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我刚准备关店门,一个黑影冲过来,扑通跪在我面前。
雨水顺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往下淌,他穿着起球的毛衣,眼眶深陷得吓人。
“思妍,妈不行了……换肾要30万。”
我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这人,一年前为了个“白富美”把我扫地出门。现在跪在我面前,像条丧家之犬。
我看都没看他,从包里掏出那张银行卡,递过去。
“密码是你老婆的生日。”
他愣住,嘴唇哆嗦着,脸一下子白了。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说不出是痛快还是难受。
“别多想,里面有35万。密码是我自己的生日,不是她的。赶紧去交钱,晚了医院可不等人。”
01
时间往回拉一年。
那天太阳很大,我拎着两个编织袋站在曹家门口。
张秀兰靠在门框上,下巴抬得老高,脸上全是得意。
“走吧走吧,旭尧马上就要娶个好媳妇了,人家家里开建材店的,有钱!”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里面是我穿了五年的衣服,破的破旧的旧,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没有。
五年,我在这家当了五年免费保姆,工资全交给婆婆,到头来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
“妈……”我喊了一声。
“别叫妈!”张秀兰打断我,声音尖得像刀子,“以后我不是你妈,你也不是我儿媳!我儿媳妇是苏美琳,人家年轻漂亮,家里还有钱!”
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抬头看了眼屋里,曹旭尧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他穿着一件新买的T恤,那是上周苏美琳给他买的。他连头都没抬,好像我走不走跟他没关系。
五年感情,就这样。
我转身要走,曹旭尧突然喊了声:“等等。”
我心里一紧,以为他要追出来。
结果他拎着个信封走到门口,递给我。
“这里五千,算是我补偿你的。密码是我生日。你拿着吧,就当……就当咱们夫妻一场。”
我盯着那信封,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曹旭尧,这五年我给你家挣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吗?我一个月工资六千,全交给你妈。你一个月挣三千,自己留着。五年,我给你家挣了三十多万!你现在给我五千?”
他别过头:“说这些干嘛,咱俩缘分尽了。你也不年轻了,赶紧找个好人嫁了吧。”
我把信封推回去。
“我不欠你的。”
然后转身,上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愣了半晌,说:“随便开吧。”
车窗外,曹旭尧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就那么搂着张秀兰的肩膀,母子俩说说笑笑回了屋。
苏美琳站在门口等他们,穿着一条新裙子,笑得花枝乱颤。
我坐在后座,把手机翻出来看了看。
微信里还存着曹旭岚给我发的消息:“嫂子,我妈说你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让我哥跟你离了得了。你别恨我妈,她也是为了曹家好。”
我删了她的微信。
又翻到曹旭尧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一年前:“思妍,我妈说你工资卡以后我管着。你放心,我会好好对你的。”
我回了个“好”。
那时候我还以为,这是做妻子的本分。后来我才明白,人家根本就没把我当一家人,只是把我当提款机。
司机转了两圈,问我:“妹子,到底去哪儿?”
我说:“你在前面那个银行停一下。”
我下车,进了自助银行。把藏在鞋垫底下的银行卡取出来,手一直在抖。
这张卡我偷偷存了五年。每个月从工资里偷偷扣个一两千,存着。本来打算凑够首付,买个小房子搬出去住。现在看来用不上了。
里面一共七万二。密码是我生日。
我擦了擦眼泪,把卡收好。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离婚了。”
“啥?!”
“净身出户,什么都没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妈的声音发颤:“闺女,回家吧,妈给你做饭。咱不稀罕那家人,妈养你。”
02
回娘家住了一个月,我妈天天给我做好吃的,变着花样炖汤。
我爸叶成业也不敢多问,每天出车回来就带点水果放我房间门口,有时候是一串香蕉,有时候是两个苹果,从不进门。
可我心里清楚,不能一直这么待着。我得活下去。
以前在银行当柜员,那工作还是曹旭尧拖人介绍的。
现在离婚了,那工作也黄了。
我妈说让我回去上班,可我不想再见到曹家人,一看到那条街就想起那些年的委屈。
我想了想,自己大学学的宠物美容,虽然好多年没碰了,但手艺还在。县城东头有家宠物店要转让,我咬咬牙,把七万二全掏出来了。
我妈拦着不让:“你傻啊,万一赔了怎么办?”
我说:“赔了就赔了,大不了重头再来。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还怕什么?”
我把店盘下来,叫“毛毛宠物美容”。
店面不大,就三十平米,前面是工作台,后面是洗澡间。
墙上贴了我自己画的海报,地上铺了防滑垫。
开业头三天,一个客人都没有。
我坐在那,看着门口的电线杆发呆。想哭,但哭不出来。
第四天,终于有个大姐抱着只泰迪来了。
“洗个澡多少钱?”
“三十。”
“这么贵?旁边那家才二十。”
“大姐,我用的进口香波,洗完毛特别顺,不伤皮肤。您摸摸这毛,跟人的头发似的。”
大姐摸了摸泰迪的毛,又看了看我:“那行吧,试试。”
我洗得特别认真,连狗指甲都磨得光溜溜的,耳朵里的毛也清理干净。大姐接过狗,翻了翻毛,愣了。
“咦,真挺不错的,比我以前洗的好。这毛摸着真滑溜。”
“大姐,我这手艺,您放心。以前在学校,我是全班第一名。”
她满意地点点头,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还带了三个邻居,一人抱一条狗,有金毛、有比熊、有土狗。
“妹子,我这几个姐妹也想试试。你给我好好洗,以后我们就认准你了。”
那天我忙到晚上九点,脚都站麻了。但心里高兴,有活干,就饿不死。
一个月下来,我挣了四千多。除去房租水电,还剩两千。比在银行少,但我自由,不用看谁的脸色。
那段时间,我经常看到曹旭尧的朋友圈。
他和苏美琳到处玩,今天吃烧烤,明天去爬山。
照片里苏美琳打扮得花枝招展,曹旭尧笑得合不拢嘴。
张秀兰也在评论里留言:“羡慕死了,儿媳妇漂亮又能干,比以前的强多了。”
我心说,你以前也这么夸过我。可转头就骂我生不出儿子,说我吃闲饭。
算了,不想了。
我埋头干活,把狗洗得干干净净。每天手上都是洗洁精和狗毛的味道,但我习惯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半年过去,我有了四十多个固定客户,每个月能挣七八千。我存了六万块,想着年底再攒攒,就可以开个分店。
直到有一天,我妈从超市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
她犹豫半天,跟我说:“思妍,我今天在医院门口看到张秀兰了。她闺女扶着,走路都打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我正给狗梳毛,手一顿。
“她怎么了?”
“听说是肾上的毛病,挺严重的。她闺女在那哭,说没钱治。”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关我什么事。她当年对我那么好,现在有病了,该找她那个好儿媳去。”
我妈叹气:“话是这么说,可我看她那个样子……唉,人老了,遭罪啊。”
我没说话,继续梳毛。可手里的梳子一直在抖,脑子里全是张秀兰以前的样子。虽然她对我不好,但毕竟叫了五年的“妈”。
03
日子又过了几个月。
我的店慢慢做起来了,回头客越来越多。有人在网上写好评,说“老板娘手艺好,人实在”。我就一个传一个,客户慢慢多了起来。
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三四百。我把钱存起来,想着以后开分店。有时候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招了个小徒弟,是个十九岁的姑娘,叫小燕。
有天中午,我正给一只金毛剪毛,门口突然进来个人。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是苏美琳。
她穿着件肥大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跟朋友圈里那个光鲜亮丽的样子判若两人。
脸色蜡黄,眼袋很重,像好几天没睡觉。
她看我的眼神也不对,带着点怨气。
“哟,过得挺好啊。开上店了,当老板了。”
我没理她,继续剪毛。
她站在门口,阴阳怪气地说:“你知不知道,你那个恶婆婆生病了?肾衰竭,要换肾。医生说要三十万。”
我手一抖,剪子差点剪到狗耳朵。
“关我什么事。她当年怎么对我的,你不知道?”
“是不关你事,”苏美琳哼了一声,“可她儿子为了给她看病,都快把家底掏空了。工资卡都让我管着,他拿不出钱,天天跟疯了一样到处借。”
我心里有数,嘴上还是没接话。
苏美琳见我不理她,自己急了。
“你说这老太太,活着就是添乱。我跟曹旭尧说了,让他别管了,反正治也治不好。她都快六十了,换了肾也活不了几年,花那个冤枉钱干嘛?”
我放下剪刀,站起来。
“苏美琳,你再说一遍?”
“我说治也治不好,别浪费钱!有那个钱,还不如留着给孩子!”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一阵恶寒。
“苏美琳,你说这话就不怕折寿?那是你婆婆,是你老公的亲妈!”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回嘴。
“你管得着吗?你又不是曹家人了。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我是管不着,”我盯着她,“但你嫁过去的时候,老太太给你包了两万块钱的红包吧?那时候你怎么不嫌她添乱?那时候你怎么不把她赶出去?”
苏美琳脸涨得通红。
“那是她自愿给的!我又没逼她!”
“行了行了,不跟你吵。”她摆摆手,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前夫,最近天天往医院跑。我看他是真没钱了,连加油的钱都没有,天天骑个破自行车。”
说完,她就走了。
我站在那,金毛的毛还没剪完。小燕问我:“姐,你没事吧?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继续干。”
可心里乱得很。握着剪刀的手一直在抖,脑子里全是那些年的画面。张秀兰虽然对我不好,但曹旭尧小时候,她一个人拉扯大,不容易。
晚上收工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张秀兰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画面,还有苏美琳那句“真没钱了”。
曹旭尧那人我知道。他不是坏人,就是窝囊。公务员那点工资,全交给苏美琳了。现在他妈病了,他肯定急得团团转。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发呆。
心里有个声音说:不关你的事啊,叶思妍,他们当初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
她当年嫌弃你生不出儿子,天天骂你吃闲饭。
你怀过一次孕,三个月的时候摔了一跤,流了。
她不但不心疼你,还说你是故意摔的。
可另一个声音又说:那老太太,毕竟曾经是你婆婆。
你叫她“妈”叫了五年。
她虽然对你不怎么样,但有天晚上你发烧,她起来给你煮过一碗面。
就那么一碗面,你记到了现在。
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去趟医院。
我没告诉任何人。也不是要帮忙,就是想看看那老太太到底怎么样了。
04
第二天下午,我抽了个空,去了县医院。
到了门口,我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最后深吸一口气,还是走了进去。
走廊里全是药水味,灯光白得刺眼。我找到肾内科,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
张秀兰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闭着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床边的小桌上,只有半碗白粥,已经凉了,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曹旭尧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他穿着我当年买给他的那件旧羽绒服,灰色的,领口都磨破了,袖口也开了线。
我站在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想起以前在这家,虽然苦,但每年冬天我都给他买新衣服。现在他穿成这样,苏美琳肯定不管他。
正要转身走,张秀兰突然翻了个身,看到我了。
她眼睛一亮,张开嘴,想喊。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出声。然后赶紧转身走了。
我在楼梯间蹲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全是她那个眼神。不是恨,不是怨,是惊讶,还有点高兴,像你突然看到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我擦了擦眼角,站起来。扶着墙,腿有点发软。
出了医院,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昏黄的,街上没什么人。我慢慢走回店里,打开收银机,看了看里面的钱。
这一年,省吃俭用,加上那七万二的“逃跑基金”,一共攒了35万。
这个数字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本来打算用来开分店的,连店面都看好了,就在城西那条街上,月租一千五,人流不错。
可现在……
我犹豫了好几天。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就是张秀兰那个眼神,还有那半碗凉透的白粥。
第四天晚上,我终于拿起手机,给曹旭尧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他没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这次他接了,声音沙哑,像哭过。
“思妍?”
“你妈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不太好……肾衰竭中期,要换肾。医生说再不换,就来不及了。”
“……钱够吗?”
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我心里一酸。
“差得远。我把能借的都借了,亲戚朋友,同事同学,才凑了8万。还需要20多万。苏美琳把钱全拿走了,说我要是敢动她的钱,她就跟我离婚。”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你……你现在在哪儿?”
“医院。我妈刚睡着。”
“那你等着我。”
我挂了电话。深呼吸了几次,从抽屉里翻出那张银行卡。
密码是我生日。里面有35万。
我咬咬牙,把卡装进口袋,出了门。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各种念头。
骂自己傻的,说自己心软的。
也有说“就当积德”的。
可当我走到医院门口,看到曹旭尧蹲在那,整个人像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胡子拉碴的。
我那些念头,全都没了。
05
曹旭尧看到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站起来,腿软,差点摔倒。我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的胳膊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
“地上凉,起来说话。”
他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眶里全是泪。
我拎着那张银行卡,递到他面前。
“这张卡给你。”
他愣了,看着卡,又看了看我,不敢相信。
“思妍,你……”
“别废话了,赶紧去缴费。你妈等着救命。”
他接过卡,翻来覆去看,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密码是……?”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气又上来了。想起苏美琳当初怎么坐在我家沙发上,他又是怎么跟我提离婚的。
我冷冷地说:“密码是你老婆的生日。苏美琳的生日。”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愣在那儿,手抖得厉害,银行卡在手里咔咔响。
我看到他眼里全是痛苦和悔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想,他一定以为我在羞辱他。
我承认,有那么一刻,我是想羞辱他。想让他知道,他当初为了那个女人抛弃我,现在却要来求我。他以为遇到的是仙女,结果是个魔鬼。
可看到他那个样子,我心里又有点酸。
我深吸一口气,说:“行了,别愣着了。密码是我生日,我自己的生日。这张卡是我偷偷存了五年的钱,本来想买房子。卡里有35万,够你妈的医药费还有剩的。”
曹旭尧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很大,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思妍……这……”
“这钱不是给你的,”我打断他,“是给你妈看病的。她再怎么不好,也是个人。我不能见死不救。你记住,这钱是借给你的,要还的。”
曹旭尧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跪在湿漉漉的地上。
“思妍,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出不来,也下不去。
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又匆匆走了。
“你别跪我,起来。我受不起。”
他跪在地上不肯起来,把头埋得很低,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真的对不起你……我知道错了……我当初鬼迷心窍……”
我弯下腰,把他拉起来。他的手冰凉,全是冷汗。
“行了,别哭了。赶紧去交钱,医院不等人。”
他擦了擦眼泪,拿着卡去了住院部。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
那件旧羽绒服,背上磨得发亮,还有一块补丁。
他瘦了很多,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我心里突然有点酸。不是心疼他,是心疼那五年。那五年,我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不值得的人。
06
钱打进医院账户后,医生说可以安排手术了。
手术那天,我本来不想去。可我妈一大早就来敲门:“闺女,咱去医院看看张秀兰吧。好歹是一条人命。”
我说不去。心里别扭,不想见那家人。
我妈拉着我的手:“我知道你恨她,心里有气。可她要死要活的,咱不能不管。做人要讲良心,不能见死不救。”
我没办法,只好跟着去了。
到了手术室门口,曹旭尧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手还在发抖。旁边坐着几个亲戚,脸上都不好看。
他抬头看到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思妍……谢谢你……你来了……”
我没说话,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手术做了五个小时。我们一大家子人,就那么坐在走廊里等。没人说话,气氛闷得慌。偶尔有人咳嗽一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曹旭尧的妹妹曹旭岚也来了,她看到我,表情复杂。
她走过来,小声喊了句:“嫂子……”
“我不是你嫂子了。叫我姐就行。”
她咬了咬嘴唇:“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我妈以前对不起你,你能来,是真的好。”
我没接话。
手术结束后,医生出来说很成功。肾源匹配得好,没有排斥反应。
一家人都松了口气。
张秀兰被推到病房,还在麻醉中。曹旭尧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思妍!”曹旭尧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等等……我妈醒来,肯定想见你。她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等她醒来再说吧。”
我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车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妈追出来,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闺女,你做得对。你爸知道了,也说你做得对。”
我没说话,靠在妈妈肩上。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帮了该帮的人,走了该走的路,可就是高兴不起来。
07
张秀兰醒来那天,我没去医院。我在店里忙活,给一只金毛剪毛,剪得很仔细。
剪了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县医院的座机。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熟悉的声音,很弱,像是有气无力。
“思妍……”
是张秀兰。
“妈……我是说阿姨……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她哭了,哭得很厉害,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拿着手机,手有点抖。
“阿姨,你别多想,安心养病。钱的事不用担心,都交清了。”
“思妍,妈对不起你……妈以前不是人……”
她哭得撕心裂肺,我听着一阵心酸。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挂电话。可我没挂。我就那么听着她哭。
等她哭完了,我说:“阿姨,往事不提了。你好好养病,身体要紧。我改天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握紧手机,半天没动。
那只金毛的主人问我:“姐,你没事吧?脸色不好看。”
我摇摇头:“没事,继续剪。”
可手一直在抖。我放下剪刀,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那天晚上,我妈跟我说:“张秀兰给我打电话了。她说想见你,让你去医院一趟。”
我没说话,低着头吃饭。
“闺女,”我妈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你去一趟吧?她毕竟是长辈,也吃了亏了。人老了,病了一场,也知道错了。”
我低着头想了好半天。最后还是去了。
我买了点水果,一斤苹果,几根香蕉,到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张秀兰半靠在床上,脸上有了点血色,不像以前那么吓人了。床头柜上摆着鲜花,是曹旭尧买的吧。
看到我,她使劲想坐起来。我赶紧过去按住她:“别动,躺着。刚做完手术,别乱动。”
她抓住我的手,干瘦的手,指甲发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思妍,阿姨以前不是人……你对我那么好,我还不领情……我瞎了眼……”
我看着她那张苍老的脸。想说“算了”,又想说“没关系”。可话到嘴边,变成了:“都过去了,阿姨。你好好养病,以后还有好日子过。”
她摇着头:“没有好日子了,我儿子……他也没过好。那个苏美琳,天天跟他吵。我在医院这么久,她一次都没来看过。”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那是他的命,跟我没关系了。他自己选的,怨不了别人。”
张秀兰愣了一下,看着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把水果放在桌上,起身告辞。
“你好好养着,我改天再来看你。”
我转身要走,她喊住我。
“妈求你个事……”
我停下脚步。
“你……你能不能别走太远……让旭尧……还能找到你……”
我回头看病房的老太太。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期盼,浑浊的眼里闪着泪光。
我轻轻笑了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也带着点释然。
“阿姨,我不走。但我也不会回头。你儿子,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
“以后有缘,还能见面。但让我们各自好好过吧。”
08
张秀兰出院后,曹旭尧一直在还那笔钱。
他每个月往我卡里打三千块,雷打不动。我收到了,也没跟他说什么。钱不多,但我知道那是他能拿出的全部。
后来他打电话来,声音有点不好意思:“思妍,我能不能把月供放低点?我工资不高,苏美琳把钱都拿走了,我现在就靠那点死工资。”
我说:“不用还了。我说过了,就当……”
“就当什么?”
我一时语塞。
是啊,就当什么呢?当那五年的补偿?还是当他对不起我的赎罪?
其实都不是。就是觉得,做人要过得去。
“就当给你妈看病了吧,不用还了。你好好过日子。”
“你别说了,挂了。”
我想挂电话,他喊住我,声音急了。
“思妍,我妈……她想见见你。”
“我现在在她哪儿?”
“什么?”
我拿着手机,愣住了。
“她现在……在我店里?”
“对,她说想给你做顿饭……我拦不住她,她非要坐公交车去。拦都拦不住。”
我挂了电话,站在店门口往里看。
张秀兰真的在里面,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菜,袋子底下还渗出一点油。
我进来时,她赶紧站起来,有些紧张,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思妍……阿姨给你做了点饭……”
她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碗红烧肉,一碗炒青菜。还有一盒白米饭,用保鲜膜包着。菜还是热的,冒着热气。
我低头看着那三样菜。红烧肉烧得很嫩,颜色红亮,是我以前最爱吃的。青菜炒得绿油油的,加了蒜末。跟以前一样,连摆盘的方式都一样。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阿姨……你大病刚好,怎么做饭啊?医生不是让你多休息吗?”
她摆摆手:“没事没事,阿姨手艺好着呢。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我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放进嘴里,味道跟以前一样。咸中带甜,入口即化,肉炖得很烂。
我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
张秀兰看我哭了,自己也跟着哭。
“思妍,妈真对不起你……妈以前不是人……”
我擦了擦眼泪,夹了块菜给她。
“阿姨,你也吃。你大病刚好,要补充营养。”
我们娘俩就坐在店门口,一人一碗饭,吃的是红烧肉和青菜。旁边有狗在叫,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把五年没吃过的味道,全都吃下去了。也把那五年受的委屈,全部消化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妈问我:“那老太太找你干嘛?”
我说:“给我做了顿饭。”
我妈愣了一下,叹口气。
“算了,想开点吧。人这一辈子,谁都犯过错。她能认错,就不容易了。”
我点点头。
心里知道,这顿饭,是张秀兰在还债。而我吃了,是放过了自己。那五年,也该翻篇了。
09
苏美琳知道张秀兰来找我之后,气得不得了。
她跑到店里来闹。一进门就把门摔得砰砰响,指着我的鼻子骂。
“叶思妍!你怎么回事?你不是跟我老公离婚了吗?怎么还勾三搭四的?”
我正给狗剪毛,头都没抬。
“谁勾搭他?是你婆婆自己来的。我拦都拦不住。”
“我婆婆?她现在是你什么人?”苏美琳气急败坏,声音尖得刺耳,“你是不是还想把她儿子抢回去?你是不是觉得我过得不好,你心里舒坦了?”
我放下剪刀,看着她。
“苏美琳,我叫你一声姐姐,是因为你比我大。但你要是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这里是我的店,你在这里撒野,我报警的。”
她被我吓住了,往后退了一步。但嘴上还不饶人:“你有什么好嘚瑟的,不就开个破店嘛!”
“我店是我自己挣的,”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你的呢?你那个建材店,不是亏完了吗?你爹给你留的那些钱,不是被你花光了吗?你还有脸在我面前说这些?”
苏美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嫁给他,就是图他稳定,谁知道他还有个病秧子妈!早知道我就不嫁了!”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那你离啊,你倒是离啊。你不是一直想离吗?你不是觉得他穷吗?那你别委屈自己啊。”
苏美琳愣住了。她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我继续说:“你不离,算什么?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连婆婆病了都不管。你就这点本事?你还有脸来我这里闹?”
苏美琳的脸,从红变白,嘴唇都在抖。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她一跺脚,跑了。
我站在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心里觉得真没意思。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你对一个人再好,他也不会领情。反而你对他凶一点,他就怕了。
没过几天,曹旭尧来找我。
他站在店门口,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思妍,苏美琳……她要跟我离婚。”
我抬眼看他:“那你怎么办?”
他低着头,声音很小:“我答应了。”
“她把我存的钱全拿走了,说要补偿。她把家里能搬的都搬走了,连我那个旧的电视机都拿走了。”
“我没跟她争,就当还她这两年欠的了。反正我也不想再跟她过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你呢?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带着你妈,一个人过?”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点光,又有点怯。
“我想……重新好好做人。先把妈的病治好,然后努力工作,把欠你的钱还上。”
我点了点头。
“那你好好干吧。以后,你想干了,就来店里找我。不想干了,就算了。”
“反正……”我看着他,“我不欠你什么了。”
10
半年后,我把宠物店扩大了。
租了旁边一个门面,打通了,做成两个区域。一个洗澡美容,一个卖宠物用品。墙上刷了淡蓝色的漆,挂了些装饰画,看起来干净亮堂。
生意越来越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招了两个小徒弟,都是县城里没正式工作的女孩子,我手把手教她们。
张秀兰隔三差五就往店里跑。帮忙收银,打扫卫生,有时候还给客人倒水。
我叫她别来了,她非不听。
“你救了妈的命,妈不能不报恩。妈现在也没别的本事,就给你打打下手。”
我拦不住,只好由她去。
曹旭尧也来过几次。他每次来,都不好意思进门。在门口站一会儿,看我忙完了,才进来。
“思妍,我来看看你……你最近好吧?”
我点点头:“好着呢。你妈也挺好的。”
他站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又走了。有时候会带点水果,放在门口,然后悄悄走。就像是怕打扰我一样。
有一天,我妈跟我说:“闺女,张秀兰托人带话,说要给你介绍对象。”
我愣了一下,笑了。
“给我介绍对象?她这个前婆婆,还挺热心。她不嫌我‘生不出儿子’了?”
我妈说:“她说她看不上那些小伙子,要给你找个好的。还说你这样的好姑娘,不能便宜了别人。”
我摇摇头:“不用了,我现在一个人挺好。有店,有狗,有小徒弟。妈,你别操心了。”
我妈看着我,叹口气。
“你是真不打算原谅他了?我是说曹旭尧。”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我不恨他,也不原谅他。我只是跟他没关系了。他的人生,我管不着了。他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
我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后来有天傍晚,我关了店门,回家。
经过曹旭尧家楼下,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阳台上,那盆芦荟还在。是我当年买的,离婚的时候没带走。那盆芦荟长得很大,绿油油的,叶子厚实。他居然一直在养,还养得挺好。
我停下来,看了看,笑了笑。
然后转身走了。
那芦荟跟我一样。换了个地方,照样能活得好好的。不管是在破旧的曹家阳台,还是在这里,它都活得那么旺盛。
我往前走,迎着夕阳。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后面是过去,前面是未来。
我一个人走,走得挺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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