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五下午三点,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有点冷。我搓了搓手臂,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修改了第八遍的市场分析报告,眼皮有点打架。这周连着加了三天班,每天都是晚上十点多才离开公司,就为了赶这个季度总结。
“周姐,陈总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实习生小刘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抬起头,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现在?”
“嗯,说是有急事。”
我保存文档,起身往总经理办公室走。路过茶水间时,听到里面几个年轻同事在窃窃私语,看见我过来,立刻噤声,低头假装冲咖啡。这氛围有点怪,但我没多想,可能是最近裁员传闻闹的。
敲了敲陈总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陈总没坐在他的老板椅上。站在窗前的是陈总的秘书,赵雨欣。她今天穿了身香奈儿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周晓梅,坐。”赵雨欣转过身,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
我没坐,站在原地:“陈总呢?不是说找我吗?”
“陈总临时有事出去了,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赵雨欣把文件夹递过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像是……得意?
我接过文件夹,打开。第一页上,“解雇通知书”五个加粗黑体字像五个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
“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字面意思。”赵雨欣走到办公桌后,在陈总那张真皮转椅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公司最近在调整架构,你的职位被优化掉了。按照劳动法,我们会给你N+1的赔偿,具体数额人事部会跟你算清楚。今天下班前,你需要交接完手头的工作,交还门禁卡和公司设备。”
我盯着那张纸,又抬头看赵雨欣。她坐姿端正,背挺得笔直,好像那张椅子本来就该是她的。
“陈总签的字?”我问。
“当然。”
“我要见他。”
“陈总很忙,没时间见你。”赵雨欣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转动声,“我建议你配合一点,大家好聚好散。闹得太难看,对你在行业里的名声没好处。”
我捏着那张纸,纸张边缘硌得手心生疼。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从普通职员做到市场部副经理,加班熬夜从没抱怨过,去年还拿了个优秀员工奖。现在一纸通知,说开就开?
“为什么?”我问。
赵雨欣挑了挑眉:“公司决策,没有为什么。市场环境不好,有些岗位必须精简。你是老员工了,应该理解。”
“精简到陈总的秘书来通知我?”我盯着她,“赵秘书,这事不该人事部来谈吗?”
她的笑容淡了点:“周晓梅,现在是我代表公司跟你谈话。请配合工作交接,别耽误大家时间。”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我能感觉到外面有目光偷偷往里瞟。那些刚才在茶水间窃窃私语的人,现在大概都竖着耳朵听动静。整个市场部都知道我和赵雨欣不对付,她是两年前空降过来的,仗着是陈总亲自招的人,在公司里趾高气扬,经常跨部门指手画脚。我为工作的事跟她吵过几次,最后一次是上个月,她要把一个不靠谱的关系户塞进我的项目组,我死活没同意。
看来这是报复来了。
我把解雇函扔回桌上,纸张滑到赵雨欣面前。
“我不签。”我说,“让陈总亲自来跟我谈,或者让人事部走正规流程。你一个秘书,没资格解雇我。”
赵雨欣的脸色沉下来:“周晓梅,你别给脸不要脸。这上面有陈总的签字,有公司的公章,流程合规合法。你要是胡搅蛮缠,我就叫保安了。”
“你叫。”我往前走了两步,手撑在办公桌上,俯视着她,“我倒要看看,今天谁能把我从这间办公室扔出去。”
赵雨欣明显慌了,她没想到我会这么硬刚。她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手指在按键上悬了半天,最终没按下去。
“行,你有种。”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往外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作响,“我去找陈总,你等着。”
她拉开门出去了。门外果然围了几个人,见她出来,立刻作鸟兽散。
我在陈总的办公室里站了五分钟。这间办公室我来过无数次,汇报工作、讨论方案、挨批评、受表扬。墙上有陈总和市领导的合影,书架上有我去年送他的那本《定位》,他说写得不错,放在手边经常翻。
现在这一切都显得特别可笑。
我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周围的同事都低着头假装忙工作,没人敢看我,也没人说话。小刘端着水杯走过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冲他摇摇头。
没什么好说的。职场就是这样,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你风光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你倒霉的时候,连呼吸都是错的。
私人物品不多,一个水杯,几本书,抽屉里备着的胃药和止痛片,还有一小盆多肉植物。我把这些东西装进纸箱,抱着走向电梯。
“周姐……”小刘追到电梯口,声音有点哽咽。
“好好干。”我冲他笑笑,“以后机灵点,别像我这么傻。”
电梯门关上,金属壁上映出一张疲惫的脸。三十一岁,眼角有细纹,头发因为连续熬夜有点枯黄,身上这套西装是去年打折时买的,穿了快一年。这就是我,周晓梅,一个刚刚失业的女人。
走出写字楼,下午的阳光有点刺眼。我抱着纸箱站在路边,突然不知道去哪。回家?家里没人。杨文彬这时候肯定还在公司,他那个总裁当得比谁都忙,一周有五天半夜才回来。
我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绿城花园。”
车开了,我靠着车窗发呆。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杨文彬发来的微信:“晚上不回来吃饭,有应酬。”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个“好”。
其实我该告诉他我被开了。但怎么说?发微信说“你老婆失业了”?还是等他半夜回来,在漆黑的卧室里说“我今天被炒了”?他大概会皱皱眉,说“那就休息一阵,正好要个孩子”,或者“我让助理看看公司有什么合适岗位”。
杨文彬从来不懂什么叫感同身受。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留学回来直接接手家族企业,这辈子最大的挫折可能是某个项目没中标。他理解不了失业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理解不了那种朝不保夕的恐慌,理解不了我为这份工作付出了多少。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抱着纸箱往家走,路过小区花园时,看到几个保姆推着婴儿车在聊天,退休的大爷大妈在打太极拳。这个世界照常运转,不会因为谁丢了工作就停摆。
开门进屋,把纸箱扔在玄关。家里静悄悄的,钟摆滴答滴答地走。这房子很大,一百八十平,装修是杨文彬找的设计师做的,冷色调,极简风,看上去像样板间,没什么人气。
我踢掉高跟鞋,光脚走到客厅,瘫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吊灯很漂亮,水晶的,杨文彬说是一个意大利牌子的限量款,花了二十多万。我盯着那些折射的光,突然觉得眼睛发酸。
电话响了,是我妈。
“晓梅啊,这周末回来吃饭不?你爸买了条野生大黄鱼,说要给你补补。你看你,天天加班,人都瘦脱相了……”
“妈,我这周可能回不去,要加班。”我撒谎了。
“又加班?文彬呢?他也加班?”
“嗯,他忙。”
“你们俩啊,就知道工作。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你都三十一了,该考虑要孩子了,再晚就成高龄产妇了……”
“知道了妈,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我把脸埋进抱枕里。不能哭,周晓梅,不能哭。失业而已,又不是天塌了。你有手有脚,有工作经验,大不了重新找。杨文彬虽然不懂你,但至少不会因为你失业就嫌弃你……应该不会吧?
就这么瘫到天黑,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杨文彬。
“你在家?”
“在。”
“帮我个忙,明天晚上我有个推不掉的酒局,但你替我去一下。就露个面,敬杯酒,说几句场面话就行。我实在脱不开身,另一个场更重要。”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一天之内,被他的秘书开了,现在他还让我去替他应酬?
电话直接打了过去。响了三声,杨文彬接了,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餐厅或会所。
“喂?看到信息了?明天晚上七点,悦华酒店牡丹厅,穿正式点,对方是……”
“杨文彬。”我打断他。
“嗯?”
“你的女秘书今天把我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谁?”
“赵雨欣,你的宝贝秘书。今天下午,她坐在陈总的办公室里,亲手把解雇函拍我桌上,让我收拾东西滚蛋。”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可怕,“你们公司可真有意思,总裁秘书能跨公司开人?”
杨文彬顿了顿:“你可能误会了,赵秘书是代表公司……”
“我没误会。”我站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窗前。外面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而我的家,现在像个精致的冰窖。
“杨文彬,我为你放弃了出国进修的机会,为你学着打理那些我根本不感兴趣的社交,为你忍受你妈明里暗里的催生。我在我自己公司拼死拼活干了六年,今天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扔出来,你连一句安慰都没有,还让我去替你喝酒?”
“晓梅,你冷静点。工作的事明天再说,我让……”
“不用了。”我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那个眼眶发红但强撑着不哭的女人,“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咱俩离婚。”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打翻的声音,然后是杨文彬急促的呼吸:“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一字一顿,“你的女秘书把我开了,明天咱俩也玩完。这个逻辑,杨总理解起来不难吧?”
“周晓梅!你发什么疯!”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六年了,我总算清醒了。”我挂断电话,关机。
世界安静了。
我靠着窗户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这次没忍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但哭着哭着,我又笑了。真他妈荒唐,我的人生怎么活成了这样?
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抬起头,看见杨文彬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扯松了,头发有点乱。他很少这么狼狈。
他看见我坐在地上,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试图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晓梅,我们谈谈。”他的声音软下来,“赵秘书的事我真的不知道,那家公司虽然是我朋友开的,但我从来不插手具体管理。明天我让助理去问清楚,如果是他们违规操作,我……”
“你怎么样?”我抬头看他,“让陈总把我请回去?然后全公司都知道,周晓梅是靠老公的关系才保住饭碗的?”
杨文彬被噎住了。
“杨文彬,我们结婚六年,你了解过我吗?你知道我每天上班在做什么吗?你知道我那个副经理的职位是怎么拼来的吗?你知道我被解雇的时候,办公室外面有多少人在看笑话吗?”
他沉默。
“你不知道。你只在乎明天的酒局有没有人去,只在乎你杨总裁的商业版图又扩张了多少。”我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麻,“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好,财产分割按法律规定来。这房子是你婚前财产,我不要。我的东西不多,明天就来拿走。”
“我不同意。”杨文彬也站起来,声音提高,“就为这么点事,你要离婚?”
“这么点事?”我笑了,笑出了眼泪,“对,在你眼里,失业是小事,尊严是小事,我的感受都是小事。杨文彬,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不是摆在家里的花瓶,更不是随时可以派去应酬的替身。我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会疼会难过的人。”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结婚这么多年,我很少这么跟他吵,大多数时候是忍让、妥协、算了。今天我不想算了。
“好,你要离,我拦不住。”杨文彬转过身,背对着我,“但明天晚上的酒局,你必须去。对方是集团重要客户,点名要见总裁夫人。生意上的事,不能儿戏。”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可以谈,但明天的酒局,你得去。”他转过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这是你作为杨太太,最后一次履行义务。”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响,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杨文彬的脸偏到一边,慢慢转回来,左脸上有清晰的指印。
“杨文彬,”我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听着,从现在开始,我不是什么杨太太。我是周晓梅,一个刚刚失业、准备离婚的三十一岁女人。你的酒局,你的客户,你的生意,都跟我没关系。听明白了吗?”
他盯着我,眼睛里有血丝。我们像两只斗兽,在寂静的客厅里对峙。
最后,他点了点头。
“行,周晓梅,你有种。”他扯下领带,扔在地上,转身往书房走,“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书房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原地,手还在抖,掌心火辣辣地疼。那一巴掌用了我全部的力气,也打碎了我对这段婚姻最后的幻想。
走进卧室,反锁上门。我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又快又急,像是逃离火灾现场。衣服、化妆品、证件、几本常看的书,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就装完了。原来六年婚姻,我能带走的东西这么少。
拖着箱子走出卧室时,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杨文彬站在门后,看着我。
“这么晚,你去哪?”
“酒店。”
“没必要,你可以睡客房。”
“没必要。”我学着他的语气,“既然要离,就别拖泥带水。”
他沉默了一下:“银行卡在抽屉里,密码是你生日。”
“不用,我还有存款。”我拉着箱子走到玄关,穿上鞋,开门。
“晓梅。”他在背后叫我。
我停住,没回头。
“明天……小心点。那个客户,不太好应付。”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到最后,他担心的还是他的生意。
“杨总放心,我明天不会去砸你的场子。”我拉开门,“毕竟,这是我最后一次用杨太太的身份替你操心了。”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我住了四年的家,也隔绝了我六年的婚姻。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手机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杨文彬。还有一条微信,他发的:“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删了对话框,拨通了我最好的朋友苏楠的电话。
“楠楠,收留我几天。”
“怎么了?吵架了?”
“不止,失业加离婚,双重暴击。”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响起苏楠的咆哮:“操!杨文彬那个王八蛋敢欺负你?你在哪?我现在开车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去你那儿。”
“行,快点儿。我家冰箱有酒,今晚陪你喝到死。”
挂了电话,走出单元门。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但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明天会怎样?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晚开始,周晓梅要为自己活了。
无处可去
苏楠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六十平的两居室,装修简单但温馨。我拖着箱子爬上五楼,她已经把门打开等着了。
“快进来。”她一把将我拉进屋,上下打量,“哭了?”
“没。”我说,但声音是哑的。
“得了吧,眼睛肿得像核桃。”苏楠接过我的箱子,推到墙角,转身去厨房,“先坐,我给你热杯牛奶。不,喝酒,今晚必须喝。”
我在她家那张布艺沙发上坐下,整个人陷进去。苏楠端着两杯红酒过来,递给我一杯,然后挨着我坐下,腿一盘。
“说吧,怎么回事。从头说,不许漏细节。”
我喝了口酒,酒精滑过喉咙,带起一股暖意。然后我从下午收到解雇函开始讲,讲到赵雨欣那副嘴脸,讲到办公室同事的冷漠,讲到杨文彬那通让我替他去酒局的电话,讲到那一巴掌,讲到拖着箱子离家出走。
苏楠听完,仰头把一杯酒全干了。
“牛逼。”她说,把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周晓梅,你他妈早该这么刚了。”
“现在刚也来不及了。”
“谁说的?三十一岁,年轻着呢。工作没了再找,老公没了……妈的杨文彬那种老公,没了是福气。”苏楠给我续上酒,“你记不记得,当初你俩结婚前我怎么说的?我说杨文彬那种家庭出身的人,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你非要嫁,说他对你好。好个屁,他那是养宠物呢,高兴了逗逗,不高兴了晾一边。”
我低头看着酒杯里晃动的红色液体,没说话。苏楠说得难听,但没说错。这六年,我越来越像杨文彬养在家里的一只金丝雀,漂亮,温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给我卡让我随便刷,带我去高级场合,给我买昂贵的礼物,但从不问我真正想要什么。
我以为这是爱,后来才明白,这是圈养。
“明天你真去离婚?”苏楠问。
“去。”
“想好了?杨文彬虽然是个混蛋,但好歹有钱。离了他,你……”
“我能养活自己。”我抬起头,“失业前我月薪两万八,有六年市场管理经验。就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我还有点存款,饿不死。”
苏楠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伸手揉乱我的头发:“行,这才是我认识的周晓梅。大学时候你可是咱们系最拼的,通宵赶方案,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去答辩。后来嫁了人,温顺得我都不认识你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苏楠没劝,递了张纸巾过来。
“哭吧,哭完明天好好战斗。离婚是场硬仗,尤其对方是杨文彬。他那种家庭,最要面子,离婚协议有的扯皮。”
“我不要他的钱。”我说,“婚前财产归他,婚后……房子车子都是他买的,我也没出钱。存款对半分,就这样。”
“你傻啊?夫妻共同财产,凭什么不要?这六年你为他付出的青春、时间,为他打理的那些破事,不值钱?”
“值,但买不回我的尊严。”我把酒喝完,“楠楠,我就想干干净净地走。当初嫁给他,很多人说我攀高枝。现在离了,我不想落个分家产的恶名。”
苏楠叹了口气,没再劝。她知道我倔,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晚我们聊到凌晨三点,喝光了两瓶红酒。苏楠把主卧让给我,自己睡沙发。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毫无睡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杨文彬发来的短信:“明天上午我去接你,我们谈谈。”
我没回,关机。
第二天早上七点就醒了,头疼欲裂。苏楠已经起床,在厨房煎蛋。
“醒了?赶紧洗漱吃饭,然后我陪你去民政局。”她系着围裙,挥着锅铲,“我请了半天假,今天专程给你撑场子。”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得了吧,就你现在这状态,我怕杨文彬三言两语又把你忽悠瘸了。”苏楠把煎蛋装盘,“我得在旁边镇场子,让他知道,你周晓梅不是没人撑腰。”
我心里一暖,没再推辞。
九点,我们准时到民政局门口。杨文彬已经到了,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他把烟掐了,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戴了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又恢复了杨总裁的派头。相比之下,我只简单穿了件白衬衫和牛仔裤,素面朝天,眼睛还有点肿。
“晓梅。”他开口,声音很沉。
“杨总,早。”我点头,语气疏离。
杨文彬的眉头皱了皱,看向苏楠:“苏小姐也来了。”
“怕你欺负我姐妹。”苏楠皮笑肉不笑。
“我们夫妻的事……”
“马上就前夫妻了。”我打断他,“协议带了吗?”
杨文彬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我翻开看,财产分割那块写得清清楚楚:婚后购置的房产、车辆归他,存款一百八十万,对半分,每人九十万。另外,他再给我三百万“补偿费”。
“补偿费不用。”我把文件还给他,“存款对半分就行,别的我不要。”
“晓梅,别赌气。”
“没赌气,是原则。”我看着他的眼睛,“杨文彬,我嫁给你的时候,没图你的钱。现在离开,也不图。咱们好聚好散,别弄得太难看。”
他抿着嘴,下颌线绷得很紧。这是他不高兴时的表情,我太熟悉了。
“你确定?”
“确定。”
“好。”他拿出笔,在协议上划掉补偿费那一条,重新打印了一份。我们各自签字,按手印。
办手续的过程很快,工作人员问了三遍“是否自愿离婚”,我们都说是。钢印盖下去的时候,我心里空了一下,但随即涌上来的是解脱。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刺眼。杨文彬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送你?”
“不用,楠楠有车。”
“那……再见。”
“再见。”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我说:“今晚的酒局,还是希望你能去。算我……拜托你。”
我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拉开车门走了。
苏楠冲着他的车屁股比了个中指:“妈的,都要离婚了还惦记着他的破酒局。晓梅,你千万不能去,这种人不值得。”
“我知道。”我说,但心里某个角落,隐隐觉得不安。杨文彬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他那么骄傲,能放下身段两次求我去酒局,说明这个客户真的非常重要。
不重要了。我摇摇头,甩掉这些念头。他杨文彬的生意,跟我周晓梅已经没关系了。
苏楠开车送我回她家,路上接到我妈的电话。
“晓梅啊,你跟文彬是不是吵架了?他妈妈刚才打电话给我,说话阴阳怪气的,说什么你们年轻人不懂事,动不动闹脾气……”
“妈,我们离婚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杨文彬离婚了,就今天上午办的。”我把车窗户摇下来,让风吹在脸上,“妈,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但这是我们的决定。你先别跟爸说,我过两天回去跟你们解释。”
“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周晓梅你疯了吗?杨文彬那样的条件,你上哪再找一个?你都三十一了,离婚的女人多难找对象你不知道吗?你……”
“妈!”我提高声音,“是我要离的。他不在乎我,不尊重我,我在他眼里就是个摆设。这样的婚姻,我要来干什么?”
“过日子不都这样吗?哪有十全十美的婚姻?文彬是忙了点,但他赚钱多啊,对你也大方……”
“我要的不是钱!”我嗓子发紧,“妈,我是你女儿,不是你拿来炫耀的商品。我过得开不开心,幸不幸福,比嫁了个有钱人重要得多,你明白吗?”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我就是怕你以后受苦……离了婚,你住哪?工作怎么办?”
“我有地方住,工作也会找。妈,我不是小孩了,能照顾好自己。”
又劝了半天,我妈才勉强接受,叮嘱我周末一定回家,她给我炖汤补身体。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浑身乏力。
苏楠拍拍我的肩:“阿姨也是为你好,慢慢来,她会理解的。”
“嗯。”
回到苏楠家,我开始改简历。六年没找过工作,简历怎么写都差点意思。苏楠在旁边指导,她是做HR的,专业对口。
“你太谦虚了,这个项目明明是你主导的,怎么写成‘参与’?改,写‘负责’。”
“这个奖项加上,很有分量。”
“工作经历别光写职责,写成果,用数据说话。”
忙活了一下午,简历焕然一新。我投了几家心仪的公司,然后开始刷招聘网站。三十一岁,女性,已婚未育——现在要改成离异未育,在就业市场是妥妥的劣势。很多岗位明里暗里要求“三十五岁以下”、“男性优先”、“已育者佳”。
现实像一盆冷水,浇得我透心凉。
“别急,慢慢找。”苏楠给我打气,“你能力在那,总会有人识货的。再说,不是还有九十万存款吗?省着点花,撑一两年没问题。”
话是这么说,但坐吃山空的滋味不好受。我习惯了自己赚钱自己花,突然断了收入,心里发慌。
傍晚五点,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周晓梅女士吗?”是个女声,很客气。
“我是,您哪位?”
“我是悦华酒店宴会部经理,姓李。想确认一下,今晚七点牡丹厅的晚宴,您是否准时出席?”
我愣住了。
“杨文彬先生那边说,您可能会晚一点,让我们先把菜备上。但这边还是要跟您确认一下,毕竟今晚的客人比较重要……”
“等等。”我打断她,“谁说我一定会去?”
“杨先生是这么交代的。他说您可能还在生他的气,但今晚的酒局关系到公司一个重要项目,请您务必以大局为重。”
我气笑了。杨文彬啊杨文彬,你可真行,都离婚了,还玩先斩后奏这一套。
“李经理,麻烦您转告杨先生,我不去。他爱找谁找谁,跟我没关系。”
“可是周女士,杨先生说……”
“他说什么都不好使。”我挂了电话。
苏楠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酒店,确认今晚的酒局。”我揉着太阳穴,“杨文彬是铁了心要我去。”
“别理他,让他自己收拾烂摊子。”
我点头,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杨文彬不是莽撞的人,他这么执着,一定有原因。
六点,又有一个电话进来。这次是杨文彬的助理,小王。
“嫂子,不不,周姐……”小王声音很急,“杨总让我务必联系上您。今晚的酒局您真得来,不然要出大事。”
“什么事?”
“具体的我不能说,但对方来头很大,点名要见您。杨总说,您要是不来,这单生意黄了是小事,怕对方会找麻烦。”
“找什么麻烦?生意不成仁义在,还能把我吃了?”
“周姐,您不知道……”小王压低声音,“对方是郑老板,郑国栋。这人……不太好惹。杨总之前欠他一个人情,这次是还人情饭。郑老板听说杨总结婚了,非要见见嫂子,说见不到人就是不给面子。杨总也是没办法……”
郑国栋。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做建材起家,后来涉足房地产,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杨文彬怎么会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周姐,算我求您了。您就来露个面,敬杯酒,说几句话就走。杨总说了,只要您肯来,什么条件他都答应。”
我沉默了。
“周姐?”
“我知道了。”我挂断电话。
苏楠端着菜出来,看见我的脸色,问:“又怎么了?”
“杨文彬的助理打电话,说今晚的酒局,我不去会有麻烦。”
“他吓唬你的吧?”
“不像。”我摇头,“小王那孩子我了解,不会撒谎。而且对方是郑国栋……”
“谁?”
“一个不好惹的人。”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杨文彬怎么会招惹上他?”
“管他呢,反正你们离婚了,他的麻烦让他自己解决。”
道理是这样,但……如果真像小王说的,我不去,对方会找杨文彬麻烦呢?虽然离婚了,但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惹上麻烦。
而且,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周晓梅,你真的能彻底撇清吗?六年婚姻,无数纠葛,不是一张离婚证就能断干净的。
“你想去?”苏楠看穿了我的犹豫。
“我不知道……”我抓了抓头发,“按理说不该去,但万一真有事……”
“万一是个圈套呢?万一杨文彬跟那个赵雨欣串通好了,骗你过去羞辱你呢?”
我愣住。这倒没想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杨文彬本人。
我接起来。
“晓梅。”他的声音很疲惫,“我就在苏楠家楼下。你下来,我们谈谈,就五分钟。”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他那辆黑色轿车果然停在路边,他靠在车旁,抬头往上看。
“我下去一趟。”我对苏楠说。
“我陪你。”
“不用,五分钟就回来。”
我下楼,走到他面前。一天不见,他好像老了几岁,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长话短说。”我抱着手臂。
“今晚的酒局,你必须去。”杨文彬开门见山,“郑国栋点名要见你,见不到,他不会罢休。这人手段不干净,我怕他找你麻烦。”
“找我麻烦?为什么?我跟他无冤无仇。”
“因为我。”杨文彬苦笑,“去年我公司资金链出问题,找他借了一笔钱,利息很高,但当时没办法。后来钱还了,但他一直想拉我入伙一个项目,我没同意。这次他约饭,说是叙旧,其实是最后通牒。他说,如果我不给面子,就让我的日子不好过。”
“所以你就让我去给你撑场面?”我觉得荒谬,“杨文彬,我是你前妻,不是你的盾牌。”
“我知道,但……”他抹了把脸,“他说想见见我太太,说听说我娶了个贤内助,想认识认识。我推了几次,推不掉。晓梅,就当帮我最后一次,行吗?只要你露个面,喝杯酒,我保证以后不再打扰你。”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结婚六年,我第一次见他这么低声下气。杨文彬是谁啊,天之骄子,从来只有别人求他,没有他求别人。
“如果我不去呢?”我问。
“那我也没办法,只能硬扛。”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但晓梅,郑国栋这人做事没底线。我怕他查到你,找你麻烦。你爸妈都在本地,你妹妹还在上大学……”
他在威胁我。用我的家人威胁我。
“杨文彬,你真卑鄙。”
“我只是说实话。”他垂下眼睛,“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但事到如今,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你去,是解决问题;你不去,可能会让问题更糟。”
风吹过来,有点冷。我抱紧手臂,脑子里乱成一团。
去,等于向杨文彬低头,等于承认我周晓梅还是他可以随意使唤的人。
不去,可能真的会惹上麻烦。郑国栋那种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只是露个面?”我问。
“对,敬杯酒,聊几句,我就说你不舒服,提前送你走。”杨文彬眼睛一亮,“最多半小时,不,二十分钟就行。”
“赵雨欣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这是私事,我没告诉公司任何人。”他顿了顿,“晓梅,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但这次,算我求你。以后你有任何需要,我随叫随到。”
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要下雨了。
“几点?”
“七点,悦华酒店牡丹厅。”
“我六点五十到,只待二十分钟。时间一到,我立刻走。”
“好,好。”杨文彬连连点头,“我让小王在酒店门口等你,送你上去。”
“不用,我自己去。”我转身往回走,“记住你的承诺,就这一次。”
“晓梅!”他在背后叫我。
我停住,没回头。
“谢谢。”
我没回应,快步走进楼道。
苏楠在门口等着,一脸担心。
“你要去?”
“嗯,去二十分钟就回来。”
“周晓梅你脑子进水了?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
“楠楠。”我打断她,“我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如果郑国栋真像他说的那么麻烦,我不去,后患无穷。去了,把这事了结,以后我跟杨文彬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苏楠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行,你去。但我跟你一起,我在楼下等着。二十分钟一到,你不下来,我就报警。”
“好。”
我换了身衣服,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化了个淡妆。镜子里的女人眼神疲惫,但背挺得很直。周晓梅,最后一次。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你为那段失败的婚姻做的最后一件事。做完,你就彻底自由了。
六点四十,我打车到悦华酒店。这是本市最豪华的酒店之一,杨文彬常来这里应酬。我很少来,不喜欢那种虚与委蛇的氛围。
牡丹厅在顶层,有直达电梯。我走进去,按下楼层键。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转身离开,但电梯门已经开了。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我走到牡丹厅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
里面很大,一张巨大的圆桌,坐了七八个人。主位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光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话。杨文彬坐在他左手边,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
“晓梅,来了。”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避开了。
桌上的人都看过来,目光各异。有打量,有好奇,有不怀好意。
“这位就是杨总的夫人?果然漂亮。”光头男人——应该就是郑国栋——笑眯眯地说,“来来来,坐,就等你了。”
“郑总,这是我太太,周晓梅。”杨文彬介绍,“晓梅,这位是郑总。”
“郑总好。”我点头致意。
“好,好。坐我这边。”郑国栋指了指他右手边的空位。
我看了眼杨文彬,他冲我微微点头。我走过去坐下,服务生立刻上来倒酒。
“杨总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太太。”郑国栋给我倒了杯白酒,“来,周小姐,我敬你一杯,感谢赏光。”
“郑总客气了,我敬您。”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烈,辣得我喉咙发烫。
“哎,这不行,得干了。”郑国栋把自己的杯子亮出来,已经空了,“我这人实在,喝酒就喜欢一口闷。周小姐,给个面子?”
桌上其他人都起哄:“干了!干了!”
我看了眼杨文彬,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郑总,我酒量不好,要不我喝一半……”
“那怎么行?”郑国栋笑容淡了,“杨总,你太太不给我面子啊。”
杨文彬赶紧站起来:“郑总,她真不能喝,我替她……”
“我敬周小姐,你替什么?”郑国栋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
气氛一下子僵了。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白酒像火一样烧下去,呛得我眼泪差点出来。
“好!爽快!”郑国栋拍手,又给我倒满,“我就喜欢爽快人。来,这杯我敬你和杨总,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郑总,她……”
“杨文彬。”我打断他,端起第二杯酒,看向郑国栋,“这杯我敬您,谢谢您对我先生的照顾。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又是一杯下肚。
胃里翻江倒海,但我强忍着,脸上还带着笑。
郑国栋盯着我看了几秒,哈哈一笑:“有意思。杨总,你这太太,厉害。”
他又要倒酒,我按住酒杯:“郑总,我酒量真的不行。再喝,就要出丑了。”
“出丑怕什么?都是自己人。”郑国栋的手搭在我椅背上,身体凑近了些,“周小姐做什么工作的?”
“之前做市场,最近辞职了。”我往旁边挪了挪。
“辞职了好啊,女人嘛,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正事。杨总这么能干,你就在家享福,多好。”他的手从椅背滑到我肩上,“要是觉得无聊,来我公司,给你安排个闲职,工资随便开。”
“郑总说笑了。”我把他的手拿开,站起来,“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我陪你去。”杨文彬也站起来。
“不用,你们聊。”我快步走出包厢,一路冲到洗手间,关上门,对着马桶干呕。
吐不出来,但胃里难受得厉害。我用冷水冲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二十分钟,这才过了十分钟。
手机震动,苏楠发来微信:“怎么样?还活着吗?”
“还活着,但快了。”
“撑住,还有十分钟。时间一到我就给你打电话,假装有急事。”
“好。”
我补了点口红,整理了下头发,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走廊上,杨文彬站在窗边抽烟。看见我,他把烟掐了。
“还好吗?”
“死不了。”我绕开他,往包厢走。
“晓梅。”他在背后叫我。
我停住。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再坚持十分钟,我就说你有急事,送你走。”
我没回头,径直走进包厢。
郑国栋正在跟其他人说笑,见我进来,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周小姐回来了?来来来,刚说到你呢。”
“说我什么?”我坐下。
“说你有福气,嫁了杨总这么好的老公。”郑国栋给我夹了块龙虾,“不过杨总,不是我说你,这么漂亮的太太,怎么舍得让她出来工作?你看我老婆,结婚后就没上过一天班,每天做做美容逛逛街,多好。”
杨文彬干笑两声:“是,郑总说得对。”
“女人啊,就得宠着。”郑国栋的手又搭过来,这次直接放在我大腿上,“周小姐,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跟杨总是兄弟,他不在,我照顾你。”
我浑身一僵,血液都往头上涌。我看向杨文彬,他看见了,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郑总,您喝多了。”我推开他的手,站起来。
“我没喝多。”郑国栋也站起来,手抓住我的手腕,“周小姐,别不给面子。坐下,再喝两杯。”
“郑总,请您放手。”
“我要是不放呢?”郑国栋凑近,酒气喷在我脸上,“你以为你是什么金枝玉叶?杨文彬能把你送来,就说明你……”
啪!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国栋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他的金丝眼镜歪了,眼神从错愕变成暴怒。
“你他妈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我甩开他的手,往门口走。
“拦住她!”郑国栋吼道。
门口两个保镖模样的人堵住去路。杨文彬冲过来,挡在我面前。
“郑总,误会,都是误会。晓梅她喝多了,我代她向您道歉……”
“滚开!”郑国栋一脚踹在杨文彬肚子上,把他踹倒在地,“杨文彬,我给你脸了是吧?让你带老婆来吃个饭,是给你面子。你倒好,带个母老虎来打我?”
杨文彬捂着肚子,脸色惨白:“郑总,对不起,是我没管教好……”
“你当然没管教好。”郑国栋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要么,让你老婆跪下给我道歉,陪我喝到高兴。要么,你那公司,明天就等着破产。”
他又看向我,眼神阴狠:“周小姐,选一个吧。是跪下道歉,还是让你前夫——哦不对,是现任老公——倾家荡产?”
前夫?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离婚了?
我看向杨文彬,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告诉他了?”我问。
杨文彬不说话。
郑国栋笑了:“没想到吧?杨文彬下午就告诉我了,说你俩上午刚离的婚。他还求我,说只要你来吃这顿饭,以后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周小姐,你可真值钱啊,一顿饭,换杨总一条狗。”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杨文彬,你不是让我来帮你解决问题。你是把我卖了,用我来换你的生意,换你的前程。
我看着地上那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恶心。
“怎么样,周小姐?”郑国栋的手搭上我的肩,把我往他怀里带,“跟了我也行,我比杨文彬大方。你想要什么,我都给……”
我抄起桌上的红酒瓶,狠狠砸在他头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混合着郑国栋的惨叫。鲜血从他头上流下来,糊了一脸。
包厢里乱成一团。保镖冲过来,我举起破酒瓶对着他们:“来啊,看谁先死!”
“疯子!这女人疯了!”郑国栋捂着头大喊,“报警!给我报警!”
“郑总,别报警,我们私了,私了……”杨文彬爬过来,抱住郑国栋的腿。
“滚!”郑国栋一脚踢开他,“杨文彬,你给我等着,我不整死你,我就不姓郑!”
我扔了酒瓶,拉开门往外跑。走廊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我推开他们,冲进电梯,拼命按一楼。
电梯下行,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满手是血的女人,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自由落体
电梯门一开,我就往外冲。酒店大堂里的人都看过来,我顾不上,一口气跑到门口。苏楠的车就停在路边,她正焦急地张望,看见我这样子,脸都白了。
“晓梅!你怎么……”
“开车!”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快走!”
苏楠一脚油门,车子冲出去。开出两条街,她才敢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一身血?”
“郑国栋的血。”我喘着气,手还在抖,“我拿酒瓶砸了他。”
苏楠猛打方向盘,差点撞上护栏。
“你再说一遍?”
“我砸了郑国栋,用红酒瓶,砸在头上。”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然后跑出来了。”
“我靠……”苏楠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双闪,转身看我,“杨文彬呢?他就看着你砸人?”
“他?他跪在地上求郑国栋别报警。”我笑出声,笑得眼泪直流,“楠楠,我真傻。我以为他是没办法才求我去,原来他早就把我卖了。郑国栋知道我们离婚了,杨文彬用我换他的生意,换他当郑国栋的一条狗。”
苏楠沉默了几秒,然后爆了句粗口。
“王八蛋!畜生!我现在就回去找他算账!”
“别去。”我拉住她,“报警,帮我报警。”
“报警?可你先动手的……”
“我正当防卫。”我拿出手机,拨了110,“他性骚扰,我反抗。酒店有监控,包厢里的人都是证人。”
电话接通,我尽量平静地说:“喂,110吗?我要报警。我在悦华酒店牡丹厅被性骚扰,对方动手动脚,我反抗时用酒瓶砸伤了他。对,我现在在……楠楠,这是哪?”
“建设路和人民路交叉口。”
我把地址报过去,挂了电话。
苏楠看着我,眼神复杂:“你想好了?报警的话,事情就闹大了。”
“已经闹大了。”我擦掉脸上的泪,“郑国栋不会善罢甘休,杨文彬也靠不住。我只能靠自己,报警是我唯一的选择。”
苏楠点点头:“行,我陪你。警察来之前,咱们先对好说辞。记住,你是正当防卫,他先动的手,还威胁你。”
十分钟后,警车到了。两个警察下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上的血。
“你报的警?”
“是我。”
“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略过杨文彬那部分,只说郑国栋在酒局上对我动手动脚,我反抗时用酒瓶砸了他。
“对方现在在哪?”
“悦华酒店牡丹厅,应该已经叫救护车了。”
警察用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让我上车,一起去医院做笔录。苏楠开车跟在后面。
到医院时,郑国栋已经包扎好了,头上缠着绷带,正在急诊室门口破口大骂。杨文彬站在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看见我,郑国栋眼睛都红了:“警察同志,就是她!就是这个疯女人!我要告她故意伤害!”
“是你先动手动脚。”我冷冷地说。
“谁看见了?谁看见了?”郑国栋指着杨文彬,“杨总,你说,是不是她先动的手?”
杨文彬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杨文彬。”我叫他的名字。
他身体一颤。
“警察同志,我要告她!”郑国栋不依不饶,“我要验伤,我要让她坐牢!”
“都别吵。”年长的警察皱眉,“先回所里做笔录。你,”他指我,“也一起去。”
在派出所折腾到半夜。我一口咬定郑国栋性骚扰,我正当防卫。郑国栋那边有杨文彬和几个手下作证,说我无故伤人。但警察调了酒店监控,虽然包厢里没摄像头,但走廊监控显示,我跑出来时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符合遭受侵害后逃生的特征。
再加上郑国栋在本地名声不好,有过前科,警察明显更倾向我的说法。
“这事可大可小。”做笔录的警察说,“如果对方坚持要告,你可能要负刑事责任。但如果能调解,赔点钱,道个歉……”
“我不道歉。”我说,“我没做错。”
“你这姑娘怎么这么倔?”警察叹气,“对方是郑国栋,你惹不起的。听我一句劝,服个软,赔点钱,把这事了了。”
“警察同志,如果今天受害的是你女儿,你也会劝她服软赔钱吗?”
警察不说话了。
最后,因为证据不足,郑国栋的性骚扰指控不成立,但我的故意伤害证据确凿。警察让我们先回去,等通知。
走出派出所,已经凌晨两点。郑国栋被手下扶着,恶狠狠地瞪我:“周晓梅,你等着,这事没完。”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苏楠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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