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啊,你闺女考那什么清华有啥用?女娃子读再多书也白搭,迟早是人家的人。"
二叔端着酒杯,眯着眼笑,满桌十几口人齐刷刷低下头,夹菜的夹菜,喝汤的喝汤,没一个敢接话。
我手里那双筷子攥得指节发白,正要开口,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我爹把酒杯往桌上一摔,酒水溅了一桌。
老爷子六十八岁的人,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盯着二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就那一句,整个包间像被掐断了电,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01
这事得从三天前说起。
我闺女周晓禾,考上了清华。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我男人周建国刚从青海跑车回来,人还没进门就在院子里喊,嗓子都劈了。
我正在店里给顾客量裤脚,手一抖,粉笔划歪了一道。
晓禾是我跟建国的独苗,从小跟着我在县城小服装店的柜台后头长大,作业写在堆满库存的纸箱上,小学到高中,回回年级第一。
我这人没文化,小学毕业就跟着我爹学裁缝,后来嫁给建国,开了个十几平米的小店,起早贪黑。
我就指望闺女别走我这条路。
通知书拿回家,我爹一个人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半个多钟头,一句话不说。
我以为他不高兴——老爷子这辈子木讷,年轻时候当木匠,刨子底下出过多少好家具,可嘴上从来不夸人。
直到我妈王桂芳偷偷拉我到厨房,说昨晚你爹半夜起来,对着通知书抹眼泪。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
办升学宴是建国提出来的,他说这辈子没这么硬气过一回,得摆,得让全村人都知道。
我原本不想办,咱家不爱张罗这些。
可建国那几天走路都带风,嘴都合不拢,我不忍心扫他的兴。
于是订了村头"福满楼"最大的包间,三桌,把两边亲戚都叫齐了。
我爹那头,就一个弟弟,我二叔林德富。
说起我二叔,那是村里有名的"能人"。
早些年包工程发了点小财,盖了村里第一栋三层小楼,开辆黑色桑塔纳,逢人就拍胸脯。
他儿子林建军,我堂弟,比晓禾大十五岁,小学没读完就出去混,这些年换了不下十份活,最近听说又在家啃老。
二叔最看不起的,就是我们家。
一是因为我爹一辈子木匠,挣的是辛苦钱;二是因为我只生了个闺女,没儿子。
每次村里红白事碰上,他那双眼睛往我身上一扫,那意思就是——绝户头。
我一向懒得跟他计较,我爹也从来不接话。
建国说,这次升学宴,二叔一家子肯定会来,咱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说来就来呗,还能吃了咱闺女。
话是这么说,可当天开席前半个钟头,我心里还是发紧。
二叔一家三口踩着点进包间,二婶赵翠花穿件亮红色的缎子褂,金镯子金项链,脖子上肥肉一颤一颤。
堂弟林建军也来了,穿条皱巴巴的西装裤,头发梳得油光,进门就盯着桌上的茅台。
我爹坐在主位,看见他俩弟弟一家进来,眼皮抬了抬,没吱声。
大伯林德仁和姑姑林秀英早到了,气氛本来挺热闹,这会儿一下就有点僵。
二叔一坐下就开嗓:"哟,这桌摆得可以啊,秀兰舍得花钱。"
我笑笑,给他倒酒:"二叔尝尝,特意叫的厨子。"
"晓禾呢?考上大学的大人物,怎么不露个脸?"
晓禾正在门口给来的亲戚端茶,闻声进来,怯生生叫了一声二爷爷。
这孩子随她爸,老实,不爱说话。
二叔上下打量她,嘴角一撇:"瘦得跟根豆芽似的,读书把人都读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晓禾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02
开席头一轮酒,大伯站起来说了几句祝贺的话,大伙儿跟着举杯。
二叔端着杯子没动,斜眼看着我爹:"哥,你这外孙女考上清华,花了多少补课费啊?"
我爹慢条斯理地喝完杯里的酒,没抬头:"没花啥。"
"没花?我可听说现在一节补习课一千二,她考这么高分,不补课能行?"
二婶赵翠花立刻接上:"可不是嘛,二哥你们家秀兰那小店一年能挣几个钱,全砸孩子身上了吧。"
我把筷子放下,刚要说话,建国在桌底下按了按我的膝盖。
他这人脾气软,最怕家里闹不愉快。
我深吸一口气,笑着说:"二叔二婶,晓禾没补过课,她自己争气。"
"自己争气?"二叔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秀兰啊,你别糊弄二叔,二叔在外头见得多。"
"现在这社会,没钱没关系,光靠读书?早不灵了。"
他端起酒杯敬了一圈,最后落到堂弟身上:"你看建军,当初要不是我舍不得让他吃读书的苦,他现在不比大学生强?"
堂弟林建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是,我爸说得对。"
满桌子人谁也不接茬,姑姑林秀英低头猛扒饭,大伯假装去够远处的菜。
我爹还是没抬头,自顾自喝着酒。
二叔来劲了,端着杯子晃悠悠站起来:"我说秀兰,二叔今天把话撂这儿。"
"女娃子读那么多书干啥?到头来还不是嫁人生孩子,在婆家看人脸色。"
"你闺女就算进了清华,毕业出来能挣几个钱?北京那地方房子一平米十几万,买得起吗?"
"到最后啊,还是得找个有钱男人嫁了,跟读不读书没关系。"
"你们两口子这些年省吃俭用供她,图啥呢?图个面子?"
我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肉里。
晓禾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我这辈子没这么难堪过。
十几口亲戚坐一桌,没一个人替我们说句话,都在盯着自己碗里那点菜,跟瞎了聋了似的。
建国的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到底没说出来。
二叔意犹未尽,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冲我摆摆手:"二叔是为你好,你别不爱听。"
"读再多书也白搭,这是二叔给你的忠告。"
我眼泪差点砸下来,死命咬着下嘴唇,心说今天这脸算是丢到家了。
就在这时候,我爹动了。
老爷子慢慢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从二叔脸上一寸一寸扫过去。
那眼神我从小到大没见过,冷得发寒。
"德富。"
我爹就叫了他一声。
二叔还在嘴硬:"哥,我说错啥了?"
我爹端起面前那只白瓷酒杯,手指头慢慢收紧。
"啪——"
一声脆响,酒杯砸在桌沿,碎成几片,酒水溅到二叔的袖口上。
满桌子人吓得一哆嗦,筷子都停在半空。
二叔脸色一僵:"哥,你这是干啥?"
我爹站起来,身板挺得笔直,哪还有平时那个佝偻的老木匠样子。
他盯着二叔,一字一顿:"你今天这张嘴,我忍你三十年了。"
03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二叔愣了两秒,勉强笑了一下:"哥你喝多了,咱这不是开玩笑嘛。"
"开玩笑?"我爹冷笑,"你当众羞辱我外孙女,这叫开玩笑?"
二婶赵翠花赶紧打圆场:"哥,你弟就是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你给我闭嘴。"
我爹这一声不大,可赵翠花嘴巴张着就合不上了。
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我爹发这么大的火。
老爷子从年轻时候就是个闷葫芦,我妈说他们结婚四十多年,我爹话加起来没超过一箩筐。
可这会儿,他眼睛里有火。
我爹转过头,看着坐在我旁边掉眼泪的晓禾,声音一下就软了。
"禾禾,抬起头来。"
晓禾抽着鼻子,慢慢抬头。
"你是爷爷的骄傲,听见没有?"
"清华那两个字,爷爷这辈子做梦都想沾。"
晓禾"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进我怀里。
我眼泪也绷不住了,顺着脸往下淌。
我爹又转回去,盯着二叔。
"德富,你坐下。"
二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僵在那儿。
"我让你坐下。"
二叔慢慢坐下了。
这一下,满桌十几口人大气都不敢出,大伯林德仁悄悄看了我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我爹环视一圈:"今天是我外孙女的大喜日子,我本来不想说什么。"
"可你这张嘴,今天必须得堵上。"
"不然我这辈子咽不下这口气。"
二叔梗着脖子:"哥,你有啥话直说,别绕弯子。"
我爹没急着说,走到桌子旁边,从兜里摸出烟,慢慢点上。
老爷子这些年戒了烟,今天头一回又抽上。
他吸了一口,烟圈从鼻子里冒出来。
"德富,你还记不记得,1978年那会儿,你十四岁。"
二叔一愣:"啥?"
"那年你念初三,我念高二。"
"咱爹走得早,咱娘卧病在床,家里就那么点钱。"
"我成绩比你好,可我把学让给你了,你知道为啥吗?"
二叔的脸肌肉抽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跳,这事我从来没听我爹提过。
我爹又吸了一口烟:"因为咱娘拉着我的手,说老大你让着点你弟,他身子骨弱,念不了农活。"
"我就退了学,回家刨木头,一刨就是五十年。"
"你呢?你念到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村当会计。"
"那会儿我没说啥吧?"
二叔嗓子眼像卡了东西:"哥,你突然说这个干啥……"
"别急,我话还没完。"
04
我爹又走回主位,把烟掐了。
包间里那几口人,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我抱着晓禾,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我爹要说什么。
"1985年,你结婚,盖房子缺钱。"
"你找到我,跪在我面前,说哥你借我五千。"
"那会儿五千啊,是我攒了六年的钱。"
"我给了你没有?"
二叔低着头,声音蚊子似的:"给了。"
"给了。连个欠条我都没让你打。"
"你说等有钱了就还。"
"一还还了多少年?"
二叔不吭声。
我爹冷笑:"三十年了,我一分没见着。"
二婶赵翠花脸涨得通红:"哥,这话说的,咱们都是一家人,谈钱多伤感情……"
"伤感情?"我爹看着她,"你们两口子去年去海南玩,花了三万多。"
"我这五千,在你们眼里,比不上海南的沙子。"
赵翠花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爹顿了顿,又开口:"钱的事儿,我都能不计较。"
"可你今天这张嘴,太狠毒。"
"我外孙女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读书读得比全村都出息,你一口一个白搭。"
"你凭什么?"
二叔梗着脖子,强撑着硬气:"我说的是实话,女娃子……"
"你给我住嘴!"
我爹这一吼,吓得二叔后背一挺。
老爷子胸口剧烈起伏,眼圈都红了。
"德富,你摸着良心说,你这辈子,哪一件事不是踩着我的肩膀上去的?"
"可你反过来瞧不起我闺女,瞧不起我外孙女。"
"你这人心是黑的。"
二叔低着头,手在桌子底下攥成拳头。
我才发现,我爹平时那个话都说不利索的老木匠,真发起火来,一句顶一万句。
大伯林德仁这时候开口了:"德贵,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
"大哥,你少替他说话。"
我爹打断大伯,"当年咱娘咽气前那句话,你也听见了。"
"她说啥你还记得不?"
大伯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说——德富这孩子心眼活泛,将来能不能记着家里,她不放心。"
"她临死都不放心他。"
二叔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看着我爹,突然明白过来——这老爷子三十年不说话,不是心里没气,是憋着。
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今天才一股脑倒出来。
二婶赵翠花想救场,端起酒杯:"哥,今天是晓禾的好日子,都是我们不对,我敬您一杯……"
"把酒放下。"
我爹看都没看她,"我今天这酒,不跟你们喝。"
赵翠花手僵在半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建军这会儿也感觉到不对劲了,缩着脖子,眼睛瞟向门口,想跑又不敢跑。
05
整个包间里,服务员端菜的脚步都停在门口不敢进来。
我爹喘了几口气,像是在压火。
"德富,你知道我今天为啥一定要说这些?"
二叔摇摇头。
"因为今天我外孙女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秀兰小学毕业,建国高中没念完,他们两口子开个小店,供孩子读书,多苦你不知道。"
"晓禾从小学到高中,年级第一没掉过。"
"去年冬天,她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在店里柜台上写作业。"
"你见过吗?"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
那天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晓禾脸烧得通红,我让她躺下,她不肯,说第二天要月考。
我爹声音颤了颤:"你今天一句读再多书也白搭,你把这孩子十几年的苦全抹了。"
"你凭什么?"
二叔嘴硬:"哥,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我爹突然笑了,"好,那我今天也随口一说。"
"说个你以为我这辈子不会说的事。"
我爹走到二叔身边,居高临下看着他。
老爷子那目光,像锥子。
二叔被看得抬不起头。
满桌子人伸长了脖子,连建国都忘了喝酒,盯着我爹。
我心里也猛地提了一下——我爹还有别的事没说完?
"1983年秋天,高考。"
我爹这句话一出口,二叔的脸"唰"地白了。
"那年我已经刨了五年木头,咱娘也走了。"
"我夜里偷偷捡你的课本看,看了两年。"
"我托村里的老张,帮我报了个名。"
"我想试试,考个师范也行,不指望清华北大。"
我和建国同时抬头看我爹,我们谁都不知道这事。
"准考证下来那天,我让你帮我去镇上领。"
"你去了没有?"
二叔嘴唇哆嗦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爹的声音越来越冷:"你领了。"
"可你回来告诉我,说镇里没我的名字,说老张骗我的。"
"我信了。"
"我那天一个人在后山坐了一夜。"
"第二天继续刨我的木头。"
大伯林德仁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姑姑林秀英捂住了嘴。
二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椅子上。
我爹盯着他,一字一句:"我前年翻老房子,在你书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找到了那张准考证。"
满桌子人倒抽一口凉气。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愣住了。
二叔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吐不出来。
我爹从口袋里,慢慢摸出一张泛黄发脆的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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