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诚明越长越像沈程磊了。”
我端着碗,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曹俊晤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那块红烧肉抖了抖,掉在桌上,油花溅到白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他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平静得有些吓人。
他站起来,抱起旁边正吃饭的儿子,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嘛去?”我追到门口。
他头也没回,声音不大:“做鉴定。”
01
我跟曹俊晤冷战三个月了。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三个月不说话、不同床、不一起吃饭,足够让一个女人心里长出刺来。
起因说起来也简单。
那天他想换个大点的房子,让我跟他一块儿去看楼盘,我没去,因为儿子发烧。
他就火了,说我整天在家“啥也没干”,连看个房的时间都没有。
我当时就炸了,把儿子四十度高烧的温度计拍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闭上嘴,没说话。
但从那天起,他就不跟我说话了。
不是吵,不是闹,就是不说话。
早上我醒了,他已经出门了。
晚上我哄完儿子睡着,他还没回来。
偶尔在客厅碰上,他低着头看手机,从我身边走过去,像我是空气。
我试过堵着他不让走,试过半夜等他回来吵架,试过给他发长篇大论的微信。他要么不说话,要么回一句“别闹了”,要么直接装作没看见。
我妈要是活着,肯定会骂我没出息。但她走得早,这世上没人教我该怎么对付一个不跟你说话的丈夫。
儿子诚明五岁了,在幼儿园上中班。
他是我每天出门买菜、洗衣服、做晚饭、接送上下学的全部动力。
有时候想想,如果没有诚明,我可能早就疯掉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炒菜,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不用看也知道,是曹俊晤回来了。
他难得准时下班。
我把炒好的红烧肉端上桌,又把汤端出来。诚明坐在他的小椅子上,用小勺子敲碗沿玩儿。曹俊晤洗了手,坐到桌子对面。
我低头盛饭,没看他。
“妈妈,这个肉好好吃!”诚明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就多吃点。”我笑了笑,说完又觉得这话像是对着空气说的。
安静了一会儿,曹俊晤突然开口:“今天幼儿园老师打电话,说诚明最近上课注意力不集中。”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打的?我怎么不知道?”
“打到我手机上了。你电话可能没存。”
“我手机一直开着。”
他没接话,低头扒饭。
我看着他那样,心里窜上来一阵火。三个月了,好不容易说句话,就是说我不称职?我正要开口怼回去,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我瞥了一眼趴在桌边的诚明,他正歪着头啃排骨,吃得满嘴是油。说实话,这孩子的长相随我,眉眼像我,嘴像我,但笑起来的样子……
我突然想起上周末沈程磊来家里的时候。
沈程磊是我高中同学,我们认识十几年了。
他这人热情,有时候热情过头,但人不坏。
上周末他来,给诚明带了一整套乐高,诚明高兴得抱着他脖子不撒手。
他在客厅跟诚明拼乐高的时候,俩人都趴在地板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当时我就觉得,这俩人笑起来怎么一个样。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嚼着饭,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诚明越长越像沈程磊了。”
饭桌上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曹俊晤的筷子悬在半空,那块红烧肉在半空中停了三秒,掉在桌上,溅开一小摊油。
他放下筷子,抱起诚明,站起来就往外走。
他已经走到电梯口了,头也不回:“做鉴定。”
“什么鉴定?曹俊晤你发什么神经?”
他转过身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冷的:“亲子鉴定。”
门关上了,电梯叮的一声响,渐渐往下走。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打电话。电话响了,他挂了。再打,又挂了。
我发了一条微信:“你回来,我开玩笑的。”
他没回。
五分钟后,他回了一条:“我已经预约了。”
02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相册翻了个遍。
一张一张地看我手机里存的照片,诚明的,沈程磊的,还有我自己的。我趴在被窝里,放大,缩小,放大,再缩小。
诚明的眼睛是单眼皮,笑起来眯成一条线。沈程磊也是。
诚明的鼻梁不高,鼻头有点圆。沈程磊也是。
关键是嘴巴。诚明咧嘴笑的时候,嘴巴往左歪,跟我一样。可是沈程磊笑起来嘴角也是往上勾的,一个方向。
我越看越心虚,越想越慌。
凌晨两点,我忍不住给沈程磊发了一条消息:“睡了没?”
过了十分钟,他回:“没呢,怎么了?”
“我有事问你。你认识我那年,是不是……”
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没事了。”
他很快回了:“梓萱,你没事吧?有事就说。”
我没回。
我不确定该怎么说。
我想问他,那年我结婚前,他请我喝酒那次……我后来问过他,他说我喝多了,他送我回家就走了。
我当时信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年,我越想心里越不踏实。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
我记得我们喝了很多酒。
我那天心情不好,因为跟曹俊晤吵了一架,他嫌我结婚前还跟别的男人走得太近。
沈程磊说要带我散散心,就带我去了一家小酒吧。
后来的事情就模模糊糊的。
我记得他扶着我走出酒吧,我记得上了出租车,我记得是他说了一句“你靠着我睡吧,到了我叫你”。
再后来……好像有人在摸我的脸,好像有人亲了我一口。
但我不能确定那是真实的记忆,还是一个梦。
因为我醒来的时候,我穿着裙子,衣服完整,鞋子脱在床脚,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
沈程磊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我醒了,说:“你醒了?我煮了粥,喝了再走吧。”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我那个模糊的记忆。一来我不确定是真是假,二来就算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呢?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但是现在,因为我那一句嘴贱的话,所有事都被翻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曹俊晤打电话,想让他回来。
“你不回来,咱俩就完了。”我尽量说得狠一点。
“周一才能拿结果。”他淡淡地说,“这几天我带诚明住我妈这边。”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需要冷静一下。”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他的声音:“是你自己说的,诚明长得像他。”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说得对,是我自己说的。
我挂了电话,蹲在厨房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恨我自己,恨我这张破嘴,恨我为什么非要逞那一时之快。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沈程磊的号码。犹豫了好半天,还是拨了过去。
“梓萱?”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你昨晚上给我发消息了?到底怎么了?”
“沈程磊,”我深呼吸了一下,“我问你,那年我喝醉那晚,你到底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碰过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安静了四五秒,那四五秒长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没。你记错了。”他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他回答得太快了,反而像是在掩饰什么。
03
第三天,婆婆马荃来了。
她把钥匙在门锁里一转,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走进来,里面有菜有肉,还有一个保温桶。
“妈,你怎么来了?”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我怎么来了?我儿子打电话让我来的。”她把塑料袋往厨房一放,“他说你把他往外赶,让我来看着点。”
“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马荃回头看我一眼,“小曹家里的事,我可都听说了。你怀孕之前,是不是经常跟那个姓沈的出去?”
“妈,那是我朋友,我跟他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马荃冷笑一声,“普通朋友能上赶着给你儿子买玩具?他自己没孩子,惦记别人家的孩子干嘛?”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马荃这人,嘴厉害,心眼多。
我嫁进曹家七年,她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实际上从来没把我当自家人。
我生孩子那年难产,她第一句话不是问我身体怎么样,是问“男孩女孩”。
听说是男孩,她脸上笑开了花,但还是不忘补一句:“可得验验,别弄混了。”
当时我只当她是开玩笑,现在想想,她从一开始就对我有怀疑。
晚上公公曹永安也来了。
他把外套一脱,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坐,看也不看我,直接给曹俊晤打电话:“鉴定做了没有?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我告诉你,这事不能含糊,是咱曹家的种就得认,不是咱曹家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着他说这些话,手指甲掐得掌心都疼。
“爸,结果还没出来。”曹俊晤在电话那头说,“周一才能拿。”
“行,周一我跟你一块儿去。”
挂了电话,曹永安扭头看我:“你也别怪我们当老人的说话难听,这种事放在谁家都得搞搞清楚。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整天跟别的男人走那么近,自己心里没点数?”
“那是我朋友。”
“朋友?”曹永安拍了一下茶几,“朋友能比丈夫亲?”
茶几上的杯子跳了一下,倒了,水流了一地。
诚明被响声吓得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爷爷发这么大火,嘴一咧就要哭。
“妈妈……”他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没事,”我蹲下来抱住他,“爷爷跟妈妈开玩笑呢,诚明乖,去屋里玩。”
我看着儿子稚嫩的脸,他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小手指头都白了。
我忽然想起来,他刚出生的时候,曹永安抱着他看了好半天,跟亲戚们夸:“你看这鼻子,这嘴,跟我们小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时我还觉得公公挺疼孩子的。
可现在呢?
一听说孩子可能不是亲生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人心变得可真快。
马荃在厨房忙活了一会儿,端出晚饭来。两菜一汤,都是曹俊晤爱吃的。她盛了饭,在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我不吃了。”我拉着诚明往房间里走。
“不吃拉倒。”马荃头都没抬,“反正我做了,爱吃不吃。”
诚明被我拉着,还不忘回头看一眼爷爷筷子上的红烧肉,小声说:“妈妈,我想吃……”
“咱们出去吃。”
我抱起他,换了鞋就往外走。马荃在身后喊了一声:“走就走,别回来了!”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我抱着儿子在小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儿。去饭店?我没带多少钱。去朋友家?我那些朋友,有哪个能收留一个带孩子的女人?
最后我带诚明去了一家面馆,要了两碗清汤面。
“妈妈,爸爸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家?”诚明用筷子戳着面条,仰着脸问我。
“爸爸去加班了,过几天就回来。”我挤出一个笑。
“那他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他没接?”我愣住了。
“我打了,他按掉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曹俊晤没给我打电话,也没发消息。
我突然觉得特别冷,透进骨头里的那种冷。
04
第四天,我手机上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
短信没有号码,像是通过什么软件发过来的。
只有一张照片,拍得很清楚,是曹俊晤和一个小姑娘在茶水间说话,笑得很亲热。
小姑娘看起来三十出头,长得挺漂亮,穿着白衬衫黑裙子,腰挺得直直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个人我见过,叫王婉婷,之前曹俊晤跟我提过一次,说是公司新来的会计,离过婚。
当时我没多想,一个女人离过婚有什么好想的?
但现在看这张照片,我越看越不是滋味。
我截了图,给曹俊晤发了过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是没回。
我等到晚上九点,终于忍不住了,给他打了电话。他接了,声音很冷:“怎么了?”
“照片上的人是谁?”
“同事。”
“同事笑成这样?”
“我们在说工作,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带着儿子去做鉴定,自己倒是在公司跟小姑娘聊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李梓萱,你讲理吗?我带着诚明做鉴定,是因为你自己的话!你现在倒打一耙,有意思吗?”
“你……”
“我挂了。”
他真的挂了。
我握着手机,气得浑身发抖。
我想不明白,明明是他先冷落我的,明明是他先不管这个家的,怎么到头来,我一句气话就变成了十恶不赦,他倒是占了理?
越想越气,我换了衣服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马荃在客厅看电视剧,头都没抬。
“出去走走。”
“这个点了还出去?”
我没理她,摔门就走了。
打车到曹俊晤公司楼下,我给那个号码发了条消息:“我在你公司楼下,你下来。”
二十分钟后,曹俊晤下来了。他穿着T恤和运动裤,应该是刚从健身房出来,头发还湿着。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在不在公司。”
“我在加班。”他打量了我一眼,“你喝酒了?”
“没喝,我没心情喝。”
“那你回去吧,我还在忙。”
“那个女的呢?”
“谁?”
“王婉婷。”
他脸色变了:“谁跟你说的?”
“你不用管谁跟我说的,我就问你,她是不是也在这里加班?”
“她是公司员工,加班怎么了?”
“加班能笑成那样?”
曹俊晤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李梓萱,咱们俩的事,别扯到别人身上。我和王婉婷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你相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问心无愧。”他看着我的眼睛,“倒是你,你跟沈程磊的事,你敢说一句问心无愧吗?”
我被他的话噎住了。
“你看,你说不出来吧。”他退后一步,“等结果吧,结果出来再说。”
他转身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很晚,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几个画面:沈程磊趴在地上跟诚明拼乐高,曹俊晤抱着儿子走出家门,王婉婷在茶水间跟曹俊晤笑……
我翻出手机,给沈程磊发了一条消息:“你告诉我实话,你到底有没有碰过我?”
等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没。”
又过了一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但我想过。”
05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我心里。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什么意思?”我打字的手都在抖。
电话响了,是沈程磊打来的。
“梓萱,”他的声音很奇怪,像是喝多了,“我憋了好多年了,一直想跟你说实话,又不敢说。”
“你什么时候想的?什么时候?”
“就是那次你喝醉了以后。”
“你……你做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做。”他说,“我本来想做什么来着,但你看了一眼就睡着了,睡得特别熟。我坐在旁边看着你,你嘴里叫着我的名字,说了句‘谢谢你’。”
“然后呢?”
“然后我就坐了一宿。我不敢碰你。我怕碰了你,咱俩就真的回不去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梓萱,”他说,“我知道我混蛋,但我真没干那种事。你是他老婆,我不能碰。但我确实想过,就那一会儿的功夫。我对不起你。”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早说我想过上了你?你让我怎么说?”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
原来是这样。
他想过,但没做。
这个答案让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特别特别累。
我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如果那天晚上他真做了什么……我根本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早上,我听到马荃在客厅打电话。
“……我让俊晤必须把这事搞清楚了,不能稀里糊涂的。如果是咱家的,那也得让那女人长长记性,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在外头乱来。如果不是……”她的声音压低了,“那就不能留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人泼了桶冰水。
“不能留了”。
这说的是我吗?
从嫁进这个家那天起,我就知道婆婆不怎么待见我。但她从没这么说过话。
我想冲出去跟她吵一架,但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吵什么。理不在我这边,一开始就不在。
明明只是一句气话,但现在谁还会在乎那是不是气话?
诚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房间里走出来,揉着眼睛抱住我的腿:“妈妈,我饿了。”
我蹲下来抱住他,眼泪掉在他肩膀上。
“妈妈你怎么哭了?”
“妈妈没哭,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那我给你吹吹。”他踮起脚,鼓起腮帮子,对着我的眼睛吹了两下,“好了吗?”
我点头,把他抱得更紧了。
晚上曹永安来了,跟马荃在客厅里嘀嘀咕咕了好半天。
我听见他们在商量,等结果出来以后怎么办。
曹永安嗓门大,说话也不避着我:“要是外头的不明不白,我曹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坐在卧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曹俊晤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出结果。”
我回了一句:“好。”
然后我又加了一句:“如果结果是亲生的,你要怎么办?”
等了好半天,他回了一句:“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看了那四个字,胸口闷得慌。
“不知道怎么回答”是什么意思?是说我想多了?还是说他根本没想过会是这样?
我忽然意识到,从头到尾,他都没喊过我一次。
没喊过我,没安慰过我,没跟我说过一句“我相信你”。
他只是一声不吭地抱着儿子走了,一声不吭地去做了鉴定,一声不吭地等我“认罪”。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古龙水混着汗味,闻起来又熟悉又陌生。
我忽然想,如果结果出来,证明诚明不是他的……他真的会让我走吗?
真的会跟那个王婉婷在一起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再也睡不着了。
06
周一的太阳还是照常升起来了。
我从睁开眼睛那一刻起,心就在跳,跳得特别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马荃已经起床了,在厨房煮粥。曹永安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头。客厅里烟味浓得呛人。
“诚明呢?”我问。
“还在睡。”马荃头都没回,“你让他多睡会儿,别跟着去丢人现眼。”
我没反驳她,走进房间,给诚明掖了掖被角。
他睡得正香,小脸贴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
我看着他,想着他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抱在怀里都不敢用力。
我喂了他九个月母乳,他生病的每个晚上,我都抱着他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夜。
他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他可能不是我的儿子。不对,他是我的儿子,但他可能不是曹俊晤的儿子。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的心跳停了一秒。
是曹俊晤。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我买给他的深蓝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底下两坨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走吧。”他说。
我回屋拿了包,马荃跟曹永安也站了起来。
“我也去。”曹永安说。
曹俊晤看了他一眼:“不用,你们在家等着就行。”
“不行,我得去。”曹永安穿好外套,“这事不是小事。”
马荃也站了起来:“我也去。”
“诚明呢?”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
“我先送他去幼儿园。”曹俊晤说,“回来再去鉴定中心。”
我点点头。
他那句话,让我突然觉得,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在他心里,诚明还是他愿意接送的儿子。
去幼儿园的路上,诚明趴在曹俊晤的肩上,舍不得下来。
“爸爸,你今天送我去上学吗?”
“对。”
“那你晚上来接我吗?”
曹俊晤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诚明嘟着嘴,“你每次说看情况,结果都不来接我。”
我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心里酸得要命。
曹俊晤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把诚明送到幼儿园,看着他背着小书包走进校门,我突然有点想哭。
我怕,怕这是最后一次送他上学。
不对,是怕这是最后一次,以一个母亲的身份送他上学。
去鉴定中心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
曹永安坐在副驾驶,马荃和我坐在后座。四个人,谁也不说话。
我扭头看着车窗外,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这条路不长,但我希望它能长一点,再长一点,永远开不到头。
到了鉴定中心,几个人坐电梯上了三楼。
走廊很安静,白色的墙,白色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想吐。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迎了出来:“曹俊晤先生?”
“是我。”
“结果已经出来了,请跟我来。”
曹俊晤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从他眼里看不出任何东西。
那一眼很短,大概就两秒钟,但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一眼,跟七年前他在婚礼上看着我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医生把我们领进一间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几个字:“曹诚明亲子鉴定报告”。
曹俊晤接过信封,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父母,然后撕开了封条。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撕纸的声音。
他抽出里面的报告,看了第一行,然后是第二行。
他的手更抖了。
马荃凑上去:“怎么样?是不是?”
曹永安也伸长脖子。
然后曹俊晤抬起头,看着我。
他眼睛红了,嘴唇在抖,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梓萱……”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在发抖。
“是咱儿子。”
07
我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明白。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哆嗦。
“是咱儿子!”曹俊晤拿着报告,手抖得不像话,“亲生的!上面写了,亲权概率99.99%!”
报告上的字我一个都看不清,眼前全是花的。
马荃一把夺过报告,凑近了看,看完了愣在那里。曹永安也凑过去看,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尴尬。
“误会……”马荃喃喃地说,“是误会……”
误会?
我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想笑,又想哭。
我觉得特别委屈,又觉得特别好笑。
这七天,我每天都在害怕,每天都睡不着,每天都觉得天要塌了。
我甚至想过,如果结果不是亲生的,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结果呢?
结果就是一句话惹出来的祸。
曹俊晤冲到我面前,一把抱住我。
“梓萱,对不起,”他抱着我,哭得像个小孩,“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我不该去做这个,我混蛋……”
他身上还是那股古龙水的味道,闻起来又熟悉又陌生。
他的手勒得我背疼,眼泪淌在我脖子里,湿了一片。
我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抱他。
马荃在旁边打着圆场:“行了行了,是误会就好,回家吧,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曹永安咳嗽了两声:“那个……走吧,回家说。”
我推开曹俊晤,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进电梯,走出鉴定中心,走到外面的大太阳底下。
六月天,太阳晒得人发晕。我眯着眼睛,看着路边那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曹俊晤追出来,站在我身边:“梓萱,你听我说……”
“说什么?”我扭头看他,“说你相信我?说你从来就没想过要去做鉴定?说你那七天从来没怪过我?”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看,你都说不出。”我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曹俊晤,你觉得你没错吗?你没错,我也没错。那错的是谁?”
“我知道我错了,”他说,“我不该去做那个鉴定,不该怀疑你。”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那你让我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我低下头,“我就是觉得,特别特别累。”
我打了一辆车,回了娘家。
我妈走后,那套老房子就空着。我拿钥匙打开门,里面落了一层灰。我把窗户打开透气,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楼发呆。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手机响了。
是曹俊晤发来的消息:“梓萱,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但你能不能先回家?诚明放学了,哭着要找妈妈。”
我又翻出沈程磊的微信,把他拉黑了。
然后我坐在阳台地上,抱着膝盖,看着我爸妈结婚时买的那张旧沙发,发了很久的呆。
08
晚上八点多,我还是回去了。
不是原谅了,是不放心儿子。
推开门,诚明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你去哪儿了?我放学回来你不在,我都哭了!”
我蹲下来抱住他,嘴上说“妈妈出去办了点事”,心里却酸酸涨涨的。
马荃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你回来了?正好,开饭了。”
曹永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拿着遥控器换台,见我进来,也不看我,只说了句:“回来了就好。”
就这四个字,就当之前的事全没发生过。
我忽然觉得这家里的每个人,都特别会翻篇。事情闹得再大,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这心里,翻不过去。
曹俊晤从书房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他走到我面前,小声说了句:“回来了。”
我没理他,拉着诚明去洗手。
晚饭很丰盛,马荃炖了鸡汤,炒了四个菜,还特意买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忙前忙后,嘴上不停地招呼:“多吃点,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表面上看,好像真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觉得很别扭。
他们故意不提那三天,不提那个鉴定,不提那七天的煎熬。
可越是不提,我就越觉得这些事像一堵墙,竖在我们中间,谁也跨不过去。
吃完饭,马荃和曹永安就回去了。
临走时,马荃拉着我的手,说了句:“梓萱,妈之前说话有点急,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没事。”
但我心里知道,怎么可能会没事。
他们走后,家里安静下来。诚明在客厅拼积木,我在厨房洗碗。
曹俊晤走进来,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我洗着碗,后背对着他,也不想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梓萱,那天的事,你能不能听我说说?”
“说什么?”
“说我为什么会去做那个鉴定。”
“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不就是不相信我吗?”
“不是。”他顿了一下,“我是害怕。”
我停下洗碗的动作,转过头看他。
他靠在厨房门上,眼睛红红的:“这几年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不够好,配不上你。你从小就过得好,你爸妈虽然走得早,但留了房留了钱。我呢?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我一个月挣一万多,让一家子生活紧巴巴的。”
“我就是想着,你一定觉得我特没用。所以我拼命工作,想多挣点钱,让你和孩子过好日子。可越是这样,我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怕你一看我的脸,就知道我是个窝囊废。”
“三个月前跟你吵架,不是因为你没去看房,是因为那天我在公司挨了批,心里烦。回来又看到你在跟沈程磊发消息,你笑得很开心。我当时就想,你跟我在一起,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
“那天你说诚明长得像沈程磊,我第一反应不是不相信你,是害怕。我怕你说的那句话是真的,怕我真就这么没用,老婆孩子都守不住。”
他说话的时候,眼泪淌了一脸,声音一直在发抖。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那种不怎么会说话的人,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么多心里话。我突然觉得,这三年,这个男人心里装了很多事,但从来不说。
“你应该早告诉我。”我说。
“我不敢说,”他擦了把脸,“怕你觉得我丢人。”
“我不觉得你丢人。”我说,“但你做那些事,伤我心。”
“我知道,”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以后不会了。”
我挣开他的手,继续洗碗:“再说吧。”
09
过了一周,我接到沈程磊的电话。
他不是用自己手机打的,换了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听见他的声音,愣了一下。
“梓萱,是我,你先别挂。”他的声音很急,“我知道我不该打给你,但我有些话,憋着不说,我难受。”
“你说吧。”
“那天晚上……我动了那个心思,但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你信我吗?”
“我信。”
“那你能不能……”他犹豫了一下,“把这事翻篇?”
“我翻篇了。”我说,“但你也要翻篇。”
“以后别联系了。你是个好人,但你在我生活里,是个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后说,“我懂了。”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这是最后一次。
没有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
那天晚上,曹俊晤回来得很早。他带了一个蛋糕,还有一束花,是那种路边花店买的,包得很粗糙,但看得出来是他自己选的。
“今天什么日子?”我问。
“不是什么日子,就是想买。”他把花插在花瓶里,“诚明说想吃草莓蛋糕,我顺路买的。”
他坐下来,切了蛋糕,三个人一起吃了。
诚明吃得满嘴奶油,笑得咯咯的。曹俊晤看着他笑,也跟着笑。
我端着那盘蛋糕,看着他们俩。
诚明的鼻子、眼睛、嘴巴,确实跟曹俊晤很像。但以前我没注意到,或者说,我忘了注意。
那晚哄完诚明睡觉,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曹俊晤洗完澡出来,挨着我坐下。
“想什么呢?”
“想这七天。”我说,“如果我说的不是气话,是真的呢?你会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没回答。
“你会让我走吗?”
他没说话。
那就是会。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但又不觉得意外。
“不会的。”他最后说,“现在我知道了,不可能的事,我不会想。”
“那你以后还信我吗?”
“信。”
“真的?”
“真的。”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骗人。
“那我问你一句话,”我说,“公司那个王婉婷,她是不是喜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是。”
“那你呢?”
“我不喜欢她。”
“为什么?”
“因为我媳妇还在家等着我吃饭。”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那行吧,”我把蛋糕盒收起来,“我信你。”
10
三个月后,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曹俊晤还是每天上班,我还在家接送孩子、买菜做饭。
但不一样的是,他开始准时回家了。
有时候他下班早,会拐到菜市场买条鱼,回来给我说“今天超市打特价”。
我知道是假的,因为那条鱼根本不是他说的那种鱼。
但我不拆穿他,因为拆穿了也没意思。
有一次周末,我们带诚明去公园玩。诚明在沙坑里堆沙堡,我和曹俊晤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他。
“你说,要是当时结果不是亲生的,你会怎么办?”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我不想了。”他摇头,“反正现在知道了,瞎想也没用。”
“你就不能说一句‘不管是不是,我都不会让你走’?”
“那我说了,你信吗?”
我没说话。
他说的对,说这种话也没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床上翻了很久,终于翻出一个答案。
如果那天的结果不是亲生的,或者结果出来,证明当年沈程磊确实做了什么,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也许我会离婚,也许会带着诚明独自生活,也许会回我妈留下的那套房子里,一个人把他养大。
路都是我走的,怨不了谁。
但我想起一件事。
想起那天在鉴定中心,曹俊晤冲过来抱住我的时候,他哭得特别特别惨。他抱我的力气大到让我觉得疼,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那也许不是他第一次抱我,但那是他第一次抱得那么用力。
一周前,我在街上碰见了王婉婷。
她拎着公文包,穿着职业装,头发盘得很利索。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笑着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我没回头看她,也没让自己多想。
回到家,我翻了翻手机相册。里面有诚明和曹俊晤的合影,也有诚明和沈程磊以前的合影。
我犹豫了一下,把沈程磊的合影全删了。
删完以后,空出一个相册。
我点开相机,对着正在厨房择菜的曹俊晤拍了一张。
拍的不是很好,逆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我摁下了保存键,也没想着删。
有些东西,知道太多不好。人活一辈子,糊涂点,反而踏实。
那件事过去快半年了,我和曹俊晤谁也没再提过。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看见他侧着身子睡得正熟,会觉得这男人挺傻的,傻到被我一句话折磨了七天,傻到抱着我哭了一整晚,傻到还愿意信我。
我把手搭在他腰上,他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把我搂进怀里。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睡吧,明天我做早饭。”
我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任由眼泪慢慢淌下来。
这世上很多事,说不清对错。
但能有一双手,在你最难的时候抱住你,大概就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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