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章

我叫何佳宁,在一家叫“远航资本”的投资公司干了快七年,从最基层的分析员熬到了项目经理。这公司名字听着气派,规模其实不算特别大,但在我们这个二线城市的投资圈里,也算有点名头。老板姓程,叫程远,四十出头,白手起家,做事雷厉风行,圈里人都叫他“程老虎”。还有一层——他是我丈夫。这事儿公司里没几个人知道,我们结婚三年,一直藏着掖着。他是老板,我是员工,办公室恋情本来就敏感,何况是上下级。我俩默契地保持了这种地下状态,上班他是程总,我是小何;下班回家,才做夫妻。

这次去上海谈的项目,对我、对公司都挺重要。一家做环保新材料的小公司,技术有亮点,缺钱扩产。我跟进了小半年,磨了无数次,对方创始人老周总算松了口,愿意让我们领投。临行前,程远把我叫进他办公室。那办公室在顶层,一整面落地窗,城市的天际线铺在脚下。他坐在宽大的黑皮椅后面,没抬头,手指敲着桌面上的项目书。

“机票订好了?”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订了,明天早上八点二十的航班,虹桥落地,约了老周下午两点在他们公司谈。”我把打印好的行程单推过去一份。

他这才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看向窗外。“嗯。条件按我们上次议定的底线来谈,灵活度你自己把握。这个项目,要拿下来。”

“明白。”我应道。公事公办的语气,和在家里那个会因为我煮面多放了一把青菜而皱眉的男人判若两人。有时候我觉得,程远身上像装着个开关,进了公司,切换到“程总”模式,冷静、精准、不容置疑;出了公司,开关偶尔会卡住,流露出些许属于“丈夫”的疲态和沉默,但大多数时候,那点流露也很快会被收回去。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经过总裁办外间。杨诗雨坐在她的工位上,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她是程远的秘书,来公司一年,二十五六岁,人漂亮,会打扮,说话声音软绵绵的,做事……怎么说呢,看着挺麻利,但经手的事儿时不时出点小纰漏,好在都不是什么致命错误,程远说过她两次,也没真把她怎么样。毕竟,她挺“养眼”,带出去应酬,客户也愿意多聊几句。这是程远有一次无意中说的,我当时在边上整理文件,没接话。

杨诗雨从镜子里看到我,转过身,笑容甜甜的:“佳宁姐,要出差呀?”

“嗯,去上海。”我点点头。

“行程都安排好了吧?机票酒店需要我这边再确认一下吗?”她显得很热心。

“不用,都弄好了。”我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心里有点异样,但没多想。杨诗雨对我的态度一直有点微妙,表面客气,眼神里却总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能是嫉妒我手里有实打实的项目,而她只是个秘书?我懒得深究。

第二天,我拖着登机箱提前两小时到了机场。换登机牌的时候,地勤小姑娘在电脑前操作了半天,抬头看我,表情有点困惑:“女士,您确定是乘坐东方航空MU5431航班吗?”

“是啊,有什么问题?”

“系统里查不到您的机票信息。您是用身份证号订的票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把身份证递过去:“麻烦你再仔细查查,何佳宁,昨天晚上大概七点订的。”

她又查了一遍,摇头:“真的没有。不过……我这里查到您有一张今天下午一点零五分出发的G156次高铁票,是您的吗?”

高铁票?我懵了。“我没订高铁票啊。我订的是八点二十的飞机。”

“可系统显示,这张高铁票是用您的身份证号购买的,出票时间是昨晚十点三十七分。”地勤把屏幕转给我看,上面清清楚楚是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车次G156,下午一点零五发车,到上海虹桥要晚上七点多。

我脑子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搞错了,或者身份信息被盗用了。我赶紧翻手机查购票记录,航空公司的APP里,我昨晚下单的那个订单状态变成了“已退票”,退款正在处理中。而铁路12306的APP,我几乎不用,此刻却有一条登录提醒,显示昨晚十点三十左右,有新设备登录过我的账号。

有人用我的账号,退了我的机票,改订了火车票。

手脚有点发凉。我站在嘈杂的机场大厅里,周围是拖着行李匆匆奔跑的旅客,广播里航班信息一遍遍滚动。我看了一眼手表,早上七点四十。就算我现在立刻买到下一班去上海的机票,也绝对赶不上下午两点的会议。高铁是唯一的选择,但到达时间太晚,会议必须改期。临时改期,对方会怎么想?老周那种技术出身的人,脾气有点轴,最烦不守时、计划变来变去。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先给老周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老周那边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车间。

“周总,是我,佳宁。非常抱歉,我这边出了点意外状况,今天下午的会议,能不能……改到明天上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歉意。

“改期?”老周的语气立刻沉了下来,“何经理,我们这边几个技术骨干都是特意调开时间等着的,实验室那边也安排了演示。明天上午……我看看,明天上午我们有个市里的检查团要来,恐怕不行。”

“那下午呢?明天下午任何时间都可以,看您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老周不太高兴的呼吸声。“何经理,我们小公司,比不得你们投资机构时间金贵,但大家的日程也都是排满的。你这样临时变卦,我很为难啊。”

“实在对不起,周总,是我的问题。突发事件,我也……”

“行了行了,”老周打断我,听起来很不耐烦,“那就明天下午三点吧,再改来改去,这项目我也没信心跟你们谈了。我们做事,讲究个诚意和效率。”

“是是是,您说的是,明天下午三点,我一定准时到。再次抱歉,周总。”我连声道歉,挂了电话,后背已经冒了一层薄汗。老周最后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攥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有些发白。是谁?谁干的?昨晚十点半,能登录我12306账号的……知道我常用密码的人不多。程远知道,但他没理由这么做。杨诗雨?她不知道我密码,但她是秘书,如果她想,有没有可能通过别的途径?比如,用我的电脑?我昨天离开公司时,电脑没关,只是锁了屏。密码……程远的生日,这个杨诗雨会不会知道?

一股火气腾地窜上来,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寒意压下去。现在没证据,发火没用。最重要的是先解决问题。

我拖着箱子,转身离开机场,打车赶往火车站。去上海的高铁要六个多小时,我坐在嘈杂的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一点点击手机屏幕,查那个登录我账号的设备信息。信息有限,但能看出是个本市常用的手机型号。我给一个懂技术的朋友发了条信息,托他帮忙再细查一下IP之类,朋友回了个“尽量”。

然后,我给程远发了条微信:“机票被人用我账号退了,改成了下午的高铁。下午会议被迫改到明天。已向客户道歉。正在去火车站路上。”

程远很快回了,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没有问怎么回事,没有关心,只有“知道了”。我心里那点指望他关切或者主持公道的期待,啪地一下熄灭了。也是,在他那里,结果最重要,过程里的委屈和蹊跷,不值一提。只要项目能谈成,我坐火箭去还是爬着去,没什么区别。

只是,这次的项目,还能顺顺利利谈成吗?老周那边已经明显有了芥蒂。我靠在硬邦邦的高铁座椅上,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车厢里孩子的哭闹声、外放短视频的声音、泡面味混杂在一起,闷得人透不过气。这趟原本两小时就能结束的行程,被拉长到六个多小时的煎熬,而煎熬的,远不止是路程。

第二章

晚上七点多,高铁终于晃进了虹桥站。我拖着箱子,随着人流往外走,腿坐得有些发麻。出了站,上海潮湿闷热的夜风扑面而来,空气里有种黏腻的味道。我直接打车去了公司协议定的酒店,放下行李,连饭都懒得吃,打开电脑,又把明天要谈的条款、资料过了一遍。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老周下午电话里的不满,像块石头压在胃里。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老周他们公司。那公司在浦东一个不算新的工业园区里,租了两层楼,楼下是实验室和试产车间,楼上办公。前台小姑娘领我进会议室时,老周和另外两个核心技术人员已经在了。老周五十岁上下,穿着件略显皱巴的 polo 衫,头发稀疏,眉头习惯性地拧着。看到我,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脸上没什么笑容。

“何经理,路上辛苦了。”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周总,昨天实在是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我赶紧再次道歉,把准备好的资料递过去。

“麻烦不麻烦的,另说。”老周接过资料,没立刻看,放在桌上,“我们搞技术的,直来直去。何经理,昨天你临时改期,我这边倒没什么,但实验室的王工,李工,”他指了指旁边两位,“他们是停了手里的实验专门空出时间的,结果白等了一下午。咱们小门小户,经不起这么折腾。”

旁边那位戴着厚眼镜的王工点了点头,没说话,但脸色也不大好看。李工年轻些,倒是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笑,可那笑容有点勉强。

我心里发苦,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是,责任全在我。今天我一定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咱们争取高效沟通,尽快把合作敲定。”

会议开始。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介绍我们的投资方案,市场分析,资源对接的设想。老周他们听得认真,不时提问,技术细节问得很深。我能感觉到,他们对项目本身是看重的,对我们前期做的功课也还算认可。但一到具体条款,气氛就有点微妙了。尤其是谈到估值和董事席位时,老周的眉头又锁紧了。

“何经理,这个估值,比我们上个月沟通时,又压了五个点。”老周手指敲着桌面,“我知道现在市场环境不好,但我们对自己的技术有信心,测试数据你们也看了,下游客户的反馈非常积极。这个价钱,不合适。”

“周总,市场环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们综合评估了扩产所需的资金量、时间周期以及潜在风险,这个估值是审慎且合理的。而且,我们承诺的投后管理资源,价值远远超出这五个点的差价。”我试图解释。

“资源是虚的,钱是实的。”老周摇头,“而且,何经理,不瞒你说,昨天你改期之后,我又接到另一家机构的电话,也表示有兴趣。人家给出的估值,可比你们这个……有诚意多了。”

我心里一沉。这未必是老周虚张声势,我们跟进这么久,有别的机构闻到味插进来,太正常了。昨天那个失误,简直是给对手递刀子。

“周总,合作看长远。我们远航在业内……”

“我知道你们远航有实力,程总的名头我也听过。”老周打断我,目光里带着审视,“但做事,讲究个稳当,讲个信誉。说好的时间,说变就变,这让我心里有点打鼓。咱们这是做生意,不是过家家。”

他的话像耳光一样抽在我脸上。我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周总,昨天那纯粹是意外,是我个人行程安排上出了重大失误,我再次向您和各位道歉。但这绝对不代表我们远航的专业态度和诚意。程总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临行前还特别叮嘱,务必展现出我们最大的合作诚意。”

我把程远抬了出来。老周神色动了动,但没松口。“程总重视,那是好事。但具体事情,是咱们在办。这样吧,何经理,今天也谈得差不多了。估值和席位的问题,你再跟程总请示一下。我呢,也再掂量掂量。另外那家,我也得给人个见面聊聊的机会,你说是不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知道今天不可能有结果了。强扭的瓜不甜,再谈下去只会更僵。我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好的,周总,我理解。我立刻把您的反馈传达给程总。我们也非常珍惜这次合作机会,希望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嗯,等你们消息。”老周起身,送我到会议室门口,握手时,力道很轻,一触即分。

走出他们公司大楼,下午的阳光白花花地刺眼。我站在路边,一时有点茫然。跟了半年的项目,眼看要成,因为一张被莫名改掉的机票,煮熟的鸭子可能要飞。胸腔里堵着一团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手机震了,是程远。我接起来。

“谈得怎么样?”他问,直奔主题。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直的语气汇报:“技术细节沟通顺利,对方认可我们的专业度。但在估值和董事席位上,分歧比较大。另外,”我顿了顿,“周总提到,昨天我改期后,有另一家机构主动联系了他们,给出的估值比我们有优势。他话里话外,对我们临时变卦的‘不稳当’很有意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能想象程远在办公室里皱起眉的样子。“另一家?哪家?”

“他没说具体名字。”

“估值不能再让,底线你知道。董事席位可以再谈一个。”程远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明确告诉对方,我们的资源赋能价值,不是单纯钱能衡量的。另外,解释清楚昨天的误会,消除负面影响。”

误会?我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程总,昨天的‘误会’恐怕没那么容易解释清楚。机票被人用我的账号退了,改成高铁,导致我迟到改期,这在对方看来就是儿戏,是不专业。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误会能带过去的。”

“那你想怎么样?”程远的声音冷了下来,“现在追究是谁退了你的票,有意义吗?能挽回项目吗?何佳宁,你现在人在上海,你的任务是拿下项目,不是纠结这些没用的细节!”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把我心里那点火苗浇得只剩下湿冷的灰烬。是啊,在他眼里,过程不重要,原因不重要,甚至我的委屈也不重要,只有结果重要。没谈成,就是我的无能。

“我知道了,程总。我会再尽力沟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不是尽力,是必须。”程远说完,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站在上海街头,看着车水马龙,忽然觉得特别累。这种累,不只是奔波谈判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我和程远,除了那一纸结婚证,除了晚上睡在同一张床上,我们到底算什么?上下级?合作伙伴?还是……仅仅是老板和那个还算得用的员工?

我没立刻回酒店,在附近找了个咖啡馆坐下,点了杯最浓的美式。苦味在舌尖蔓延开,让我稍微清醒了点。现在不是自怜自艾的时候。项目还有一线希望,我得抓住。我打开电脑,重新梳理老周他们的诉求和我们能做的让步,写了一份详细的沟通要点和备选方案,发给了程远,抄送给了项目组的同事。邮件里,我没再提机票的事。

发完邮件,我盯着屏幕,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12306的APP,查看那个登录记录。朋友那边回了消息,说IP地址查到了,是本市的,具体位置范围比较大,无法精确到个人。但结合登录时间和我电脑的使用情况……朋友隐晦地提了句,是不是考虑一下身边人?

身边人。知道我那几天在盯这个项目,知道我出差行程,有机会接近我电脑,并且乐于给我使绊子的人……杨诗雨那张总是带着甜美笑容的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动机呢?我和她没什么直接冲突,工作上交集也不多。除非……我想到程远偶尔提起她时,那平淡之下或许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容忍;想到她看程远时,眼里那种掩饰不住的、带着野心的光;想到她对我那种微妙的、混合着客气和某种优越感的态度。如果,她的目标不仅仅是做个秘书呢?如果,她把我视为某种障碍,或者,仅仅是想给我这个“资深项目经理”一点颜色看看,显示她的存在感和手段?

这个猜测让我不寒而栗。如果是真的,那这女人的心思和胆子,可比她表现出来的深多了。而且,程远知道吗?他那种“只看结果”的态度,是对杨诗雨的纵容吗?

我猛地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苦涩直冲喉咙。不管是不是她,现在都没证据。就算有证据,告诉程远,他会信吗?还是会像刚才电话里那样,认为我在推卸责任,纠缠“没用的细节”?

我把头埋进手掌里,咖啡店轻柔的背景音乐此刻显得格外嘈杂。项目岌岌可危,背后可能有人搞鬼,而我的丈夫、我的老板,对此漠不关心。我感觉自己像陷入了一个冰冷的泥潭,四周空无一人。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两天,我又跟老周通了一次电话,发了数封邮件,把能给的让步和资源承诺掰开揉碎了讲,姿态放得很低。老周的态度有所缓和,但始终不松口,只说需要再考虑,也要和团队商量。我知道,他是在等那家“更有诚意”的机构的消息,也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我们“不专业”开场的不满。

我只能等。这种等待是最煎熬的,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我住在酒店房间里,除了必要的外出,大部分时间都对着电脑,反复看资料,设想各种可能,又一一推翻。晚上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偶尔拿起手机,想给程远发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我们之间的对话,除了工作,似乎已经贫瘠得无话可说。家里的事?他大概觉得那些琐事不值得在上班时间提及。而工作上的挫败和疑窦,我又无法对他言说。

第四天下午,老周终于来了电话,语气比之前更沉。“何经理,我们团队开会讨论过了。很抱歉,经过综合评估,我们决定接受另一家机构的投资要约。”

尽管早有预感,听到这句话时,我的心还是猛地一沉,像是坠进了冰窟窿里。“周总,不能再考虑一下吗?我们的方案……”

“何经理,你们的方案确实专业,”老周叹了口气,“但另一家给出的条件更灵活,而且,他们对接的产业资源,可能更符合我们现阶段的需求。最关键的是,”他停顿了一下,“他们的负责人,在我们初次接触后,亲自飞来上海,当天就见面敲定了合作意向。这种效率和诚意,让我们很受触动。生意场上,时间、诚信,有时候比条款更重要。希望你能理解。”

亲自飞来,当天敲定。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如果我的机票没有被改,如果我能按时赴约,结果会不会不一样?这个念头让我喉咙发紧。

“我理解,周总。尊重你们的决定。虽然很遗憾,但还是祝你们项目顺利。”我听到自己用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职业化微笑语气的声音说道。挂断电话,我坐在酒店房间的椅子上,半天没动。窗外是上海灰蒙蒙的天空,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光。失败了。跟了半年,投入无数心血的项目,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意外”,黄了。而这场“意外”,很可能并非意外。

失落、愤怒、委屈,还有一丝冰冷的恐惧,交织在一起。我甚至没有哭的欲望,只是觉得浑身发冷。我拿出手机,给程远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周总刚来电话,项目黄了。对方选了另一家,理由是对方效率更高,诚意更足。我今天晚上的高铁回。”

程远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程总”两个字,响了七八声,才慢慢接起来。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带着压抑的火气,“邮件里不是说你还在争取吗?怎么突然就黄了?”

“对方做了决定。认为另一家效率更高,诚意更足。”我重复着老周的话,声音干涩。

“效率?诚意?”程远冷笑了一声,“何佳宁,我让你去上海,是让你展示我们远航的效率和诚意的!你是怎么展示的?用迟到和改期来展示吗?!”

他的话像刀子,精准地捅在我最痛的地方。积聚了几天的情绪,终于冲破了那层努力维持的平静。“是!我是迟到了!我是改期了!可那是因为我的机票被人恶意退了,改成了火车票!我才是受害者!你为什么不去查查是谁在背后搞鬼,反而在这里质问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随即是程远更加冰冷的声音:“查?怎么查?你有证据吗?就算查出来,项目能回来吗?何佳宁,你是项目经理,项目出了问题,你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先把责任推给一个莫须有的‘搞鬼’?这就是你的专业素养?”

莫须有。他用了“莫须有”这个词。所有的怀疑、推测,在他那里,都成了我推卸责任的借口。我的心彻底凉了。

“好,程总,是我无能,是我专业素养不够,搞黄了项目。责任我负。回去我会提交详细的报告,包括机票被改的经过和我的怀疑。现在,我需要冷静一下。”我说完,不等他回应,直接挂了电话。手在微微发抖。

回程的高铁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一片模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老周遗憾但坚决的脸,一会儿是程远冰冷质问的声音,一会儿是杨诗雨那甜得发腻的笑容。项目黄了,我该怎么面对公司同事?那些知道我负责这个项目的同事,会怎么看我?程远又会怎么处置我?扣奖金?降职?还是……更糟?

更重要的是,我和程远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公私混淆的关系,经此一事,还剩下什么?回到家,我们是该吵一架,还是继续这种冰冷的、同床异梦的沉默?

晚上十点多,高铁到站。我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夜色深沉,车站广场上灯火通明,却照不进心里的晦暗。我没告诉程远具体车次,他也没问。打了辆车,报出家的地址。车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熟悉又陌生。

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屋里黑着灯,安静得吓人。程远还没回来。我放下行李,没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一盏小壁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家具冷硬的轮廓。这个家,装修得豪华精致,却没什么烟火气。厨房干干净净,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和几瓶啤酒,没什么别的。客厅宽敞得能听见回声。

我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稍微驱散了一些疲惫和寒意。擦着头发出来时,听到门口有钥匙转动的声音。程远回来了。

他走进来,带着一身外面的凉意和淡淡的烟味。看到我坐在沙发上,他脚步顿了一下,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然后走到我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他没开客厅主灯,只有我这边一盏落地灯和他那边窗外透进来的零星路灯光,照亮我们之间几步远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鸿沟。

“回来了。”他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我应了一声,用毛巾慢慢擦着头发。

“项目报告,明天上班整理好给我。”他说,是命令的语气。

“机票的事,我也会写在报告里。”我没抬头,继续擦着头发。

“那是你的事。”他语气硬邦邦的,“我要看的是项目失败的原因分析和你的反思。至于其他的,没有证据的猜测,不要写进去,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是怕影响公司,还是怕影响某个人?我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了,抬起眼看他。灯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程远,”我第一次在家里,用这个名字叫他,而不是“程总”,“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不觉得应该查一下吗?”

程远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或者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佳宁,”他也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却没什么温度,“我知道这个项目你跟了很久,黄了,你心里不好受。但商场如战场,输了就是输了,找再多借口也没用。你现在要做的,是总结教训,准备下一个项目。而不是揪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外’不放。你是老员工了,成熟点。”

成熟点。这三个字彻底点燃了我压了一路的怒火和委屈。我把毛巾扔在一边,猛地站起来。“我不成熟?是,我不成熟!我被人坑了,项目丢了,回来还要被你说不成熟!程远,我是你老婆!就算在公司我是你下属,在家里,我是不是可以指望你至少问一句我是不是受了委屈?而不是一来就指责我无能,让我‘成熟点’!”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有些刺耳。程远皱紧了眉,也站了起来,他个子高,带着一种压迫感。“何佳宁,你冷静点!这里是家,不是公司,别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回来!我说了,项目失败,我很失望,但更重要的是吸取教训!你一直纠缠机票的事,有意义吗?能改变结果吗?”

“不能改变结果,就能抹掉有人背后使坏的事实吗?”我仰头盯着他,眼睛发酸,“你就这么怕查?是不是查出来,会动到你那位能干又‘养眼’的杨秘书?!”

这话脱口而出,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客厅里瞬间死寂。程远的脸色一下子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我干脆把几天的怀疑和憋闷都倒出来,“她知道我的行程,有机会动我电脑,有动机给我使绊子!你敢说你一点都没察觉?还是说,你明明知道,却觉得无所谓,反正最后背锅、被骂不专业的是我?!”

“何佳宁!”程远低吼了一声,额角青筋都跳了跳,“你简直不可理喻!自己做砸了项目,就胡乱攀咬别人!杨诗雨是工作上有过疏忽,但你说她故意坑你,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这就是诽谤!是污蔑同事!”

“证据?我要是有证据,我还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吗?!”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我用力眨回去,不想在他面前示弱,“程远,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这个项目黄了,机票被改是直接原因。这件事,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公司里你不查,我自己也会想办法查清楚!”

程远死死地盯着我,胸膛起伏。我们像两只对峙的野兽,在昏暗的光线里,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怒意和冰冷。过了好几秒,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随你便。但别在公司里搞事,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书房,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冷。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盏孤零零的落地灯。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进这间屋子里的半分暖意。这就是我的婚姻,我的事业,我苦心经营的一切。像一个脆弱的肥皂泡,被一根小小的针,轻轻一戳,就露出了里面空洞的、不堪的本质。

那一晚,我睡在客卧。主卧的门紧闭着。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分房而眠。我知道,有些东西,从那张机票被改掉开始,就已经碎裂了,而今晚,不过是把裂痕摆到了明面上,再也无法忽视。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或者说,几乎一夜没睡。眼睛干涩发胀,我用冰毛巾敷了一会儿,化了个稍浓的妆,试图遮住憔悴。程远起得比我更早,我出房间时,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看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手边一杯黑咖啡,没动过的三明治。我们谁都没说话,屋子里只有新闻播报员毫无感情的声音。

我默默去厨房倒了杯水,靠着流理台慢慢喝。隔着玻璃门,能看到他冷硬的侧脸线条。这就是我的丈夫,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比陌生人更沉默,更隔阂。

“我开车,一起走。”他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平板。

“不用了,我坐地铁。”我听见自己平静地说。

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收回视线。“随便你。”

我放下水杯,回房间拿了包和外套。出门前,我对着玄关的镜子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西装笔挺,眼神里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冷寂。我知道,今天去公司,有一场硬仗要打。

坐地铁到公司,刚好是上班高峰期。电梯里挤满了熟悉的同事,大家互相点头打招呼,气氛看似如常。但我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或好奇。项目黄了的消息,恐怕已经在小范围传开了。在这个行业,没有秘密。

“佳宁姐,早啊。” 前台小姑娘笑着打招呼,眼神却闪了一下。

“早。” 我回以微笑,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

打开电脑,邮箱里已经躺着几封邮件,有部门例会的通知,有其他项目的跟进请示,还有一封程远发来的,标题是“关于上海项目终止的后续处理”,要求我上午十点,在他办公室进行专项汇报,相关部门主管列席。

专项汇报。听起来正式,实际上就是批斗会。我点开邮件,一字一句地看着那些冷冰冰的要求,心也一点点沉静下去。也好,当众说清楚。

我开始整理材料,项目背景、谈判过程、关键分歧、失败原因分析……还有,那张高铁票的购票记录截图,我12306账号的异常登录记录,以及我那位技术朋友提供的、虽然不够精确但指向明确的IP地址信息。我把这些“证据”也做成了一个简洁的附录。程远不是说没有证据吗?我就把这些“莫须有”的疑点,摆到台面上。

九点五十,我拿着打印好的报告,起身走向程远的办公室。路过总裁办外间时,杨诗雨正站在打印机旁,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衬衫,衬得皮肤很白,头发精心打理过,看到我,她露出惯常的甜美笑容。

“佳宁姐,来向程总汇报呀?”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眼神里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看好戏似的轻松。

“嗯。” 我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佳宁姐这次出差辛苦了,” 她在我身后又说了一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真是可惜了,听说那个项目挺好的。”

我没回头,径直敲响了程远办公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