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秋天,我骑着一辆掉了半截挡泥板的电动车,停在县一中门口。
局长程刚让我接他侄女,我没当回事。
可当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走出来,一看到我,眼眶就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旧外套,上面还绣着我的名字。
“叔,这外套你还要不?”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我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地上。
那是我十年前送给一个火车站流浪小孩的。
01
那年秋天,天气已经凉了。
我在水利局干了十五年,还是个小科员,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扣完社保拿到手两千六。
老婆赵秀英有慢性病,常年吃药,女儿李欣刚考上省城大学,学费生活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舍不得买新电动车,就把十年前那辆飞鸽牌推出来修了修,换了根链条,凑合着骑。
那天早上刚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程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老李,你今天不忙吧?帮我去一中接个人,我侄女从外地转学过来,今天报到。你骑个车过去就行。”我赶紧点头:“程局,您放心,我这就去。”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犯嘀咕。
程刚是局长,平时不怎么单独找我办事。
他的侄女,按理说应该派局里的车去接,怎么让我骑电动车?
我没多想,推出那辆破电动车就出发了。
链条哗啦哗啦响,路过同事老董身边时,他探头看了一眼:“老李,你这车也该换换了,骑出去不怕丢人?”我笑了笑:“能骑就行,省油。”老董摇摇头:“你这人啊,就是太实在。”
县城不大,从水利局到一中骑了十几分钟。
我停在校门口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
旁边停着一排接送孩子的私家车,一辆比一辆新。
我那辆电动车灰扑扑的,跟周围格格不入。
我也没在意,反正又不是我女儿。
等了大概一刻钟,校门开了。
陆续有学生走出来,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拉着行李箱。
我伸长脖子找,没看到像是转学生的。
正想着是不是来早了,就看见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辫,拖着一只旧旧的蓝色行李箱。
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女老师。
女孩走到校门口停下了,左右张望,好像在找什么人。
我赶紧掐了烟,站起来冲她招手:“同学,你是程局长的侄女吗?”
女孩看见我了,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我,不眨眼睛,就那么看着。
旁边的女老师推了推她:“雪晴,这位叔叔应该是来接你的。”可她还是没动。
我有点纳闷,走近了两步,刚想再问一句,就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叔……”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她就把手里的行李箱往旁边一推,蹲下去拉开书包拉链。
我站在她面前,看她从书包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绿色外套。
她把外套抖开,举到我面前。
那外套的款式我太熟了,是十年前我退伍时部队发的。左胸口有一颗扣子是后缝的,因为原来那颗掉了。领口内侧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字:李建。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叔,这外套你还要不?”女孩的声音在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旁边的女老师赶紧问:“程雪晴同学,你认识这位叔叔?”
女孩没回答,只是举着那件外套,死死盯着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件外套就那样晃在我眼前,洗得发白的布料上,每一道褶皱都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想起火车站候车室角落里蹲着的那个小女孩。
那晚我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对她说:“叔叔明天还来看你,给你带肉包子。”
可我食言了。
02
那件军外套拿在手里,我整个人都懵了。女孩站起来了,抓着我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叔,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出现了。”
女老师赶紧解释:“程雪晴同学是从省城转来的,程局长亲自打的招呼。这孩子挺懂事的,就是刚来还不适应。既然你们认识,那就交给你了,下午记得去教务处报到就行。”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接过女孩的行李箱,放在电动车前面踏板上。
行李箱很轻,估计也没装多少东西。
女孩自己坐到了后座上,手搭在我肩膀上,没松。
去出租屋的路上,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女孩也不说话,就那样坐着,手指抓着我肩膀的衣服,很用力。
十年前腊月二十三那天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
那时候我刚退伍,没找到正式工作,在省城火车站干临时安保。
那天上夜班,巡视候车室的时候,发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角落的铁椅子旁边哭。
大半夜的,候车室人不多,孩子穿得单薄,缩成一团,看着怪心疼的。
我蹲下问她:“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饼干渣。
“我……我姑姑说去上厕所,让我等着,她一直没回来。”我问她姑姑长什么样,她说不清楚。
问她家住哪,她说不知道。
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叫小雪。
我报了警,又带她去值班室喝了杯热水。
过了快一个小时,来了个民警。
民警问了几句,说怀疑是被遗弃的,要带她去派出所。
小雪一听,抓着我的手不放:“叔叔,我不走,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找姑姑吗?”我蹲下来哄她:“你先跟警察叔叔去,叔叔明天一早就去看你,给你带包子。”
她半信半疑地看着我:“真的?”我点点头:“真的,叔叔对天发誓。”
民警领走她的时候,她一步三回头,看我站在值班室门口冲她招手,才慢慢跟着走了。
可我第二天去派出所的时候,人家说孩子已经被亲戚接走了。
我问接走的人是谁,叫什么,他们说不清楚,只说是一个姓程的男人,手续齐全。
我不放心,又跑了三家福利院,查了十几天的档案,都没找到小雪。
后来我回老家报到上班,这事就搁下了。
不是我不想找,是真找不到了。
电动车拐进步云小区的时候,我回过神来。后座上的女孩还在,手还搭在我肩上。
我停在一栋旧居民楼前面,把车架好。
女孩跳下来,看着我:“叔,你住这?”我点点头:“租的,房子不大,就一室一厅,你先凑合住两天,等我跟你婶子说一声,再带你回家。”
“家”这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别扭。她管我叫叔,我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女孩倒是没在意,提着行李箱跟我上了三楼。
我打开门,屋里有点乱,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摆着两个空酒瓶。
我赶紧收拾了一下,让她坐。
她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圈屋子,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叔,你没变,就是老了点。”
我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她。
她接过杯子,低头喝着,不说话。
我在对面的小板凳上坐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叔,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我嗓子一紧:“记得,叔叔给你带肉包子。”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又红了:“我等到第四个月,都没等到。后来有人说,叔叔不会再来了,让我别等了。”
“可我不信。”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一直觉得,你肯定有事情耽误了。”
我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膝盖。她的话像尖刀,一刀一刀扎在我心上。
03
下午我带着小雪去一中办手续。
教务处的人翻了翻档案,说程雪晴是省城转来的,高二年级插班,成绩还不错。
我站在旁边,感觉有点奇怪——她不是应该在上大学吗?
怎么会转到县城来读高二?
我没来得及细想,小雪已经办完手续出来了。
她冲我笑了笑:“叔,走吧,我带你逛逛你们县城。”我没推辞,骑上电动车,她坐后座,手搭在我肩上。
县城不大。
从南到北骑一圈不过二十分钟。
小雪让我带她去菜市场,说要买点菜,晚上给我做饭。
我有点意外,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还会做饭?
她说她从小就会,程伯伯工作忙,都是她自己做。
她说起“程伯伯”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问她:“你程伯伯对你好吗?”她沉默了一会儿:“挺好的,供我念书,让我住他家,从来不缺我钱花。”顿了顿,又说:“就是话少,不怎么陪我。”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这点我懂。
菜市场里人很多。
小雪挑了几个西红柿、一把青菜、一块豆腐,还买了点瘦肉。
我掏钱付了,她也没拦着,只说:“叔,以后我给你做饭,省得你总吃外卖。”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我吃外卖?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你茶几上有外卖单子,好几个,一看就是常点的。”我笑了笑,这孩子挺细心。
晚上回到出租屋,小雪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做了三个菜:西红柿炒蛋、豆腐炖肉、清炒青菜。
说实话,味道真不错,比我做的强多了。
我吃了两碗米饭,她也吃了不少,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菜热气腾腾的,这屋子头一回有了点家的感觉。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我洗完碗出来,她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找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她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句:“叔叔,别走……”
我站在旁边看了她好一会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样一个姑娘,等了我十年,就因为我当年随口许下的一个承诺。她来找我,到底是想干什么?
晚上十点多,老婆赵秀英打电话来问:“老李,你今天干嘛去了?怎么没回来吃饭?”我说程局长让我接他侄女,暂时安排在出租屋住了。
赵秀英沉默了几秒:“老李,你跟我说实话,那姑娘到底是谁?”
我没法解释,只能说:“真是局长侄女,不信你问程局。”赵秀英没再追问,但语气里明显不放心:“你看着办吧,别让人家姑娘受委屈。”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点了支烟。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屋子里昏暗一片。
小雪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忽然想起她包里那件外套,想起今天下午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十年前火车站那一夜。
我决定明天去一趟派出所,把当年的事查清楚。
04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局里,请了半天假,骑着电动车去了县城东郊的老派出所。
十年前管这事的人早就调走了,我辗转打听,找到了当年那个民警老赵——他已经退休三年了,住在城郊的一个村子里。
老赵家是个带院子的平房。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听见我说明来意,他放下水壶,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你就是当年那个退伍兵?”
我点点头。
他招呼我进屋坐,倒了杯茶,叹了口气:“那事我记得清楚着呢。你走了以后,那孩子每天都问‘叔叔来了没有’。后来福利院的人说,有个男人拿着手续来领养,说是孩子的远房亲戚。手续齐全,人也对得上,就让人领走了。”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我追问。
老赵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眼镜,看着挺斯文的。开的车是县里的公车,车牌号我还记得一点。”他说了一个开头几个数字,跟我印象中水利局公车的车牌号对上了。
我心跳快了半拍:“是不是姓程?”
老赵摇了摇头:“这我记不清了,档案上应该有。不过后来你来找的时候,那档案好像没了,有人说被人拿走了。”
从老赵家出来,我蹲在路边抽了两根烟。
事情越来越清楚了——当年把小雪接走的,就是程刚。
可他为什么要接走小雪?
又为什么要以“侄女”的名义养在身边十年?
既然是他接走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让我找了大半年,差点把腿跑断。
我越想越不对劲,掏出手机翻到程刚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半天,没拨。
他昨天刚住院,我不想在他病的时候问这些事。
可这事憋在心里,又像根刺一样扎得我难受。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小雪已经醒了,正在厨房煮粥。
看见我回来,她探头问:“叔,你去哪了?粥好了,你喝一碗吧。”我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了一句:“小雪,你程伯伯,是不是就是当年接走你的人?”
小雪手里拿着勺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
她低头沉默了一阵子,淡淡地说:“程伯伯不让我说,可我知道你早晚会问。是他,他跟我说过,是他把你带走的。”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雪抬起头看我,眼里有泪光闪烁:“叔,你别怪程伯伯。他也有苦衷。”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手很凉,“他跟我说,他那天晚上也在火车站,看见你了。他说你是个好人,可他有他的事情要办,怕你留在那里会坏他的事,就先把我要过去了。”
我心里一时间百感交集,攥紧拳头,青筋微微凸起。
好啊程刚,你抢了我的孩子,让我找了十年,现在又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打电话让我接“你侄女”。
“他病了,你知道吧?”小雪低声说,“胰腺癌,晚期。他让我来找你,是想在走之前,把我交给你。”
05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程刚生病的事,小雪说了很多。她说程刚三年前查出来的,一直都是瞒着她偷偷治疗,直到上个月才告诉她。他说自己时间不多了,让她来找我。
“程伯伯说你是个好人,让我跟着你,他放心。”小雪坐在我对面,手捧着热水杯,低着头,“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可是叔,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在心里盼的,一直是你。不是他。”
我的鼻子酸了,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上午,我骑着电动车去了省城医院。
程刚住的是肿瘤科病房,单间,条件还行。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李,来了。”
我没笑,走到床边坐下:“程局,你欠我一个解释。”
程刚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我知道瞒不住你。当年我把小雪接走,确实有私心。那晚我不是在火车站等关系人接头的,我是去见我女儿。我前妻去世后,女儿跟我关系不好,她妈那边的亲戚把她教坏了。我那年花了好大劲才找到她,约好在火车站见一面。”
他喘了口气,接着说:“我躲在角落里等,看着你在那儿陪小雪。我怕你认出我,更怕我女儿看见我跟你说话,就跑了。后来我把小雪接走,本来想着过几天就还给你,可一回去,手续办着办着就拖下来了。后来你也不找了,我就想着,反正她在我这也挺好,你也不用操心了。”
“你放屁!”我忍不住骂了一句,“你知道我找了她多久吗?跑了十几趟福利院,求了多少人?你倒好,把人藏起来,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满世界找!”
程刚没反驳,只是闭上了眼睛:“老李,我对不起你。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我把小雪养到这么大,供她读书,也算还了一点债。现在我快不行了,就想在走之前,把她交给你。你答应我的事,我替你做完了。”
我心里堵得慌,站起身要走。程刚叫住我:“老李,小雪那孩子,心里只有你。你好好待她。”
我没回头,走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护士推着小车从我身边经过,问我是不是病人家属,我说不是。她看了看我,没再说话。
回到出租屋,小雪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门响,她回过头来看我:“叔,你去看程伯伯了?”我点了点头。“他怎么样?”
“不好,瘦得厉害,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小雪沉默了,低下头继续晾衣服。动作很慢,一件衣服抖了好几遍才挂上去。她没哭,但我能看出她心里难过。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雪,你程伯伯对你,也算尽了心。别怪他了。”她点了点头,眼泪掉在手背上,啪嗒一下。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雪忽然问我:“叔,你能带我去看程伯伯吗?我想他。”我说好,明天一早就去。
那晚我睡得早,脑子里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程刚说他那晚是去见女儿,可他女儿是谁?
在哪里?
为什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来抽了根烟。
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程刚这个人,说话半真半假,他那晚到底在火车站干什么,恐怕没那么简单。
06
第二天,我骑电动车带着小雪去了省城医院。一路上小雪不怎么说话,手一直搭在我肩膀上,很安静。
到了病房门口,小雪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程刚正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看见小雪,他愣住了,手里的报纸差点掉下来。
小雪走过去,坐在床边:“程伯伯,我来看你了。”程刚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让她俩单独待一会儿。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进进出出,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我靠在墙上抽烟,抽了半包烟,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两个人都哭了。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小雪红着眼睛出来了。她拉住我的衣角:“叔,程伯伯叫你呢。”
我灭了烟头,走进去。程刚靠在床头,气色比昨天还差,说话声音都哑了。他摆了摆手:“老李,你坐。”
我坐下。
他看着我,说:“我女儿的事,我是骗你的。我没女儿。那晚我是去见一个关系人,那人在火车站等我,想给我送礼。我怕你看见,坏了我的事,就把小雪先接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握紧拳头,想骂他,可看他那蜡黄的脸,又骂不出口。
“我知道你会恨我,你该恨。”程刚说,“可老李,咱们都是当爹的人,有些事,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别计较了。”
我沉默了好久,说:“程局,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小雪。”
程刚笑了,笑得脸上皱纹皱成一团:“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那天下午,我和小雪在医院陪了程刚几个小时。
他精神好的时候,跟小雪说了一会儿话。
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朋友,退休后也只有一个女儿,现在女儿也不在身边。
到了这时候,才发现能陪在身边说说话的人,一个都没有。
小雪给他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程刚吃着,嘴角有汁水往下淌,小雪拿纸巾给他擦。那个画面看着挺心酸的。
走的时候,程刚叫住我说:“老李,明天你要是有空,把小雪户口的事办一下。我已经跟局里打了招呼,让她去你们那边落户,以后就跟着你了。房子和钱,我都安排好了。”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出了医院,小雪一直没说话。我骑电动车,她坐在后面,手搭在我肩膀上。风大,吹起她的头发,打在脸上。
“叔,”她忽然说,“我不是他的侄女,我是他养女。”
“我知道。”
“他对我挺好的,供我念书,从来没骂过我。就是心里孤单,没什么人陪他。”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走,“我不要他的钱和房子,我能养活自己。我就是想跟在你身边,行吗?”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有点发酸。我说:“行,你跟着叔。”
那天晚上,小雪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菜。
四菜一汤,有鱼有肉,还特意给我温了一壶酒。
我喝酒,她喝茶,两个人坐在小饭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叔,我想给你看个东西。”她起身走进卧室,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硬皮本子。
本子有些年头了,封面上贴着一张卡通贴纸,已经褪了色。
她把本子递到我面前。
“这是我在福利院写的日记。”
我接过本子,手指摩挲着封面,有些忐忑地翻开了第一页。
07
本子里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还带着拼音。
第一页的日期是:2008年1月24日。
“今天叔叔说来看我,没来。我等了一个上午,又等了一个下午。杨阿姨说叔叔可能有事,让我别等了。可我觉得叔叔不会骗我。”
第二页:“叔叔还没来。今天福利院来了个伯伯,说要领养我。我不想去,我想等叔叔。杨阿姨说我傻,说叔叔不会来了。”
第三页:“我还是信叔叔。他说明天就来。明天一定会来的。”
我一页一页翻着,手指渐渐发抖。我好像能看到十年前那个小女孩,坐在福利院门口的台阶上,眼巴巴望着大门外,等着一个永远也不会出现的人。
翻了十几页,我看到一行字:“第三十七天。今天杨阿姨说小胖被领走了,小胖跟我一样大。院里的人都走了,就剩我了。晚上我哭了,想叔叔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下来的。我抹了一把,继续翻。
“第一百天。今天有人来看我,但不是叔叔。程伯伯说带我去他家住,给我买了新的书包和衣服。我跟他说,我不走,我要等叔叔。他摸了摸我的头,说叔叔可能回不来了。我说那我也要等。”
翻到两百多页的时候,字迹变了,变得工整了,像大孩子写的。
“我上小学了,程伯伯给我报了名。学校挺好,同学们都挺好。可我还是会梦到火车站,梦到那件军外套,梦到叔叔说‘明天来看你’。”
我翻到本子的后半部分,那已经是高中时的字了,带着一点成人的稳重和青涩:“今天程伯伯喝了点酒,跟我说了他的事。他说他当年接走我,是怕叔叔坏了他的事。他说他叔叔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我问他叔叔在哪,他说不知道。也许我这辈子都见不到叔叔了。”
最后一页的字迹很新,墨水的颜色还很鲜:“十年了。我今天终于知道了叔叔的名字。他叫李建,在县城水利局上班。我查了很多资料,确认了就是那个人。我想去找他,可又怕。怕他已经不是我想象中的叔叔了。怕他已经忘了火车站那一夜。怕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家,不需要一个多余的我。可我还是想试试。程伯伯病了,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让我去找叔叔。那我就去吧。十年了,也该有个结果了。”
我合上本子,眼泪掉在封面上。小雪坐在对面,低着头,不看我。
“小雪,”我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对不起。”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叔,我不怪你。你也是个普通人,你也有你的难处。”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了我,“你欠我一顿肉包子,现在补给我,行吗?”
我使劲点了点头:“行,明天一早叔就带你去吃,管饱。”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本日记,全是那个在福利院等了三个月的孩子。赵秀英说得对,我欠人家的,该还了。
08
第二天一早,我骑电动车带小雪去了县城东街的早点铺子。
那家铺子的肉包子是全县城最好的,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小雪吃了五个,我也吃了六个。
吃完早饭,我带她去办落户手续。
程刚已经跟局里打了招呼,手续办得挺顺利。
户籍警看了一眼材料,抬头问我:“你们是什么关系?”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小雪抢在我前面说:“他是我叔叔,亲叔叔。”户籍警没多问,麻利地盖了章。
从派出所出来,小雪轻快地走在前面,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
“小雪,”我叫住她,“你婶子……想见见你。”
小雪回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好啊,我也想见见婶子。”
那天晚上,我带着小雪回了家。
赵秀英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凉拌黄瓜,摆了一大桌。
小雪坐在桌边,从进门就没怎么说话,一直低着头。
赵秀英给她夹菜:“孩子,多吃点,你太瘦了。”
小雪端着碗,小声说:“谢谢婶子。”
赵秀英叹了口气:“你跟你叔的事,他都跟我说了。你是个好孩子,这十年苦了你了。”小雪低着头,眼泪掉在碗里,没抬头。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吃完晚饭,小雪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赵秀英拉住我:“老李,这孩子可怜,咱们得好好待她。”我说我知道。
赵秀英又说:“我看她挺懂事的,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就让她叫咱们爸妈吧。”
我愣了一下:“她是程刚的养女,咱们这样不太好吧?”
赵秀英白了我一眼:“程刚都快不行了,你还管那些?孩子是咱们的,以后就是咱们闺女。”我使劲点了点头。
晚上九点多,赵秀英给小雪收拾了一间卧室出来。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新的床单和被套。
小雪坐在床边,摸了摸枕头,眼眶红红的:“婶子,这比我小时候的房间还暖和。”
赵秀英拍了拍她的头:“傻孩子,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
我在门口站着,看着她们俩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小雪抬起头找我,冲我笑了笑:“叔,明天我想回一趟省城,给程伯伯上柱香。”
“上香?”我愣了一下。
“他前两天走了,怕你心里难受,没跟你说。”小雪的眼泪无声滑落,“程伯伯临走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这辈子对不起我和叔叔,下辈子再来还。”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使劲点了点头:“行,叔陪你去。”
09
第二天,我借了同事的车,带着小雪去了省城。
程刚的追悼会办得很简单。
参加的人不多,除了几个亲戚,就是局里的几个老同事。
程刚的骨灰盒摆在灵堂正中间,旁边摆着一束白色的菊花。
小雪跪在灵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看着。
从灵堂出来,小雪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她说:“程伯伯这一辈子,过得挺孤单的。事业上风光,可身边没个人。”我说:“人这一辈子,总有后悔的事。他当年如果把我跟你的关系说清楚,也不至于这样。”
小雪摇了摇头:“不说也好,说了我心里更难受。”她抬头看了看天,“叔,我想去老家看看,给我妈上个坟。”
她说的老家,是她亲生母亲的老家,在县城北边四十里外的山沟里。我二话没说,调转车头就去了。
山路不好走,弯多路窄,有些地方还是土路。
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那个叫石沟村的地方。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上。
我停好车,让小雪指路,顺着一条土坡往上走。
小雪母亲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立着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几个字:“慈母刘玉兰之墓”。没有落款,没有年份。
小雪蹲在坟前,从包里掏出三炷香,点上,插在土里。她没哭,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墓碑上那几个字,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妈是在我八岁那年改嫁的。那男的不喜欢我,我继父天天骂我,说我吃闲饭。我妈没办法,趁过年走亲戚的时候,把我扔在火车站了。”她说着,声音很平静,“她以为那个人会带我走,可她不知道,那个人在火车站上厕所的时候也跑了。”
我心里一紧,蹲在她旁边:“小雪,妈也是没办法。”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我不恨她。她现在也不在了,说那些也没用。”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叔,这地方怪冷的,回去还得赶路。”
回去的路上小雪一直没说话,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她心里的沉重。
这个姑娘,从小被遗弃,被领养,等待十年,好不容易找到了当年许下承诺的人,程刚又走了。
她心里该装着多少事?
路过那个破旧的候车亭时,车胎忽然爆了。
我下车一看,右后轮瘪了。
备用胎在后备箱里,可我没换过几次,手生。
弄了好一会儿才把轮胎换上,弄得一身汗。
小雪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我忙活,忽然笑了:“叔,你笨手笨脚的,跟以前一样。”
我抬头看她:“你又没见过我换轮胎。”
“没见过,但我知道。”她说,“那晚在火车站,你给我买包子的时候也笨手笨脚的,跑了好几次才找到包子铺。”我笑了笑,继续拧螺丝。
换好轮胎上车,天已经暗了下来。车灯打在乡间路上,灯影里雨点开始落下来。我加快了车速。
10
雨越下越大,车开不快。路过那个破旧的候车亭时,我停了车。小雪看了一眼外面:“叔,怎么停了?”
“雨大,进去躲躲。”
候车亭破得不成样子,顶棚漏雨,只有几根柱子撑着。我和小雪挤到里面站着,雨声哗哗的,打在顶棚上噼里啪啦响。
“叔,你还记得你欠我什么东西吗?”小雪的声音透过雨声传过来。
“记得,肉包子。”我看着她,“叔欠你十年,现在慢慢还。”
她笑了,笑得开心的那种:“叔,我不是来讨债的。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等了你十年,是因为我相信你不会骗我。你答应的事,你一定会做到。”她顿了顿,“程伯伯把我养大,但他不是你。他心里装的都是算计和权衡,可你不一样。你穷,你不精明,但你心是热的。”
我低下头,无话可说。
“叔,我不走了。”小雪忽然开口,“我想留在县城,念完书,然后找个工作,跟你和婶子好好过日子。行吗?”
我使劲点了点头:“行,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闺女。”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透过云层透下来的月光,洒在小路上,坑坑洼洼的积水里映着一点光亮。
我骑上电动车,小雪坐上后座。她扶着我肩膀,手暖烘烘的。
“叔,咱们回家吧。”
我拧了拧把手,电动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了。路很滑,我骑得慢,怕摔着后座的人。
骑了一程,小雪忽然说:“叔,其实我早就想好了,要是你真不来接我,我就自己去找你。十年找不到,就二十年,二十年找不到,就三十年。反正我非要找到你。”
我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傻孩子。”
风小了,月亮出来了。月光铺在路上,白茫茫一片。我骑着那辆破旧的电瓶车,驮着一个等了十年的孩子,慢慢往家走。
到家门口的时候,赵秀英的灯还亮着。她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看见我们回来了,赶紧出来接:“回来了?赶紧进屋,外头凉。”
小雪跳下车,跑过去挽住赵秀英的胳膊:“婶子,我回来了。”
赵秀英拍着她的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把电动车推到院子里架好。链条还在响,哗啦哗啦的,在这安静的巷子里显得特别热闹。我没去管它,让它响着。
这破车,还能再骑几年。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这些年的事,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起身翻了翻柜子,找出一个旧铁盒,里面装着十年前那件军外套的扣子。
我把扣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小雪那本日记,后来我锁在了办公室的抽屉里,再没翻开过。但上面最后那句话,一直刻在我脑子里:“十年了,叔,你欠我的,我不要你还。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等过你,一直在等。”
第二天早上我叫小雪起床吃早饭。
她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叔,下次你骑电动车接我的时候,能不能把车洗干净?太脏了,人家姑娘看了还以为你是收破烂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孩子,嘴还挺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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