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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的灯亮了整整八个小时。

我爸蹲在走廊尽头,抽完了半包红塔山,烟灰弹得满地都是。

护士推门出来那一刻,他比我还先冲上去,扯着嗓子问了一句:"带把的不?"

护士愣住,我也愣住,连躺在病床上刚被推出来的苏晚都愣住了。

01

护士皱着眉说是女孩,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我爸林忠发的脸"唰"地就沉下来,像被人往脸上泼了盆脏水。

我赶紧凑过去看苏晚,她脸色煞白,嘴唇没一点血色,眼睛却死死盯着天花板,一滴泪顺着鬓角往下淌。

"晚晚,辛苦了。"我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没回我,只是把头偏过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爸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白瞎了老子八个月的伺候!白瞎了!"

我妈周桂芝拉他袖子,小声劝:"老头子,让人家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爸把她的手甩开,"我林家三代单传,到我儿子这儿绝后了!生个丫头片子顶什么用?赔钱货!"

苏晚的手猛地抽搐了一下,我回过头,看见她咬着嘴唇,血都咬出来了。

"爸,你小声点。"我快步走到门口,低声求他。

"我凭什么小声?"他梗着脖子,"你媳妇生不出儿子,还不让人说了?她苏晚也配?娘家那么个破落户,祖坟上就没冒过青烟!"

走廊里有别的产妇家属经过,纷纷侧目。

我脸上火辣辣的,一把拽住他胳膊:"爸,咱回家说。"

"松开!"他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把我甩开,指着病房里的苏晚,"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她要是再生不出儿子,这个家就没她的位置!"

我妈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眼神飘忽,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敢说。

病房里的苏晚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被子蒙住了头,肩膀剧烈地抖。

我冲进去想安慰她,她却用嘶哑的嗓子说了一句:"林建军,你出去。"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那天晚上,我爸特别得意,在医院食堂吃饭都能多喝两瓶啤酒,嘴里念叨:"我这当爹的,话说在前头,她苏晚要懂事,赶紧养好身子,明年再给我生一个。"

我妈小声问:"要是还是闺女呢?"

"那就再生!"我爸把筷子拍桌上,"生到有儿子为止!现在政策放开了,怕什么?"

我低头扒饭,一粒都没尝出味道。

苏晚坐月子的那一个月,我爸一次都没进过她屋。

我妈送饭,端进去就走,连一句"累不累"都没问过。

孩子取名叫林念念,是苏晚一个人翻字典翻出来的,我爸听了撇嘴:"丫头片子,随便叫叫得了。"

02

念念满月那天,苏晚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

她瘦了二十多斤,脸颊凹下去,眼窝深得能盛下水。

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抬。

"爸。"苏晚叫了一声。

我爸"嗯"了一下,眼睛还盯着屏幕。

"念念满月了,您抱抱她吧。"苏晚把孩子往他跟前送了送。

我爸斜着眼瞟了一下,嘴一撇:"抱什么抱,又不是孙子。"

苏晚的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过去扶她,她却把我的手推开了。

"林忠发。"她第一次直呼我爸的名字。

我爸终于抬起头,瞪着她:" 你叫谁?"

"我叫你。"苏晚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出来,"念念是你孙女,是你林家的血脉,你有什么资格嫌弃她?"

我爸"腾"地站起来:"反了你了!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还敢跟我这么说话?"

"我生不生得出儿子,是我的事。"苏晚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但你不能这么说念念。"

"我偏要说!"我爸指着念念的小脸,"这个丫头片子,我就是不喜欢!怎么着吧?"

念念被吵醒了,哇哇大哭。

苏晚低头哄孩子,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襁褓上。

我站在中间,像个摆设,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妈端着一盘水果出来,看见这阵势,又悄悄退回了厨房。

那天晚上,苏晚在床上躺着,背对着我。

我轻轻拍她:"晚晚,爸他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她没说话。

"等过阵子,咱再要一个,要是儿子,他就消停了。"我这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软弱。

苏晚转过身来,眼睛红得像两团火:"林建军,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生的是女儿,就是错?"

"我没有——"

"你有。"她打断我,"你嘴上说没有,可你爸骂我的时候,你拉都拉不住。你妈在旁边看着,你也不吭声。林建军,我嫁给你四年了,你什么时候为我说过一句话?"

我哑口无言。

那一晚,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屋里苏晚压抑的哭声,像小兽一样。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转动。

03

念念三个月的时候,苏晚提出回娘家住一段时间。

我爸拍手叫好:"回去吧回去吧,省得在我眼前碍眼。"

我送她到车站,她抱着念念,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晚晚,你啥时候回来?"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彻底的失望。

"不知道。"她说。

车开走了,我站在站台上,心里莫名发慌。

她走后一个月,我去岳父家看她。

岳父苏国栋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斯斯文文,戴着金丝眼镜,看见我,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晚晚呢?"我问。

"抱孩子去医院打疫苗了。"岳父给我倒了杯茶,"建军,坐。"

我坐下,手心都是汗。

"你爸那天在医院说的话,晚晚跟我说了。"岳父端着茶杯,眼睛望着窗外,"我这辈子,就晚晚一个女儿,从小当儿子养。她念书好,本来能考更好的大学,为了照顾她妈,报了本地的卫校。"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妈走得早,她爸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岳父顿了顿,"我没让她受过委屈。"

"爸,对不起。"我站起来,九十度鞠躬。

岳父摆摆手:"你别叫我爸。你爸那话,戳的不只是晚晚的心,也是我的心。我苏家的女儿,怎么就成赔钱货了?"

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苏晚回来的时候,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来干嘛?"她把念念抱紧。

"接你回家。"

"这里就是我家。"她径直走进屋,把门关上了。

我在岳父家坐了一下午,苏晚始终没再出来。

临走的时候,岳父送我到门口,说了一句:"建军,好好想想,你到底要什么。"

我回到家,把苏晚的态度跟我爸一说,我爸立马炸了:"她还想翻天?离婚!赶紧离婚!老子再给你找一个能生儿子的!"

"爸——"

"别跟我爸长爸短的!"他把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林建军,你要是不离,你就不是我儿子!"

我妈在旁边掉眼泪,却还是那句老话:"你爸也是为了你好。"

那一晚,我失眠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给苏晚发了条短信:对不起。

她没回。

04

又过了两个月,苏晚主动回来了。

她把离婚协议书放在桌上,平平静静地说:"签了吧。"

我爸一听,不气反笑:"哟,还挺主动。"

"念念归我。"苏晚说,"你们一分钱抚养费都不用出。"

"那敢情好。"我爸抢过协议就要签字。

"爸!"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按什么按?"他瞪我,"人家都主动了,你还磨叽什么?"

我看着苏晚,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怨,没有恨,什么都没有。

"晚晚,咱再商量商量。"我说。

"没什么好商量的。"她从包里拿出笔,递给我,"林建军,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我握着那支笔,手抖得厉害。

"念念还小,她需要爸爸。"我最后挣扎。

"她不需要一个连妈妈都保护不了的爸爸。"苏晚说这话的时候,看都没看我。

我爸在旁边催:"快签快签,磨蹭什么?"

我咬着牙,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的那一刻,苏晚收起协议,站起来,抱起在摇篮里睡觉的念念。

念念被惊醒,小嘴一瘪,哭了起来。

苏晚轻轻拍着她,嘴里哼着歌,一步一步走出家门。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念念。

我追到门口,站在楼道里,看着苏晚的背影越走越远。

我妈在身后抹眼泪:"建军,要不你把娃留下?老婆没了可以再找,娃是亲生的啊。"

我爸把她一推:"留什么留?一个丫头片子,留着干嘛?让她带走!以后再娶个能生儿子的,咱林家照样开枝散叶!"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

那一天,我31岁。

离婚之后,我爸立马张罗着给我相亲。

介绍的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好生养"。

我一个都没见。

我搬出了家,在单位附近租了个小房子,一个人过。

我爸气得三个月没理我,后来又托我妈来劝:"你爸也是为你着想,你这样一个人过算什么事?"

我只回了一句:"妈,别管我。"

那几年,我像个游魂,上班下班,周末一个人待着。

偶尔在朋友圈看见苏晚的消息,她头像换了,是念念的照片,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眉眼弯弯。

我把她的朋友圈翻来覆去看,看着念念一点点长大,学会走路,学会说话。

她叫别人"爸爸"的视频,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个男人,我打听过,叫陆沉,是市医院的主治医师,比苏晚大三岁,离异,没有孩子。

苏晚跟他是在医院认识的,陆沉对她好得没话说,对念念视如己出。

苏晚再婚那天,我喝了一整瓶白酒,在出租屋吐得一塌糊涂。

05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爸的身体越来越差。

六十五岁那年,他查出了冠心病,做了支架手术。

出院之后,他像变了个人,话少了,脾气也没那么冲了。

但有一样没变——他仍旧念叨着"抱孙子"。

"建军啊,你也32了,再不娶媳妇,爸就等不到抱孙子那天了。"他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

我低头不语。

"爸知道当年对晚晚不好。"他叹了口气,"可那也是为了咱林家的香火啊。"

我抽回手:"爸,别说了。"

"你听我说完。"他急了,"我最近老做梦,梦见你爷爷奶奶,梦见他们指着我鼻子骂,说我林忠发是林家的罪人……"

"爸,那只是梦。"

"不是梦!"他激动起来,脸都憋红了,"建军,你再找一个吧,啊?爸求你了。"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一阵阵发堵。

"爸,我考虑考虑。"

那是我第一次松口。

可我哪儿有心思找呢?我心里装着苏晚和念念,装了整整三年,还没腾出地方。

念念三岁生日那天,我偷偷去了苏晚家小区外面。

我远远看见她一家三口出门,陆沉抱着念念,苏晚挽着陆沉的胳膊,三个人有说有笑。

念念穿着一条粉色的小裙子,头上戴着生日皇冠,在陆沉怀里咯咯笑。

苏晚比三年前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我站在树荫底下,不敢走近。

陆沉亲了一下念念的额头,念念搂住他的脖子,脆生生地叫:"爸爸!"

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原来她已经完全不记得我了。

回到家,我爸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那一晚,我爸翻出了一本旧相册,指着念念满月时的照片,突然问我:"建军,念念现在……跟谁过?"

"跟她妈。"

"她妈改嫁了?"

我点头。

"那个男人,对念念好不?"

我看了他一眼:"好,比我好。"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哎。"

过了几天,他突然跟我说:"建军,你陪爸去一趟晚晚家吧。"

我愣住:"去干嘛?"

"爸想去看看孙女。"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闪,"毕竟……是林家的骨血。"

我心里五味杂陈。

三年前,是谁说"丫头片子,留着干嘛"的?

三年前,是谁在产房外骂我老婆"生不出儿子"的?

"爸,人家现在有新家了,咱不去添乱。"我拒绝他。

"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他执拗得像个孩子,"爸这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几年,不想留遗憾。"

我妈在旁边也劝:"建军,就陪你爸去一趟吧,了了他这个心愿。"

我拗不过他们,只好答应。

我给苏晚发了条信息,说我爸想看看念念。

苏晚隔了很久才回:"来吧。"

06

去的前一晚,我爸特意去商场买了一堆礼物。

他挑得格外仔细,女孩儿喜欢的布娃娃、小裙子、彩色画笔,大包小包拎了四五个。

我妈在旁边打趣:"老头子,你当年怎么没这个劲头?"

我爸没搭腔,红着眼圈挑选那个最大的毛绒熊。

"这个,念念肯定喜欢。"他自言自语。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车去苏晚家。

路上,我爸一直在看窗外,嘴里念叨着:"三岁了,三岁了,都能满地跑了吧。"

"会说话了吧?会叫爷爷吧?"

我没接话,心里堵得慌。

苏晚家住在新建的小区,楼下有很大的花园。

我们刚到楼下,就看见苏晚推着一辆小自行车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小女孩,摇摇晃晃地走。

我爸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念念,腿脚一下子不利索了,扶着我胳膊就往前冲。

"念念!爷爷来看你了!"他扯着嗓子喊。

念念被吓了一跳,赶紧躲到苏晚身后。

苏晚抱起念念,冷冷地看着我们:"进来坐吧。"

进了家门,我爸把礼物堆了一地。

陆沉从书房里出来,穿着家居服,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他礼貌地跟我们打招呼,又转身去厨房倒茶。

我爸迫不及待地要抱念念,念念却死死搂着苏晚的脖子不撒手。

"念念,这是爷爷,爷爷来看你了。"苏晚哄她。

念念眨着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爸,又看看我,最后小声问苏晚:"妈妈,他们是谁呀?"

我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苏晚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爸,平静地说:"他们是你亲生爸爸和……爷爷。"

念念一脸茫然:"我亲生爸爸不是爸爸吗?"

就在这时,陆沉端着茶水从厨房出来,笑着说:"念念,过来,爸爸给你削苹果。"

念念一听,立马从苏晚怀里挣脱下来,扑到陆沉怀里:"爸爸!"

陆沉一把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我的小公主。"

我爸站在那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把礼物往前推了推:"爸给念念买了礼物。"

念念瞟了一眼,又把头埋进陆沉的怀里:"爸爸说,不能随便要陌生人的东西。"

我爸的手开始发抖。

这时候,里屋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苏晚"哎"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不一会儿,她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里面是个粉嘟嘟的小婴儿。

"这是……"我爸的声音都变了。

苏晚淡淡地说:"这是念念的妹妹,小满,刚满三个月。"

我爸的脸色"唰"地就白了。

陆沉笑着接过话:"我和晚晚都喜欢女儿。念念是个小棉袄,小满再来一个,我们家就更热闹了。"

我爸的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婴儿,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扶着沙发扶手,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像是下一秒就要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