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晚上七点,雪下得紧。

我坐在主位上,刚端起酒杯,小妹魏淑琴先开了口。

我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大妹魏淑贞的筷子掉在桌上,滚了两滚。

二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面前的醋碟里。

我说:“今天过年,非说这个不可?”小妹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再不说,我怕你没机会说了。”手机响了,是我小儿子建安打来的,他声音抖得厉害:“爸,你让小姑别报警,我马上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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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通讯录,翻到“三妹”两个字,手指停在上面,半天没按下去。

王玉晶端着茶杯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怎么?打啊,都腊月二十九了。”

我说:“等会儿,让我想想怎么说。”

“想什么想?叫你三个妹妹回来过年,还要打草稿?”王玉晶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你这个人就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憋来憋去憋出病来。”

我没理她,先拨了大妹魏淑贞的电话。响了七八声,通了。

“大姐,过年回来不?”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点。

那边沉默了几秒,大妹的声音有点哑:“大哥,我正想跟你说呢,晓婷厂里放假晚,二十八才到家,我寻思着今年就不折腾了。”

“怎么叫折腾呢?回娘家过年还叫折腾?”我提高了声音,“你一年到头回来几回?”

“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大妹的声音低下去,“晓婷上班累,我想让她歇歇。”

我说:“那你自己回来,让晓婷在家歇着。”

“我……我再想想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大妹魏淑贞今年六十五了,丈夫死了快二十年,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

这些年,她就跟娘家越来越生分,平时连个电话都不打。

我知道她心里有疙瘩,可是三十年过节不痛快?

王玉晶在旁边说:“大姐那边怎么说?”

“说再想想。”我叹了口气,又拨了二妹魏淑芳的电话。

二妹接得很快:“大哥,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你家年货备齐了吗?我让女婿给你寄了点腊肉,应该明天到。”

年货不年货的先不说,”我说,“过年回来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二妹说:“大哥,我女婿他……年前跟人打架,被人告了,现在还在派出所里没出来。我这边走不开。”

“打架?怎么回事?”

“就是……唉,说不清楚。反正我这边走不开,大哥你替我跟大姐和小妹拜个年吧。”

我挂了电话,心里更堵了。

二妹魏淑芳嫁到外省去,这些年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

她女婿是个老实人,怎么就跟人打架了?

可是她没说,我也没追问。

我们兄妹几个,这些年说话越来越客气,越来越像陌生人。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小妹魏淑琴,她接得最快,声音也最响亮:“大哥,我正想你呢!过年我去你家,带两只帝王蟹,再带一箱好酒!”

我这颗心总算落地了,嘴上却说:“带那么些东西干什么,人回来就行了。

“那不行,一年到头难得聚一回,必须得吃好喝好。”小妹笑呵呵的,“大哥你放心,我肯定到,谁也拦不住我。”

挂了电话,我对王玉晶说:“还是小妹痛快。”

王玉晶没接话,她坐在沙发上剥花生,剥了好一会儿才说:“你那些妹妹,谁心里没点委屈?”

“大过年的,你说这些干什么?”

王玉晶抬头看我一眼:“我说的是实话。”

我不乐意听,起身去了阳台。

外面下着小雪,马路上车来车往,到处张灯结彩。

我点了根烟,想起母亲活着的时候,每年过年我们兄妹四个都要挤在老宅的小客厅里,母亲忙前忙后,饺子蒸了一锅又一锅。

那时候穷,可是热闹。

后来母亲走了,老宅也拆了。我们兄妹四个,就像那老宅一样,各散东西了。

我掐了烟,进屋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是老宅的拆迁协议。

白纸黑字写着:拆迁补偿款共计120万元。

我又翻了翻,找到一张存折,上面存着70万。

剩下的50万,我给了小儿子建安买房。

这事我一直没说,也没打算说。

大儿子建平下班回来,看见我翻这些,凑过来看了一眼:“爸,这笔钱你该跟姑姑们通个气。”

我啪地把铁盒盖上:“我是大哥,我知道怎么处理。”

建平没再说话,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02

年三十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忙活。王玉晶在厨房炖鸡汤,我在客厅擦桌子摆碗筷。

大儿子建平在阳台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二哥你别乱来……爸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再赌了……”

我假装没听见,继续擦桌子。

小儿子建安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

他前几年做生意赔了,借了高利贷,后来拿我给他的钱还了一部分,但还欠着。

我不管他,他自己能搞定。

十点多,门铃响了。我去开门,是大妹魏淑贞和女儿晓婷。

大妹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她提了一箱咸菜,笑着递过来:“大哥,自己腌的,你爱吃。”

我接过咸菜,说:“进来坐,外头冷。”

大妹进来,在门口换了鞋,站在客厅里打量了一圈。

房子是拆迁后买的,三室一厅,装修简单。

大妹看了一圈,说:“大哥,这房子住着还习惯吗?

“还行,就是楼层高了点。”我说。

晓婷叫了声“大伯”,就坐到沙发上玩手机去了。大妹也跟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客人。

王玉晶从厨房出来,招呼道:“大姐来了,快喝茶。晓婷,吃水果。”

大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嫂子你忙你的,别管我。”

气氛有点尴尬。我坐在沙发上,跟大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些没要紧的事:天气冷、物价涨、晓婷上班累不累。谁也不提别的。

十二点多,二妹魏淑芳到了。她是一个人来的,提了一袋子腊肉。我往她身后看了看:“女婿呢?”

二妹低下头:“他在……在看守所里。”

我没再问,让她进来坐。二妹比大妹小几岁,可是看着比大妹还老,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她坐在大妹旁边,也端着茶杯,也不说话。

我问她:“女婿的事,严重吗?”

“就是喝多了酒,跟人打起来,把人打伤了。”二妹说,“要陪点钱,我已经跟亲戚借了。”

“差多少?”

“还差……还差两万。”二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别急,大哥帮你想办法”,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建安那边也要钱,我手里那70万不能动,动了就更说不清了。

我说:“先吃饭,这事过了年再说。”

下午三点多,小妹魏淑琴来了。

她开着车,后备箱里两大箱:一箱帝王蟹,一箱茅台。

她穿着一件红大衣,头发烫了大卷,脸上还化了妆。

进门就喊:“大哥!大嫂!过年好!”

王玉晶从厨房跑出来:“小琴来了!这大螃蟹,得花多少钱!

“不贵不贵,”小妹摆摆手,“大嫂你放心,今天管够。”

小妹一进门,气氛就活络起来。她帮王玉晶张罗饭菜,在厨房里叽叽喳喳说话,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

我在客厅陪着两个妹妹看电视,但心思不在电视上。

我偷偷观察她们,大妹一直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二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大概是在等女婿的消息。

她们两个跟小妹,就像两个世界的人。

五点多,大儿子建平回来了,小儿子建安也打了个电话,说晚点到。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的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去年母亲刚走,今年是她走后第一个春节。

往年过年,母亲在,我们兄妹四个围着她转,她就是主心骨。

现在母亲不在了,我们四个就像没了根,飘飘荡荡的。

王玉晶端上最后一道菜,说:“开席吧,都饿了。”

我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说:“来,今年难得聚齐了,先喝一杯,祝咱们全家……”

话没说完,小妹魏淑琴先放下了筷子。

“大哥,”她说,“等一下,有个事我想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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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妹放下筷子,端起自己的酒杯,但没有喝。她转着酒杯,看着里面的白酒,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哥,”她说,“妈走了快一年了,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大妹抬起头看她,二妹也放下了筷子。

我端着酒杯的手有点僵:“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不行吗?”

“不行,”小妹把酒杯放在桌上,“再不说,我憋得慌。”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不是生气,是委屈。我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哥,”小妹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