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岗之后,人生仿佛骤然脱离了既定轨道,辗转营生,终究还是扎根于家乡的海鲜生意里。从事这个行业后,最先接触的便是狗腿鱼。初入行时手法生疏,每每触碰,都满心忌惮,生怕被它一身锋芒刺破指尖,落下伤痕。
这鱼生得极有性子,头尖皮厚,周身裹着一层粗糙坚硬的鳞片,如同披了一身厚重的盔甲,头部两侧还着尖利的倒刺,碰之即伤,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疏离。这世间生灵,大抵都是被环境雕琢出模样。黄海浅滩潮起潮落,风浪不息,天敌环伺,它没有迅捷的身姿,没有柔软的庇护,唯有进化出一身冷硬的铠甲,以锋芒对抗世事无常。原来所谓强悍,从来都不是天生的桀骜,而是身处俗世风浪里,不得不长出的自我保护,是生灵对生存最本能的坚守,像极了在人间讨生活的凡夫俗子,把柔软藏在心底,用坚强裹住身躯,在风雨里一步步踉跄前行。
一方水土,唤一方生灵,这小小的鱼,竟也藏着地域与人心的密码。“狗腿鱼”这个质朴甚至略显粗陋的名字,是连云港这片黄海之滨独有的乡音,带着泥土与海风的气息,亲切又接地气;往北到山东胶东半岛,虽偶有此称,却更多唤作“尾鱼”、“辫子鱼”、“摆甲”,多了几分灵动;往南至上海吴淞口、宁波一带,又有了“三笑”“尖头”这般温婉雅致的名号。同一种鱼,在不同的水土里,被赋予截然不同的称谓,恰如世间众生,身处不同境遇,便有不同的活法,不同的标签。我们都在各自的地域里,被时光与烟火塑造,有着专属的印记,却都在各自的天地里,顺应自然,安然度日,平凡却自有力量。
狗腿鱼肉质紧实细嫩,鲜而不腥,是家乡餐桌上独有的美味,可偏偏少有人用它送礼酬人。起初不解,后来才品出其中的缘由。求人办事、谢人恩情,本是怀着满心敬重,追求一份周全得体,而“狗腿”二字,暗含世俗忌讳,即便滋味绝佳,也终究难登大雅之堂,一不小心便会弄巧成拙,失了礼数,薄了人情。原来这世间万事,从不止于事物本身的优劣,更藏着处世的分寸与人心的考量。再好的物事,若不合时宜,不谙人情,不懂收敛,便也失去了本该有的价值。这是鱼的局限,更是人生的智慧:为人处世,知进退,懂分寸,明世俗,方得周全。
清明过后,春风回暖,田间大蒜抽苔,乃是狗腿鱼最为肥美的时节。此时的鱼,体态丰腴,尤其是雌鱼的鱼籽,饱满绵密,咬开以后,尽是大海馈赠的鲜香。可这份美好,从不会久留。早几日,鱼籽细小单薄,毫无风味;晚几日,籽粒成熟松散,化而散入潮水,再难寻觅。世间美好,皆有时限,人生诸事,皆有定时。早一步,是青涩未熟;晚一步,是遗憾落空。唯有顺应时节,把握当下,不贪早,不迟暮,才能恰逢其时,收获最圆满的美好。这是自然的规律,亦是人生的真谛,强求不得,急躁不得。
小小一尾狗腿鱼,生于浅海,长于风浪,平凡到不起眼,却藏尽了自然与人生的哲理。它没有名贵的身份,没有惊艳的外表,一身铠甲护生存,顺应时节献鲜味,不攀附大雅之堂,只安心做乡野间的寻常滋味。没有显赫的身世,没有惊天的伟业,经历过低谷,遭遇过风雨,学着坚强,珍惜当下,在烟火人间里,守着一方故土,过着平淡日子,于平凡中品味生活的鲜香,于琐碎中感悟人生的真谛。
如今再触碰这尾鱼,早已没了当初的惧怕。指尖抚过它坚硬的鳞甲,感受到的是海风的磨砺,是生存的力量,更是家乡这片土地给予的人生启示。人生如鱼,各有宿命,各有活法,不必艳羡他人,不必强求圆满,守好内心的柔软,长出抵御风雨的坚强,而后安于所遇。
王普德,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江苏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连云港市民协副秘书长,市苍梧印社副秘书长,市作家协会、诗词楹联协会会员,赣榆区作协、民协理事,赣榆区书协会员,郁州诗社赣榆分社副社长。《中国民间文学大系·故事·江苏卷·连云港分卷》《中国民间文学大系·传说·江苏卷·连云港分卷》编委。习作发表于《江海诗词》《山东诗歌》《连云港日报》《苍梧晚报》《赣榆文艺》《赣榆报》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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