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5年秋天,张建军结婚了。
新婚夜,妻子死活不肯同房。
他忍到天亮提离婚,妻子把结婚证摔在他脸上:“看清楚照片上是谁!”
张建军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相亲是九月的事。
刘媒婆来家里那天,张建军刚下班。他在市机械厂当技术员,一身蓝色工装还没换,手上沾着机油。
“建军回来啦!”刘媒婆嗓门大,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好事儿,大好事儿!”
母亲王秀英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什么好事儿?”
“给建军说媳妇!”刘媒婆拍着大腿,“纺织厂的女工,二十四,模样周正,手脚勤快。父母都不在了,没负担!”
王秀英眼睛亮了:“真的?”
“我还能骗你?”刘媒婆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黑白的一寸照,“看看,多俊。”
照片上的女人短发,圆脸,嘴角有颗痣。笑得腼腆,眼睛弯弯的。
张建军接过照片,看了看。女人长得确实不错,但他心里没什么感觉。二十六了,相亲相过七八次,都没成。不是他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他。
“见见?”王秀英问儿子。
“见见吧。”张建军说。他累了,不想再让母亲失望。
见面在人民公园,星期天下午。
张建军换了身干净衣服,白衬衫,蓝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点发油。王秀英站在门口送他:“好好说话,别闷着。”
“知道了。”
公园里人不少。秋天了,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张建军在喷水池边等,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他想好了,要是谈得来,就请她看电影。
等了二十分钟,人来了。
刘媒婆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个女人。短发,圆脸,穿一件红格子外套,黑裤子,白球鞋。和照片上很像,但又不完全像。照片上的女人有颗痣,眼前这个没有。
“建军,等久了吧?”刘媒婆笑,“这是晓梅,林晓梅。”
“你好。”张建军说。
“你好。”林晓梅声音很小,低着头。
刘媒婆说:“你们聊,我去那边转转。”说完就走了,留下两个人。
沉默。风吹树叶的声音,远处小孩的嬉笑声。
“走走吧。”张建军说。
“嗯。”
两人沿着公园小路走。一前一后,隔着一米远。
“你在纺织厂做什么?”张建军问。
“挡车工。”
“累不累?”
“还行。”
“一天工作几小时?”
“八小时,三班倒。”
又是沉默。
走到一片草坪,有长椅。张建军说:“坐会儿?”
“嗯。”
两人坐下。还是隔着一米远。
张建军掏出电影票:“一会儿……看电影去?《阳光灿烂的日子》,听说好看。”
林晓梅看了看电影票,没接:“今天有点累,下次吧。”
“哦。”张建军把票收起来。
又坐了一会儿,林晓梅说:“我得回去了,晚上还要上夜班。”
“我送你。”
“不用,厂里有班车。”
“那……下次什么时候见?”
林晓梅想了想:“下星期天吧。”
“好。”
走到公园门口,刘媒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聊得怎么样?”
“还行。”张建军说。
“那就好,那就好。”刘媒婆笑,“建军,送送晓梅。”
“她说不用。”
“要送的,要送的。”刘媒婆推他。
张建军只好跟着林晓梅走到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少,两人站在人群里,不说话。
车来了,林晓梅上车。张建军在下面挥手,林晓梅在车窗里点了点头。
车开走了。
刘媒婆凑过来:“怎么样?”
“话太少。”张建军说。
“话少好啊,话多的女人事多。”刘媒婆说,“晓梅这姑娘实在,会过日子。”
张建军没说话。
第二次见面,还是星期天。
这次在电影院。张建军买了票,还买了一包瓜子,两瓶汽水。
电影院里黑漆漆的,人不多。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座位。张建军把瓜子递过去,林晓梅抓了一小把。
电影讲的是部队大院孩子的故事,打打闹闹的。放到一半,张建军偷偷看林晓梅。林晓梅盯着屏幕,很专注。荧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想牵她的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手心全是汗。
电影散场,天还没黑。
“吃饭去?”张建军问。
“随便。”
他们去了家小饭馆,卖牛肉面的。张建军要了两碗面,一盘拍黄瓜。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张建军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林晓梅:“你多吃点。”
林晓梅没拒绝,说了声谢谢。
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张建军吃得快,呼噜呼噜的。吃完了,看林晓梅还在吃,就等她。
“你吃饭真快。”林晓梅说。
“厂里食堂练出来的,吃慢了没菜。”
林晓梅笑了,笑得很短。
这是张建军第一次见她笑。
吃完饭,张建军送林晓梅回纺织厂宿舍。宿舍楼很旧,墙皮都掉了。楼下有棵槐树,叶子落光了。
“到了。”林晓梅说。
“嗯。”
“那我上去了。”
“好。”
林晓梅转身要走,张建军叫住她:“下星期……还见吗?”
林晓梅回头:“见吧。”
“那……去哪儿?”
“你定。”
“去江边走走?”
“行。”
林晓梅上楼了。张建军站在楼下,看着楼道的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掉。最后,四楼的一个窗户亮了。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才走。
第三次见面前,刘媒婆来家里了。
王秀英做了几个菜,留她吃饭。饭桌上,刘媒婆说:“建军,晓梅那边我问了,对你印象不错。”
张建军扒着饭:“嗯。”
“那这事儿就定下来吧。”刘媒婆说,“彩礼三千,三金另算。国庆节领证,十月办事。”
张建军筷子停了:“这么快?”
“快什么快。”王秀英说,“你都二十六了,还等?”
“我……”
“晓梅那边也急。”刘媒婆说,“厂里要分宿舍,结婚的优先。你们结了婚,就能申请夫妻房,比单身宿舍强。”
张建军不说话了。他知道母亲着急,也知道房子是个问题。机械厂的宿舍太小,结婚后确实住不开。
“晓梅怎么说?”他问。
“她没意见。”刘媒婆说,“女孩子家,害羞,不好直说。但意思到了。”
吃完饭,刘媒婆走了。王秀英收拾碗筷,哼着小曲。
“建军,”她说,“这次成了,妈就放心了。”
张建军坐在椅子上,心里乱糟糟的。三次见面,说了不到五十句话。这就结婚?
但他没反对。反对也没用,母亲会哭,会闹,会说他不孝。
第三次见面,在江边。
秋天了,江水退了,露出大片滩涂。有人在滩涂上挖螃蟹,拎着小桶,拿着铲子。
张建军和林晓梅沿着江堤走。风很大,吹得衣服哗哗响。
“冷吗?”张建军问。
“不冷。”
走了一段,张建军说:“刘媒婆说……说国庆节领证。”
林晓梅没说话。
“你觉得呢?”张建军问。
“你觉得呢?”林晓梅反问。
“我……”张建军挠挠头,“我觉得有点快。咱们才认识一个月。”
“是快。”
“那……”
“但也没办法。”林晓梅说,“厂里宿舍的事,等不了。”
“就为这个结婚?”
“不然呢?”林晓梅看他,“你为什么要结婚?”
张建军被问住了。是啊,他为什么要结婚?为母亲,为传宗接代,为有个家。好像都不是为了自己。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林晓梅笑了,又是那种很短的笑。
“你倒是实在。”她说。
“你也是。”张建军说,“至少不骗人。”
两人走到一个石凳边,坐下。江面上有船,突突突地开过去,拖出长长的波纹。
“张建军。”林晓梅忽然说。
“嗯?”
“结婚后,你会对我好吗?”
“会。”
“怎么个好法?”
“不让你吃苦,不让你受委屈。”张建军说,“我挣的钱,都给你。你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就在家。”
林晓梅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她说,“那就结吧。”
领证是十月八号,国庆节后第一个工作日。
张建军请了半天假。早上起来,王秀英给他准备了新衣服,白衬衫,蓝裤子,黑皮鞋。
“精神点。”王秀英给他整理衣领。
“知道了。”
民政局在市政府旁边,一栋三层旧楼。门口挂着牌子,白底黑字。排队的人不多,五六对。
刘媒婆早就到了,在门口等。林晓梅也来了,还是那件红格子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来了来了。”刘媒婆迎上来,“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张建军说。
户口本,身份证,单位开的证明信。还有三张黑白照片,一寸的,专门去照相馆照的。张建军穿着白衬衫,照得很板正。林晓梅也穿着白衬衫,但表情有点僵。
排队等了二十分钟,轮到他们。
窗口里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脸色严肃。
“证件。”
张建军把一摞证件递进去。
女人接过照片,看看林晓梅,又看看照片。
但她也没说什么。她拿出两张结婚证,红封皮,烫金字。贴上照片,盖上钢印。
啪,啪。
两声轻响,在安静的办事厅里很清晰。
“好了。”女人把结婚证递出来,“恭喜。”
张建军接过结婚证。红彤彤的,摸着光滑。他翻开,看见自己的照片,旁边是林晓梅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着,嘴角有颗痣。
他转头看林晓梅。林晓梅没笑,嘴角也没有痣。
“走吧。”林晓梅说。
走出民政局,太阳很好。张建军把结婚证小心地放进衬衫内兜,贴着胸口。
“现在咱们是夫妻了。”他说。
“嗯。”林晓梅应了一声。
刘媒婆笑:“建军,请客啊!”
“请,一定请。”张建军说,“妈在家做了饭,一起去吃。”
“不了不了,我还有事。”刘媒婆摆摆手,“你们小两口好好庆祝。”
她走了。张建军和林晓梅站在民政局门口,一时不知道去哪儿。
“回家?”张建军问。
“回厂里。”林晓梅说,“我下午还有班。”
“那我送你。”
“不用。”
“送送吧,顺路。”
其实不顺路,但张建军想送。
婚礼在十月十八号,农历八月廿四。
王秀英翻黄历翻的,说这天宜嫁娶。
只请了三桌,亲戚朋友。在国营饭店包的席,一桌八十八,六凉八热,有鱼有肉。
张建军借了辆面包车,去纺织厂接新娘。林晓梅穿红裙子,化了妆。粉擦得有点厚,白生生的,像戴了面具。头发盘起来,插了朵红花。
“真俊。”来接亲的亲戚说。
林晓梅低着头,不说话。
接到饭店,仪式简单。证婚人念了段话,新人鞠躬,给长辈敬茶。王秀英喝了茶,给了红包,眼睛红了。
“好好过日子。”她说。
“嗯。”张建军应着。
敬酒时,林晓梅一直跟在张建军身后。张建军喝一杯,她抿一口。亲戚们起哄,要新娘喝,张建军都挡了:“她不会喝,我替她。”
“建军知道疼媳妇!”大家笑。
发小赵大勇也来了,在派出所当户籍警。他拍张建军肩膀:“行啊,不声不响就把婚结了。”
“赶上了。”张建军说。
“新娘子哪儿人?”
“本地的,纺织厂的。”
“看着面生。”赵大勇说,“不过挺文静,适合你。”
张建军笑,心里有点虚。他其实也不了解林晓梅,除了知道她在纺织厂上班,父母双亡,其他一概不知。
散席时天黑了。王秀英把两人送到新房门口。
新房是机械厂的宿舍,单间,带个小厨房。王秀英收拾了一星期,墙上贴了红喜字,床上铺了新被褥,红底牡丹花。桌上摆着暖水瓶,搪瓷缸子,还有一面小镜子。
“早点休息。”王秀英说,眼神意味深长。
门关上,屋里就剩两个人。
红烛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那是王秀英坚持要点的,说喜庆。
张建军搓搓手:“累了吧?”
“嗯。”林晓梅坐在床边。
“那……洗洗睡?”
“你先洗。”
张建军去厨房打水。水是凉的,他烧了一壶热水,兑在盆里。端进屋里,洗脸,洗脚,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白衬衫,蓝裤子。
林晓梅也去洗。洗了很久,水声哗哗的。
张建军坐在床上等。床很软,被子很新,有阳光的味道。他心跳得厉害,手心出汗。二十六岁了,第一次和女人独处一室,还是自己妻子。
林晓梅出来了。还是穿着那身红裙子,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
“睡吧。”她说。
张建军往里挪了挪,让出位置。林晓梅在床边坐下,脱了鞋,和衣躺下。躺在床沿,离张建军很远。
灯关了。红烛还亮着,在桌上幽幽地烧。
黑暗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张建军的呼吸重,林晓梅的呼吸轻。
躺了一会儿,张建军慢慢挪过去。手碰到林晓梅的肩膀,林晓梅身体一僵。
“晓梅……”张建军轻声说。
“我累了。”林晓梅说。
“就……就抱抱。”
林晓梅没说话。张建军的手搭在她腰上,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你怕?”张建军问。
“嗯。”
“别怕,我是你丈夫。”
林晓梅突然坐起来,推开他的手:“我今天不舒服。”
张建军也坐起来:“哪儿不舒服?”
“肚子疼。”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睡一觉就好。”
林晓梅又躺下,背对着张建军。张建军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那团火慢慢灭了。
“那睡吧。”他说。
半夜,张建军醒了。
屋里很黑,红烛烧完了,只剩一点烟。他转头看,林晓梅不在床上。
他坐起来,看见林晓梅坐在椅子上,靠着墙,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睁着眼,看着窗外。
“晓梅?”他叫了一声。
林晓梅没应。
张建军下床,走过去。月光照在林晓梅脸上,她眼睛很亮,像有水光。
“怎么不睡?”张建军问。
“睡不着。”
“上床睡吧,椅子上冷。”
“不用。”
张建军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他回床上躺着,睁着眼看天花板。
时间过得很慢。能听见远处火车的声音,呜——呜——,长长的,像叹息。
天快亮时,林晓梅才回到床上。还是和衣躺着,离张建军很远。
张建军一夜没睡。
早上六点,有人敲门。
是王秀英,端着两碗糖水鸡蛋。这是习俗,婆婆给新人送早餐,寓意甜甜蜜蜜。
张建军去开门。王秀英看见两人都穿着整齐的衣服,床上被子叠得方正,心里咯噔一下。
“妈。”张建军叫了一声。
“哎。”王秀英把碗放下,“吃吧,趁热。”
她看了看林晓梅,林晓梅低着头,坐在床边。
“昨晚……睡得好吗?”王秀英问。
“好。”张建军说。
“那就好,那就好。”王秀英嘴上说着,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扫到椅子,椅子上有件外套,像是有人坐过。扫到床,两个枕头,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
她没再问,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门关上,屋里又静了。
张建军端起一碗鸡蛋,递给林晓梅:“吃点。”
林晓梅接过碗,没吃,放在桌上。
“张建军。”她忽然说。
“嗯?”
“咱们谈谈。”
“谈什么?”
林晓梅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昨晚的事,”她说,“对不起。”
“没事,”张建军说,“你不舒服,我理解。”
“不是不舒服。”林晓梅说得很直接,“是我……我不想。”
张建军愣住了:“不想什么?”
“不想跟你睡。”林晓梅说,“不想跟你做夫妻。”
碗掉在地上,碎了。糖水流了一地,鸡蛋滚到墙角,沾了灰。
“你说什么?”张建军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不是自己的。
“我说,我不想跟你做夫妻。”林晓梅重复一遍,“法律上是,实际上不是。”
张建军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有群蜜蜂在飞。心口堵得慌,喘不过气。
“为什么?”他问,声音在抖,“你不想结婚,为什么领证?为什么办婚礼?为什么……”
林晓梅不说话。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张建军又问,“还是我哪儿不好?你说,我改。我都能改。”
“你很好。”林晓梅说,“是我不好。”
“哪儿不好?”
“哪儿都不好。”
张建军盯着她,看了很久。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
“林晓梅,”张建军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咱们认识一个月,见面三次,就领证了。我知道仓促,但我是认真的。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生个孩子,把家撑起来。你呢?你把我当什么?把这场婚姻当什么?”
林晓梅还是不说话。
张建军觉得心里那点希望,一点点灭了。像烧尽的炭,最后一点火星也没了,只剩冰冷的灰。
“那离婚吧。”他说,“现在就去民政局。”
林晓梅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很大:“你真要看?”
“看什么?”
林晓梅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她打开,拿出那本结婚证。
她走回来,把结婚证摔在张建军面前。
红本子落在桌上,啪的一声,很响。
张建军捡起结婚证,翻开。照片上,穿着白衬衫的确实是自己。但旁边那个女人——根本不是眼前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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