都的鸭川岸边,开始练习尤克里里,逐渐将心情平复下来。在社会中不断肆虐的“压力接力”,在此被划上了句号。

对我而言,她就是我这部短篇中的“英雄”。我所期盼的,就是这样存在于我们身边的小小英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大澜的文学午安:

您的创作横跨严肃文学和大众文学两个领域,您认为文学存在一个界限吗?还是说这两个本来就不是绝对的概念呢?

平野启一郎:

关于严肃文学和大众文学,这个问题真的很复杂。在日本,两者的区别比较清晰。在欧洲,比如在诺贝尔文学奖的评选中,悬疑或者科幻小说就不会入围,最后得奖的必然是纯文学。从这方面来看,世界上对于这两种文学的分类还是挺明确的,它们也各自都有明确的读者群体。不过,文学的分界是很难说清的。

我的看法是,将尚未被言语表达出来的事物,用言语表达出来这便是纯文学的魅力所在而大众文学的魅力则是如何将已知的事物巧妙组合在一起与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进行搏斗的过程,在我看来,就是文学的特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们该如何面对那个永远“无法开口反驳”的人?在越来越复杂多变的社会中,我们又该如何面对那个不确定的“自我”?

平野启一郎给出了一个善意且温柔的回答:承认人心无法被完全理解,无论是他人的,还是自己的。但这并不代表要放弃沟通或者理解——相反,这是尊重彼此、了解自己的起点。

这或许就是他在AI时代,想要守住的“本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