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在那个年代,这车就是我全部的脸面。

然而,当那个端着茶盘,低着头走进来的“准堂嫂”抬头时,我彻底愣住了。

那张脸,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是我们厂里当年人人都想追的“厂花”苏晴。

只是她眼里的光,灭了。整个酒席,她像个提线木偶,被我大伯一家人呼来喝去。

直到她端着一道鱼路过我身边,趁着众人哄闹,将一把冰冷的车钥匙塞进我手心,嘴唇没动,声音却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你敢踩油门,我就敢上你车。”

这哪是订婚,分明是人口买卖。

我看着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不远处正被堂哥粗鲁灌酒的苏晴。

我知道,今晚这油门要是不踩,我会后悔一辈子。可我真踩了,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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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开进村口的时候,陈峰特意放慢了速度。

这辆花了三万块买来的二手普桑,是他这两年在广东打工攒下的全部家当。

车窗摇下来,熟悉的乡土气息混着鞭炮的硫磺味儿钻了进来,让他有点恍惚。

今天是他大伯的儿子,也就是他堂哥陈强订婚的日子。

他爸妈早就来了,在电话里催了他好几遍,让他一定要把车开回来,长长脸。

陈峰心里苦笑。

长什么脸?在大伯陈建国一家人眼里,他爸妈老实巴交,他陈峰也不过是个在外头混了几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这辆普桑,在他们眼里,恐怕就是个不上不下的铁壳子。

果然,车刚停稳在大伯家气派的二层小楼前,大伯陈建国就背着手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车,嘴里啧啧有声。

“哟,陈峰回来了?还真开上车了。”

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喜悦,倒有几分审视。

“大伯。”陈峰下了车,从后备箱拎出早就准备好的两条好烟和两瓶酒。

他爸陈建民赶紧从屋里跑出来,一脸谄媚的笑:“大哥,你看这小子,非要买,我怎么说都说不听,乱花钱。”

陈建国瞥了一眼烟酒,没接,只是淡淡地说:“年轻人嘛,在外面闯荡,有点积蓄正常。就是别把钱都花在这面子功夫上。你堂哥说了,明年打算直接提一辆帕萨特。”

一句话,就把陈峰的普桑给比了下去。

陈峰的脸有点发烫,他妈李秀兰赶紧过来打圆场,“他大哥说的是,快,陈峰,进屋,你大妈他们都等着呢。”

走进屋,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喧闹。

客厅里摆着两张大圆桌,亲戚们坐得满满当当,高谈阔论,烟雾缭绕。堂哥陈强正被一群同龄人围着,满面红光,手里捏着一沓厚厚的“大团结”,正在炫耀。

“看见没?这,八千八百八十八!彩礼!咱们这十里八乡,谁有我这手笔?”

陈强嗓门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

陈峰的目光扫过人群,没看见新娘子。

他被他妈按着肩膀,在最靠门口的一张桌子旁坐下。他爸正缩着脖子,跟同桌的几个远房亲戚小声说话。

“听说了吗?这新媳妇是隔壁镇的,长得可俊了。”

“何止俊,听说是当年在广东那边大厂里的厂花呢!”

“那怎么会嫁给陈强?陈强那小子,除了有两个钱,别的……嘿嘿。”

“还不是钱闹的?听说女方家里弟弟要盖房娶媳妇,等这笔彩礼救命呢。”

陈峰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没什么波澜。这种事在老家太常见了。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一挑,一个穿着红色新衣的女人端着茶盘走了出来。

她低着头,碎步走着,长发遮住了半边脸。

“来,新媳妇给各位叔伯敬茶了!”大妈张翠花扯着嗓子喊道,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女人走到陈建国面前,把茶杯递过去,声音细若蚊蝇:“大伯,请喝茶。”

陈建国嗯了一声,接过茶杯,顺手把一个红包压在了茶盘上。

女人又走向下一位。

当她走到陈峰这一桌时,陈峰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也就在那一瞬间,或许是听到了周围“厂花”的议论,女人像是感应到什么,也微微抬起了脸。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陈峰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苏晴!

竟然是苏晴!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在流水线上永远昂着头,扎着高马尾,笑容比南方的阳光还要灿烂的女孩,会变成眼前这个低眉顺眼、满眼都是死寂的“准堂嫂”。

02

苏晴显然也认出了陈峰,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端着茶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的情绪,继续她未完的流程,机械地给桌上的长辈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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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陈峰的父亲陈建民时,陈建民局促地站起来,双手接过茶杯,嘴里念叨着:“好,好,真是个好闺女。”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小心翼翼地放上茶盘。

那个红包,薄薄的一层,陈峰知道,里面是两百块钱。这是他爸妈能拿出的、最体面的份子钱了。

大妈张翠花眼尖,瞥见了那个红包的厚度,嘴角撇了撇,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峰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看着苏晴走到他面前,闻到她身上廉价的香皂味,和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淡淡洗发水清香的女孩判若两人。

“请……请喝茶。”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陈峰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她裸露的手腕上,那里有一块清晰的、已经发紫的捏痕。

“苏晴,你怎么会在这?”陈峰压低了声音问,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苏晴的身体又是一颤,她飞快地抬头看了陈峰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惊慌、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求救信号。

“我……”她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哎?磨蹭什么呢!”堂哥陈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把揽住苏晴的肩膀,力气大得让苏晴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他带着一身酒气,挑衅地看着陈峰:“怎么着,陈峰,我媳妇太好看了,看傻了?告诉你,以后就是你堂嫂了,得叫人!”

陈峰的拳头在桌子底下瞬间攥紧。

他看到陈强那只放在苏晴肩膀上的手,粗鲁地捏着,像是在宣示所有权。

“堂哥,你喝多了。”陈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喝多?我高兴!”陈强哈哈大笑,转头对着满屋子的人喊,“大家看,这是我堂弟,在广东混了几年,出息了,开着普桑回来的!来,陈峰,叫声嫂子来听听!”

整个屋子的人都哄笑起来。

陈峰的父亲陈建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用力在桌子底下拽陈峰的衣角,示意他别冲动。

李秀兰也拼命给儿子使眼色。

陈峰死死地盯着陈强,又看了看在他怀里像只受惊兔子一样的苏晴。

“嫂子。”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吐出了这两个字。

陈强的笑声更得意了,他拍了拍苏晴的脸,动作轻佻又侮辱,“听见没?快,给你堂弟把茶倒上!”

苏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茶水“哗”的一声,溅出来不少,烫在了陈峰的手背上。

“嘶——”

陈峰猛地抽回手,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

“你他妈怎么回事!倒个茶都倒不好!”陈强脸色一变,抬手就要往苏晴身上推。

“够了!”

陈峰“豁”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不小心烫了一下,没事。”陈峰盯着陈强,一字一顿地说,“堂哥,订婚大喜的日子,对嫂子,还是客气点好。”

陈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没想到一向不怎么吭声的陈峰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撞他。

“我怎么对我媳妇,用得着你教?”

“就是,陈峰,怎么跟你哥说话呢!”大妈张翠花立刻帮腔,指着陈峰的鼻子,“今天什么日子,你在这摆什么谱?不就是开了个破车回来,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陈峰的父亲陈建民吓得脸都白了,赶紧站起来,一把拉住陈峰,连连作揖。

“大哥,大嫂,小孩子不懂事,你们别往心里去。我替他给你们赔不是了!”

说完,他转头狠狠瞪着陈峰:“你给我坐下!喝你的酒!”

陈峰看着父亲卑微的样子,看着大伯一家人嚣张的嘴脸,再看看缩在角落里,把头埋得更低的苏晴,他感觉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缓缓地,重新坐了下去。

这场闹剧,才刚刚开始。

03

酒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味。

陈强像是为了找回场子,开始变本加厉地使唤苏晴。

“去,给我那几个哥们把酒满上!”

“去厨房看看,下一个菜怎么还不上来!”

“地上脏了,没看见吗?拿抹布擦擦!”

苏晴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沉默地执行着每一个命令。她穿梭在酒桌之间,给这个添酒,给那个递纸巾,腰几乎没直起来过。

而大伯大妈就坐在主位上,冷眼看着,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应当。在他们眼里,这八千八百八十八的彩礼,买断的不仅是苏晴这个人,还有她全部的尊严。

陈峰的筷子就没怎么动过。

他记得以前在厂里的时候,苏晴是多么骄傲的一个女孩。她是生产线上的质检员,出了名的火眼金睛,一丝一毫的瑕疵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有一次,一个车间主任想让她放过一批有问题的次品,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把报废单拍在了桌子上,一句话不说,态度却强硬得让那个主任下不来台。

那时候的她,眼睛里是有光的,像星星。

现在,那片星空,只剩下一片死灰。

吃到一半,大妈张翠花清了清嗓子,开始以胜利者的姿态,对着满桌的亲戚“忆苦思甜”。

“说起来,养大陈强也不容易啊。我们两口子,省吃俭用,才供出这个家。现在好了,孩子大了,要成家了。这彩礼,八千八百八十八,听着多,但我们觉得值!这钱,不就是给孩子花的嘛!”

她嘴上说着不容易,脸上却全是炫耀。

一个远房亲戚立马凑趣:“那可不,大嫂,你们家现在是咱们村的头一份!以后陈强娶了这么俊的媳妇,再生个大胖小子,你就等着享福吧!”

张翠花笑得合不拢嘴:“借你吉言!等他们结了婚,就让他们搬去县里住。我们给他在县里相好了一套房,三室一厅,五万多块钱呢,首付我们都给准备好了!”

“哎哟!五万多的房子!”

“还是县里的!”

满屋子都是惊叹和羡慕的声音。

陈峰的父亲陈建民把头埋得更低了,默默地喝着杯子里的廉价白酒。这种场合,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抽他的耳光。

张翠花似乎说上了瘾,目光一转,落在了陈峰身上。

“陈峰啊,”她拉长了调子,“你在外面也辛苦,钱不好挣吧?你看你爸妈,现在还住在老瓦房里,下雨天都漏水。你也该替他们想想了。”

这话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句句都是在扎心。

陈峰还没开口,他妈李秀兰就赶紧抢着说:“他大嫂,我们住着挺好,不漏不漏。陈峰也挺孝顺的,每个月都给我们寄钱呢。”

“寄钱?”张翠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寄多少啊?够你们交电费的吗?我可听说了,现在外面打工,看着挣得多,花销也大。陈峰啊,不是我说你,你这钱得攒着,别有点钱就买个车显摆,得花在正道上。给你爸妈盖个新房,那才叫孝顺!”

“大妈,”陈峰终于开口了,他打断了自己母亲的辩解,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给我爸妈多少钱,怎么孝顺他们,是我家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他顿了顿,拿起酒杯,对着张翠花举了举:“今天堂哥订婚,是喜事,咱们还是说点高兴的吧。”

张翠花被他噎得一愣,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是你长辈,关心你几句,你还不乐意了?”

“就是!没大没小的!”陈强在那边也嚷嚷起来,“我妈说你两句怎么了?是为了你好!看你那穷酸样,开个破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陈强!你闭嘴!”陈峰猛地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水洒了一片。

“你敢吼我?”陈强也火了,一脚踹开椅子就站了起来,指着陈峰的鼻子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今天在我家,你还敢跟我横?信不信我让你爬着出去!”

眼看就要打起来,屋子里的亲戚们纷纷上来拉架。

“算了算了,大喜的日子,别动手。”

“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陈峰的父亲急得满头大汗,死死抱住陈峰的胳膊,嘴里不停地道歉:“大哥,大嫂,陈强,对不住,对不住,他喝多了,喝多了!”

他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把陈峰重新按回了座位上。

一片混乱中,没人注意到,站在门口的苏晴,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她的拳头,在衣袖下,也悄悄地握紧了。

04

这场闹剧过后,酒席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陈峰一家人所在的这桌,再没人说话。他爸妈的头都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陈峰则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

他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他恨的不是大伯一家的刻薄,而是自己父母的懦弱,更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大伯陈建国发话了。

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清了清嗓子,屋子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我顺便宣布个事。”

他停顿了一下,很满意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过完年,村里要重新分地。大家都知道,我们家陈强要结婚,按人头算,应该多分一份。但是呢,建民家,就他两口子,按规矩,可能就要少分一点了。”

这话一出,陈峰的父母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在农村,土地就是命根子。少一分地,就意味着少一年的收成。

陈建民颤抖着声音问:“大哥,这……这是什么意思?分地不是按户口本上的人头算吗?陈峰的户口也还在家啊。”

“是在家,可他人不在家啊!”陈建国理直气壮地说,“他在外面挣大钱,开小车,还在乎家里这一亩三分地?再说了,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你们地少了,交的公粮也少,不是负担轻了吗?”

这简直是强盗逻辑!

“大哥,你不能这样!那地是我们家的根本啊!”李秀兰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什么叫不能这样?”张翠花把眼一瞪,“这是村里开会决定的!你大哥现在是村委会的委员,他说的话就是规矩!你们家陈峰那么有本事,让他给你们在城里买套房,不比守着那几分破地强?”

他们一唱一和,摆明了就是要仗势欺人,强占陈峰家的地。

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峰再也忍不住了。

他“啪”的一声把筷子重重撂在桌上,发出的巨响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站起身,目光冷得像冰,直直地射向主位上的陈建国。

“大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你家那块靠近河边的水田,我们要了。反正你们也种不过来,不如给我们家陈强,人家小两口以后要过日子,用得着。”陈建国撕破了脸,干脆把话说白了。

“凭什么?”陈峰冷笑一声,“就凭你是村委会的委员?还是就凭你儿子花了八千块钱,买了个媳妇?”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陈建国被戳到了痛处,气得拍案而起。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自己心里清楚!”陈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屋子,“苏晴,你过来!”

他突然喊了苏晴的名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晴身上。

苏晴浑身一抖,惊恐地看着陈峰,又看了看陈强和陈建国,站在原地不敢动。

“我让你过来!”陈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陈强一把抓住苏晴的胳膊,恶狠狠地骂道:“你敢过去试试!你是我花钱买来的,就是我陈家的人!他算个什么东西!”

“买来的?”陈峰笑了,笑得无比讽刺,“好,说得好!陈强,你当着大家伙的面再说一遍,你把她当什么?”

“我把她当媳……当我老婆!”陈强被他问得有点结巴。

“老婆?”陈峰逼近一步,“有谁家订婚,让自己的未婚妻像个保姆一样端茶倒水,不让上桌吃饭的?有谁家男人,对着自己的未婚妻动手动脚,非打即骂的?还有谁家,为了给自己家多占一份地,就要抢自己亲弟弟的命根子的?”

他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气势凌人。

陈建国和陈强被他问得节节败退,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屋子里的亲戚们也都窃窃私语,看陈家人的眼神开始变得不对劲。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晴,忽然被命令去端最后一道菜——清蒸鱼。

她端着滚烫的盘子,低着头,从厨房里走出来。屋子里的气氛紧张得像一根拉满的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陈峰和陈建国的对峙上。

苏晴的脚步很慢,很沉。

当她走到陈峰身边时,人群中不知谁推搡了一下,她的身体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

陈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也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零点几秒,苏晴另一只空着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塞进了陈峰的裤子口袋里。

是他的车钥匙。

同时,一个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像山一样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你敢踩油门,我就敢上你车。”

说完,她立刻站稳了身体,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端着鱼,继续往前走,将盘子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中央。

盘子和桌子碰撞,发出一声巨响。

鱼,上桌了。

可所有人的心,都已经乱了。

陈峰的手插在口袋里,紧紧地攥着那串还带着她体温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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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他没有退路了。

05

那场订婚宴最终不欢而散。

陈峰几乎是被他父亲陈建民拖出大伯家的。

“你疯了!你是不是疯了!”一坐上车,陈建民就对着他咆哮,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那是你大伯!你怎么能那么跟他说话?你把我们家的脸都丢光了!”

李秀兰在后座上不停地抹眼泪,哽咽着说:“陈峰啊,你让妈说你什么好。咱们忍一忍不就过去了吗?干嘛非要闹成这样?以后这亲戚还怎么做啊?”

陈峰一言不发,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

忍?

他从回到这个家开始,听到的就是这个字。

忍着大伯一家的白眼,忍着堂哥的羞辱,忍着他们像对待牲口一样对待苏晴。现在,他们要抢走父母赖以生存的土地,还要让他忍?

凭什么!

他猛地一脚油门,普桑车发出一声嘶吼,在村里凹凸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冲了出去。

回到镇上租住的那个简陋的小院,陈峰的父母还在不停地数落他。

“……你知不知道你大伯在村里有多大势力?他一句话,咱们家以后什么福利都别想有!”

“……还有那个苏晴,她马上就是你堂嫂了!你跟她拉拉扯扯的,传出去像什么话?你这是要毁了人家姑娘的名声,也要毁了你自己的名声啊!”

陈峰一言不发地走进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串车钥匙。

钥匙上,似乎还残留着苏晴掌心的温度和绝望。

“你敢踩油门,我就敢上你车。”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知道苏晴的处境。她被家人卖了,被夫家当成奴隶。如果他今天什么都不做,她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她会成为陈强炫耀和发泄的工具,会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打骂中,彻底枯萎。

可是,他要是做了……

他将要面对的,是整个家族的唾弃,是村里人的指指点点,是大伯一家疯狂的报复。甚至,可能会连累他懦弱了一辈子的父母。

陈峰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陌生的座机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按了接听键。

“陈峰!你个小兔崽子!你今天长能耐了啊!”电话那头,传来大妈张翠花尖利刺耳的叫骂声,“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打苏晴那小贱人的主意,我扒了你的皮!她是我们家花了八千八百八十八块钱买来的!你休想!”

“我再警告你一次,地的事情,你少管!不然我让你爸妈在村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说完,对方就狠狠地挂了电话。

紧接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堂哥陈强。

“陈峰,你他妈是不是活腻了?我告诉你,苏晴现在是我的女人!你再敢多看她一眼,我打断你的腿!你给我等着!”

恶毒的咒骂和威胁,像潮水一样涌来。

陈峰的父母在外面也听到了动静,开始“砰砰砰”地敲门。

“儿子,你开门啊!”

“千万别做傻事啊,陈峰!”

屋内,是亲人的威胁和辱骂。

门外,是父母的哀求和哭泣。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逼他,逼他低头,逼他放弃。

陈峰深吸一口气,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村庄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像一张吞噬人的巨口。

苏晴那双绝望又带着一丝期盼的眼睛,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他想起了在工厂里,那个永远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姑娘。

他不能让她就这么被毁了。

他猛地转身,不再有丝毫犹豫。他拉开房门,在他父母惊愕的目光中,一言不发地冲了出去。

“陈峰!你去哪!”

“回来!你给我回来!”

他没有回头,径直冲向院子里停着的普桑车。

车门打开,关上。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没有像他父母担心的那样,直接开车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相反,他调转车头,车灯像两把利剑,划破了浓重的黑暗。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朝着大伯家所在的村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走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

车很快就开到了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他熄了火,整个世界又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他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副驾驶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脏“怦怦”狂跳。

他拿出了他那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按着。

在那个短信还不算普及的年代,每一个字都显得无比郑重。

他找到一个之前在厂里偶然存下的、属于苏晴的手机号码,不知道她换了没有,但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只有短短的六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