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那张存折就放在掉漆的八仙桌上,红底金字,在昏黄的灯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前岳父李建国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慢慢把存折推到桌子另一边,推向他亲生儿子李宏伟的方向。他的动作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我心口上。
“这一百五十万,宏伟,你收好。”老人的声音干涩得像秋日落叶,“爸这辈子就这点积蓄了,全给你。”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刚熬好的中药碗,热气一缕缕往上飘,熏得我眼眶发酸。李宏伟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得意?是愧疚?还是根本无所谓?
四年。整整四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中药的苦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混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让人喘不过气。
李建国终于转过头看我,他的眼神浑浊,嘴唇动了动:“志强,这四年……辛苦你了。”
就这一句话。
我轻轻放下药碗,陶瓷碰着桌面的声音清脆得吓人。转身,拉开门,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我没有回头,一步踏进黑暗里。
身后传来李宏伟的声音:“哎,你这就走了?碗……”
门在我身后合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01
四年前的秋天,桂花香得满城都是。
前妻李静在电话里哭,声音断断续续像坏了的收音机:“爸中风了,右边身子动不了……宏伟说他忙,公司正要上市,抽不开身……”
我在修车厂里,手上还沾着机油,听着电话那头曾经最熟悉的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我和李静离婚三年了,没有孩子,分开时也算体面。她说我太闷,整天就知道摆弄那些发动机,不懂浪漫。我说她想要的太多,我给不起。就这么简单。
可听到老人中风的消息,我还是放下了扳手。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李建国躺在病床上,半边脸歪着,嘴角流着口水。看见我进来,他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在空中抓了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李静站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比以前瘦了,穿着件米色风衣,衬得脸色更苍白。
“医生说至少得住院一个月,以后能不能走路还不好说。”她抹了把眼泪,“出院了怎么办?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还要上班……”
我没说话,走到床边看了看输液瓶。李建国的眼睛一直跟着我转,那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是哀求?还是别的什么?
“我来吧。”我说。
李静愣住了:“什么?”
“白天我来照顾,晚上你接。”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修车厂那边我可以调整时间。”
“可是……我们已经离婚了。”李静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我顿了顿,“但老爷子以前对我不错。”
这是实话。我和李静结婚那五年,李建国从没给过我脸色看。我是农村出来的,家里穷,李静家是城里人,但她爸从来没说过什么。记得第一次去她家,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李建国拍拍我的肩说:“小伙子实在,这就好。”
出院那天,李宏伟终于出现了。他开着一辆黑色奔驰,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我扶着老爷子从医院出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爸,您看您,怎么搞成这样。”他接过另一只胳膊,声音很大,“公司这几天太忙了,我实在抽不开身。这样,我请个护工,最好的!”
李建国摇摇头,含糊不清地说:“不……不要外人。”
“那怎么办?”李宏伟看向我,眼神复杂,“总不能一直麻烦志强吧?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
“我……我愿意。”李建国抓紧了我的手臂,抓得很用力。
最后商量出的方案是:老爷子暂时住回老房子,我搬过去照顾。李宏伟出生活费,一个月三千。李静周末过来帮忙。
李宏伟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塞给我:“志强,辛苦你了。这钱你先拿着,不够再说。”
我没接:“等需要的时候再说吧。”
他讪讪地把钱收回去,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接了个电话就匆匆走了。车子开走的时候,尾气喷了我一身。
老房子在城西的老街区,红砖楼,三层,李建国住一楼带个小院。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只是叶子黄了不少。推开门,一股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旧家具、旧书、还有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我把李建国扶到藤椅上坐下,开始收拾屋子。茶几上积了层灰,烟灰缸里还有几个烟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李建国坐在中间,左边是李宏伟一家,右边是我和李静。照片上的我们都笑着,那时候谁会想到今天呢?
“志强。”李建国突然叫我,声音比在医院时清楚了些。
“哎,爸。”我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不对,改口道,“叔,您说。”
他好像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今年……花开得不好。”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金黄的花簇在秋风里颤巍巍的。
“明年会好的。”我说。
02
照顾病人的日子像一杯温吞水,不烫嘴,也没滋味。
每天早上六点,我准时起床。先给自己煮碗面条,然后给李建国熬粥。他吞咽功能还没完全恢复,得吃流食。小米粥得熬得稀烂,放温了,一勺一勺喂。喂饭是最费时间的,快了会呛着,慢了粥就凉了。一顿饭要吃半个多小时。
吃完早饭是康复训练。我照着医生教的方法,扶着他慢慢挪步。从床边到门口,五米距离,我们要走十分钟。他右边身子使不上劲,全身重量都压在我左肩上。走两步,歇一歇,喘口气,再走。
“累……累了。”他常常这么说。
“再走两步,就到门口了。”我鼓励他,“医生说多走动才能恢复。”
有时候他会发脾气,把拐杖摔在地上:“不走了!走……走有什么用!”
我不说话,捡起拐杖,继续扶着他。等他平静下来,会小声说:“对不起。”
“没事。”我说。
下午阳光好的时候,我推他出去晒太阳。老街区都是熟人,看见我们,会打招呼:“李老师,出来晒太阳啊?”李建国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这一片很多都是他的学生。
“哎,晒太阳。”他会笑着点头。
然后人们就会把目光转向我:“这是……”
“我以前的女婿。”李建国说,“现在照顾我。”
“哦哦,真好,真孝顺。”人们说着客套话,眼神里却藏着好奇和探究。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前女婿,照顾前岳父,图什么?钱?房子?还是别的?
我不解释。没什么好解释的。
李静每周末会来一次,带点水果,或者炖好的汤。她总是匆匆的,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我们会聊几句,不痛不痒的,关于天气,关于物价,关于老爷子的恢复情况。绝口不提过去。
“宏伟最近来看爸了吗?”有一次她问。
我摇摇头:“上个月打过一次电话。”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李宏伟确实很少来。第一个月来了三次,第二个月来了两次,后来就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后来,两三个月才露一次面。每次来都带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堆在墙角,很多连包装都没拆。
“爸,您看这燕窝,最好的。”他会大声说,“您得多补补。”
然后坐不到半小时,手机响了,他接起来:“什么?项目有问题?我马上回来!”
匆匆走了。
李建国从不留他。儿子走了,他就坐在藤椅上,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发呆。有一次我听见他小声嘀咕:“不如……不如一碗热粥。”
我没接话,继续拖地。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是半年。李建国能自己拄着拐杖走路了,虽然还是歪歪斜斜的,但总算不用人扶了。说话也清楚多了,只是右边嘴角还有点歪。
元旦那天,我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李建国以前最爱吃。煮好了端上桌,他尝了一个,慢慢嚼着,突然说:“志强,你记得吗?小静第一次带你回家,吃的就是饺子。”
我手一顿:“记得。”
“那时候你紧张得,筷子都拿反了。”他笑了,笑容扯着歪斜的嘴角,有点滑稽,“小静在桌子底下踢你,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也笑了:“是,那时候傻。”
“你不傻。”他摇摇头,“你实在。我看人准,你是个实在人。”
窗外传来鞭炮声,零零星星的。老街区不让放炮,但总有人偷偷放几响。夜色渐渐浓了,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染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宏伟小时候,”李建国突然说,“也爱吃饺子。但他嫌白菜馅土,非要吃虾仁的。那时候哪有钱天天买虾仁啊?他妈妈就哄他,说下次,下次一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有钱了,他却不常回家了。”
我给他夹了个饺子:“叔,趁热吃。”
他看看我,又看看饺子,最终什么也没说。
03
春天来的时候,李建国已经能自己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了。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新发的嫩芽。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搬了把椅子出来:“坐会儿吧。”
他慢慢坐下,眯着眼睛看天。半晌,说:“志强,你该找个人了。”
我正在修剪月季的枯枝,听到这话,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不急。”
“怎么不急?”他转过头看我,“你今年……三十八了吧?不能总一个人。”
“习惯了。”我说。
“习惯不好。”他摇摇头,“人得有个家。”
我没接话。家?我曾经有过,后来没了。修车厂的王师傅给我介绍过几个,见过面,吃过饭,都没下文。人家听说我还在照顾前岳父,眼神就变了。有个直白的问:“图什么呀?老爷子给你留钱了?”
我能说什么?只能笑笑。
李建国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是我拖累你了。”
“没有的事。”我继续修剪枝条,“您别多想。”
四月底,李宏伟突然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个律师模样的人。两人在屋里谈了半个多小时,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拆迁”“规划”这些词。
他们走后,李建国一直坐在藤椅上发呆。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没喝,只是捧着。
“叔,怎么了?”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这片要拆迁了。”
我愣了一下。老街区拆迁的传言传了好几年,一直没动静,没想到这次是真的。
“宏伟说,补偿款不少。”李建国慢慢说,“这房子,加上院子,能赔一百多万。”
“那是好事啊。”我说,“您拿了钱,可以换个电梯房,住着方便。”
他看看我,眼神很深:“志强,如果拆迁了,你怎么办?”
我笑了:“我回我那儿住啊。本来也就是暂时住这儿照顾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也是。”
那天晚上,李建国睡得不安稳。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敲门进去,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旧相册。
“睡不着?”我问。
“嗯。”他拍拍床边,“坐。”
我坐下。他翻开相册,指着一张黑白照片:“这是我父亲,你见过的。”
照片上的老人很瘦,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我记得,结婚第一年春节,李建国带我去给他父亲上过坟。在城郊的公墓,那天很冷,风刮得脸生疼。
“我爸走得早。”李建国说,“那时候我才十六,宏伟他奶奶身体不好,家里就靠我一个人。白天上学,晚上去码头扛包。一袋水泥五十斤,扛一袋五分钱。”
他的手指摩挲着照片:“最难的时候,三天就吃了一个馒头。宏伟他奶奶把馒头省给我,说她吃过了。后来我才知道,她饿着肚子。”
屋里很静,只有老挂钟的滴答声。
“所以我对宏伟,”他继续说,“是有点惯着了。总觉得我吃过的苦,不能让他再吃。他要什么,我都尽量给。现在想想,可能错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听着。
“志强,”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这几个月,辛苦你了。真的。”
他的手很凉,皮肤松垮垮的,能摸到骨头。我感觉到他在颤抖。
“叔,您别这么说。”我反握住他的手,“都是应该的。”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04
拆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个街区。
邻居们开始频繁串门,讨论补偿方案,比较谁家面积大,谁家能多赔钱。李建国家的院子在这一片算是大的,加上房子位置好,成了大家羡慕的对象。
“李老师,您这下可好了,一百多万呢!”对门的刘婶嗓门大,“可以买套新房子,还能剩不少养老钱。”
李建国只是笑笑:“还没定呢。”
“定了定了,我女婿在规划局,说这次是真的。”刘婶压低声音,“您可得把证件都准备好,别让拆迁办的人糊弄了。”
人走后,李建国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发呆。我端了杯茶给他:“叔,喝茶。”
他接过来,没喝,放在石桌上:“志强,你说,这树能移走吗?”
我看看那棵碗口粗的桂花树:“移是能移,但这么大年纪的树,移了可能活不了。”
“是啊,”他喃喃道,“有些东西,一动,就没了。”
五月中旬,拆迁办的人第一次上门。来了三个人,拿着测量仪器和图纸。量房子,量院子,记录数据。带头的姓赵,四十多岁,很客气。
“李老师,您这房子产权清晰,面积也大,补偿不会少。”赵主任说,“初步估算,应该在一百五十万左右。”
一百五十万。这个数字让空气静了一瞬。
李建国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那您考虑一下,是要钱,还是要安置房?”赵主任问,“要钱的话,签了协议三个月内到账。要房子的话,新区有现房,不过面积可能没这么大。”
“我再想想。”李建国说。
“行,您慢慢考虑。”赵主任递过一张名片,“有事随时联系我。”
他们走后,李建国拿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光。
那天晚上,李宏伟来了电话。李建国接的,开了免提,我能听见李宏伟兴奋的声音:“爸,听说能赔一百五十万?太好了!我正想换辆车,那辆奔驰开了三年了,该换了。剩下的钱,可以投资个项目,我朋友有个酒店……”
“宏伟,”李建国打断他,“这钱,我还没想好怎么用。”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李宏伟的声音变了调:“爸,您什么意思?这钱不给我,您还想给谁?给李静?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再说了,她现在过得也不错。还是说……”他顿了顿,“您想给外人?”
李建国的脸色白了白:“什么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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