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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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晴天霹雳

我叫陈建国,今年六十八岁,在美国加州已经住了整整十年。

这一切都拜我女儿陈婷所赐。不,说“拜她所赐”可能不太准确,应该说,这都是她自己争气换来的。我女儿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学习从不用人操心,一路重点中学、名牌大学,后来申请到斯坦福的全额奖学金,读完计算机博士,直接进了硅谷的大公司。十年间,她从普通工程师做到总监,年薪从十几万美金涨到我现在都说不清楚的地步——我只知道,从她工作第三年开始,她每个月雷打不动给我打八万美金。

对,你没听错,八万美金。不是人民币,是美金。

刚开始我根本不敢收,打电话过去说她疯了。“爸,你就安心花。”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得很,带着那种成功人士特有的从容,“我在加州买了房,你搬过来住,这边气候好,医疗条件也好。你在国内那点退休金,都不够看病的。”

我当时还在市机械厂做技术顾问,一个月八千人民币,在咱们那三线城市算很不错了。可跟八万美金比起来……我算了算汇率,手有点抖。

“这么多钱,我花不完啊。”我是真这么想的。

“花不完就存着。”我女儿说,“或者出去旅游。爸,你辛苦一辈子了,该享福了。”

我老伴走得早,婷婷是她妈用命换来的——生她的时候大出血,没救回来。我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既当爹又当妈,确实没少吃苦。可我从没想过要用这些苦去跟女儿换什么,她过得好,我就满足了。

后来经不住她三天两头地劝,我办了提前退休,去了美国。

在圣何塞郊区,我住进了一栋白色外墙的两层小楼,前后院加起来有半亩地。女儿给我请了个墨西哥裔的园丁,每周来两次,草坪永远是翠绿的。邻居是一对退休的犹太夫妇,人很和善,经常邀请我过去喝下午茶。刚开始语言不通,我就去社区大学报了英语班,现在日常交流没问题了。

十年,我把加州阳光晒得透透的。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在社区的步道上走四十分钟,回来自己做早餐——通常是煎蛋、培根、全麦面包,配上新鲜榨的橙汁。上午看看中文新闻,下午去老年中心下棋,或者开车去附近的超市转转。晚上和女儿视频,周末她有时会过来,带我去高级餐厅吃饭。

这样的生活,搁在十年前,我想都不敢想。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老得走不动,在加州的阳光里平静地闭上眼睛。

可我错了。

那天是五月十六号,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前一天是我六十八岁生日。女儿给我订了个蛋糕,上面写着“Happy Birthday Dad”,还快递过来一块劳力士手表。我虽然嘴上说“浪费钱”,但心里是高兴的。生日当天,几个老邻居过来串门,我开了瓶女儿送来的红酒,大家聊到晚上九点多。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完毕,打开手机看新闻。七点半,手机银行发来提示短信——这是十年来的惯例,每个月的十六号,八万美金准时到账。

可今天没有。

我等了十分钟,又刷新了几次手机银行应用。余额没变。

可能是系统延迟,我对自己说。硅谷的精英女儿,十年如一日,从来没出过差错。也许今天美国银行系统有什么升级,或者女儿太忙忘了——虽然她从没忘记过。

我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坐在落地窗前的藤椅上,看着外面的草坪。加州的阳光永远这么慷慨,一大早就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那只叫“幸运”的松鼠又来了,熟练地爬上喂食器,叼走一颗核桃。

八点了,还是没到。

我有点坐不住,打开微信,给女儿发了条消息:“婷婷,今天是不是很忙?钱还没到,提醒你一下。”

没有回复。

这不太正常。女儿工作忙,但我的消息她通常半小时内都会回,哪怕只是简单的一个“嗯”字。

我又等了一个小时。九点钟,我直接拨了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最后转到了语音信箱。“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

我放下手机,咖啡已经凉了。心里开始有点发毛,但还在努力往好的方面想:也许她在开会,手机静音了;也许她昨天给我过生日太累,今天睡过头了;也许……

手机突然震动,我一把抓起来。

是微信消息,但不是女儿发的。是我亲家母,婷婷的婆婆,李秀珍。

“建国,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老周住院了,心脏病,昨天半夜送的急救,现在在ICU观察。婷婷这两天都在医院守着,可能顾不上你那边。她说等老周情况稳定了就跟你联系。”

我松了口气,原来是亲家生病了。老周,也就是我亲家公周志强,比我小五岁,身体一直挺硬朗的,怎么突然就心脏病了?

“严重吗?”我打字问,“在哪家医院?需要我帮忙吗?”

“在斯坦福医院,医生说暂时稳定了,但还得观察几天。”李秀珍回复,“你不用过来,医院这边人多反而乱。婷婷就是太累了,两天没怎么合眼,手机可能没电了。”

“钱的事不急,让婷婷专心照顾她爸。”我赶紧说,“我就是看她没回消息,担心她。”

“钱?”李秀珍发来一个困惑的表情,“什么钱?”

“就每个月的生活费啊。”我打字,“不过没事,这个月晚点没事,治病要紧。”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好一会儿,消息才发过来:

“建国,婷婷没跟你说吗?从今天开始,那个生活费没有了。她说以后都不能给了,让你省着点用之前的存款。”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读不懂意思。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只打出一个字:“啊?”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婷婷就说公司出了点问题,她自己的收入也受影响,实在负担不起了。”李秀珍的消息继续跳出来,“她还说你这十年应该也存了不少,省着点花,晚年也够了。现在老周又住院,医药费也不少……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气的。一股热气从胃里直冲脑门,耳朵嗡嗡作响。

公司出了问题?收入受影响?那昨天我生日,她还有心思给我买劳力士?那表至少得两万美金!还有,什么叫“省着点花也够了”?她当我这十年在美国是来享福的还是来存钱的?

我打字的手指都在抖:“秀珍,你让婷婷接电话,现在,马上。”

“她现在真的不方便……”

“让她接电话!”我直接发了语音,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过了一会儿,女儿的电话打过来了。

“爸。”她的声音很疲惫,背景有医院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婷婷,你婆婆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以后都没有了?什么叫让我省着点花?”我一口气问出来,声音又急又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我这边情况有点复杂。”女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爸生病住院,医药费很贵,而且……我公司最近确实遇到困难,我的职位可能不保。那八万美金,我真的给不起了。”

“那你昨天还给我买劳力士?”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两万美金的表!有这钱你不能留着应急吗?”

“那是早就订好的,退不了。”女儿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寒,“爸,你这十年存下的钱,够你好好生活了。加州消费是高,但你可以搬去便宜点的州,或者……回国也行。国内物价低,你的退休金虽然不多,但省着点应该也够。”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我手上,暖洋洋的,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爸,我得去医生那里了。爸这边情况还不稳定,我先挂了。晚点再说。”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对不起。”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咖啡彻底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那只松鼠又回来了,扒在窗台上好奇地看着我。

十年。我在美国住了十年,没有工作,没有社保,没有医疗保险——女儿说不用买,有急病她负责。我的朋友圈都在国内,在这边只有几个一起下棋的泛泛之交。我不会说流利的英语,开车只敢在社区附近转。我所有的安全感,都建立在每个月十六号准时到账的八万美金上。

现在,这个根基突然就没了。

不对,不是突然。女儿说“公司最近遇到困难”,那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她从来没跟我提过,昨天还给我过生日,送名表,表现得一切如常。

她早就在计划了,早就在算计了。等我亲家一生病——不对,也许是亲家生病让她下了最后的决心——她就顺理成章地断了我的生活费,让我“省着点花”。

我省着点花?我每个月八万美金,都花哪儿了?

我冲进书房,打开电脑,调出过去一年的银行流水。一笔一笔地看:

房子地税,一年两万四;房屋保险,一年三千;水电燃气网络,一个月平均六百;园丁费,一个月四百;车保险加油费,一个月五百; groceries,一个月一千五左右;偶尔下馆子,买衣服,给国内亲戚寄点礼物,给女儿买生日礼物——去年她生日我送了一条蒂芙尼的项链,四千美金。

再加上我每年回国两次的机票,每次回去给亲戚朋友带礼物,请客吃饭……

我瘫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十年,八万美金一个月,一年九十六万,十年九百六十万美金。扣除花销,我账户里应该还有至少四百万美金的存款。

可实际上呢?

我颤抖着手点开总余额。

$127,843.21

十二万七千美金。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不可能。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我重新登录,刷新,换个浏览器再登录。

数字没变。十二万七千。

十年,九百六十万美金,我花掉了九百四十多万?

我腿一软,跌坐在地毯上。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发黑。

我都买了什么?是,我住着大房子,开着不错的车,吃穿用度都是好的。可我从不买奢侈品,不赌博,不瞎投资。女儿说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买点理财产品,我就让她帮我操作——她说买什么就买什么,她说签哪儿我就签哪儿。

还有那些回国带的礼物,每次都是女儿说“爸,这个牌子国内认,送人有面子”,我就刷卡。那些请客吃饭,都是去最贵的餐厅,因为女儿说“不能让人看不起”。

我像个傻子一样,活了六十八年,被自己女儿算计了十年。

我抓起手机,又给女儿拨过去。这次直接转语音信箱了。

我再打,再打,打了十几次,全是忙音。

她把我拉黑了。

我坐在地上,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自己蠢,笑自己天真,笑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被亲生女儿玩得团团转。

不行,我不能这么算了。

我爬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赶紧扶住桌子。等眩晕感过去,我开始翻箱倒柜找护照。还好,护照在书桌抽屉里,还有一年才过期。

打开购票网站,查今天回国的机票。最近一班是晚上十一点从旧金山起飞,经停首尔,明天晚上到上海。经济舱,一千八百美金。

我犹豫了三秒,买了。现在不是省钱的时候。

然后我开始收拾行李。一个大行李箱,塞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重要文件。想了想,把女儿送的那块劳力士也扔了进去——到了国内,缺钱的时候可以卖掉。

收拾完行李,我给园丁发了邮件,说我要出国一段时间,让他暂时不用来了。给邻居留了张字条塞进门缝,说我去看亲戚,归期未定。

做完这些,下午三点。距离去机场还有八个小时。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这个我住了十年的房子。白色墙壁,实木地板,从宜家买的布艺沙发,墙上挂着我从国内带来的山水画。一切都很熟悉,一切都很陌生。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离开中国的那天。厂里的老同事给我送行,在饭店摆了三大桌。大家都羡慕我,说我养了个好女儿,晚年享福去了。我那时候多骄傲啊,腰板挺得笔直,说女儿孝顺,非接我去美国享福。

现在呢?我要灰溜溜地回去了,带着仅有的十二万美金,和一个被女儿抛弃的事实。

不,不是灰溜溜。我是要去讨个说法。

晚上八点,我叫了辆uber去机场。司机是个印度小哥,很健谈,问我是不是去旅游。我说回国。他说真羡慕,他也很久没回印度了。

“你家人都在那边吗?”他问。

“我女儿在美国。”我说。

“那你怎么一个人回去?”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正好机场到了,我付了钱,拖着行李走进航站楼。

旧金山国际机场人来人往,各种肤色的面孔,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我办完登机手续,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飞机起起落落。

十年了,我几乎忘了坐经济舱是什么感觉。这十年每次回国,女儿都给我买商务舱,说十几个小时呢,坐舒服点。现在我自己买票,下意识选了最便宜的经济舱。

登机前,我又试着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还是忙音。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我今晚的飞机回国。我们上海见。”

发完,我关了手机。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升,失重感传来。我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灯火,突然想,这会不会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加州的夜晚?

然后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不,我要回来。等我问清楚了,等女儿给我一个交代,等我拿回我应得的东西,我会回来的。

我一定会的。

第二章 回家路上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我一分钟都没睡着。

经济舱座位窄,腿伸不直,前后左右都是人。旁边坐了个大学生模样的中国女孩,戴着耳机看了一路综艺节目,时不时发出压抑的笑声。前座有个婴儿,从起飞哭到降落,父母怎么哄都没用。

我闭着眼睛,但脑子清醒得很。十年来的画面一帧帧闪过,像过电影一样。

婷婷五岁那年,她妈妈刚走没多久。我白天上班,把她托给邻居照看。晚上接回家,她抱着我的腿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摸着她的头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要很久很久才回来。”

婷婷十岁,第一次开家长会。老师当众表扬她考了全班第一。散会后,其他家长围过来问我怎么教的孩子。我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怎么教,都是她自己用功。”其实我每天下班再累,都会检查她的作业,周末带她去图书馆,自己舍不得吃肉,也要给她买参考书。

婷婷十八岁,收到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厂里所有人都知道了,说老陈家的闺女有出息。我拿出攒了半辈子的钱,给她买了台笔记本电脑,又塞给她厚厚一沓现金。在火车站送她,她隔着车窗朝我挥手,我转身就抹眼泪。

婷婷二十五岁,打电话告诉我拿到斯坦福全额奖学金。“爸,我要去美国了。”她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我说:“好,好,去闯吧。”挂了电话,我对着她妈妈的照片坐了一晚上。女儿越飞越远,我心里既骄傲,又空落落的。

婷婷三十岁,说她要在美国定居,接我过去享福。我说我在国内挺好,不去添乱了。她一个月打了二十几通电话,最后我妥协了。

我以为那是孝顺的开始,没想到是算计的序幕。

飞机颠簸了一下,机长广播说遇到气流,让大家系好安全带。我把安全带又紧了紧,手心有些出汗。

我不是害怕飞行,我是害怕落地之后要面对的一切。

到首尔转机,有两个小时的空档。我在机场找了个有插座的座位,给手机充电。开机,微信跳出十几条消息。

有邻居老张发的:“建国,听说你回国了?怎么这么突然?”

有原来厂里同事老李:“老陈,回国了说一声啊,哥几个给你接风!”

有侄子发的:“大伯,婷婷姐说你要回国,哪天到?我去接你。”

没有女儿的。

我一条都没回。现在没心情。

刷了刷朋友圈,看到李秀珍——我亲家母,半小时前发了一条:“医院陪护第三天,愿老天保佑。”配图是医院走廊,模糊的玻璃窗外是晨曦。

我点开她的头像,想问问老周的情况,也想问问婷婷到底在哪儿。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没发出去。问什么呢?问了你就会说实话吗?

登机前,我给侄子发了条消息:“明晚八点到浦东,你不用来接,我直接打车回家。”

侄子秒回:“大伯,我已经请好假了,必须去接你。婷婷姐特意交代的,说你这么多年没回来,怕你不认识路。”

看到“婷婷姐特意交代”这几个字,我冷笑了一声。交代得挺周到啊,是怕我到处乱说,还是做贼心虚?

“行吧,那辛苦你了。”我回复。

从首尔到上海只要两个小时,但我感觉比从美国飞过来还漫长。看着机舱屏幕上地图显示飞机进入中国领空,我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十年没回来了,故乡成了他乡,他乡也没能成为故乡。

飞机落地浦东机场是晚上八点十分。我开了手机,侄子的消息跳出来:“大伯,我在T2航站楼到达口等你,穿蓝色夹克。”

取了行李,随着人流往外走。到达厅里挤满了接机的人,举着牌子,伸着脖子。我在人群里张望,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在挥手。

“大伯!这儿!”他挤过来,接过我的行李箱,“路上辛苦了吧?飞了快一天了。”

这是我弟弟的儿子,陈峰。我出国那年他才大学毕业,现在看着成熟了不少,肚子也微微凸起来了。

“还行。”我说,“你爸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血压有点高,天天吃药控制着。”陈峰推着行李车,边走边说,“大伯,你这次回来住哪儿?要不去我家吧,我家刚换了大房子,有客房。”

“我回自己家。”我说。

“哦哦,也对,自己家自在。”陈峰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大伯,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

“有点事。”我不想多说。

上了陈峰的车,是一辆国产SUV,内饰还挺新。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架。上海的夜景扑面而来,流光溢彩,和十年前完全不一样了。我趴在车窗上看着,心里一阵恍惚。

“变化大吧?”陈峰说,“大伯你十年没回来,好多地方都不认识了。这高架是新修的,那边是金融中心,全是高楼。”

“婷婷在上海有房子吗?”我突然问。

陈峰愣了一下,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有啊,在浦东,听说挺大的。不过我没去过,婷婷姐不让去,说太远。”

“她人呢?在国内还是美国?”

“这我不清楚啊。”陈峰打着方向盘,“大伯,你不是从婷婷姐那儿回来的吗?你怎么问我?”

我没接话。车子在高架上行驶,两边的路灯连成一条光带。陈峰打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放老歌,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大伯,”陈峰犹豫着开口,“你是不是和婷婷姐吵架了?”

“为什么这么问?”

“就感觉……你这次回来,脸色不太好。而且婷婷姐昨天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一定来接你,还让我多陪陪你,说你心情可能不好。”陈峰的声音越来越小,“大伯,到底出什么事了?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灯光,沉默了很久。

“陈峰,”我说,“你老实告诉我,婷婷在国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车子明显顿了一下。陈峰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大伯,我真不知道。我就一普通上班族,婷婷姐是硅谷精英,我们俩不是一个世界的。她就逢年过节给我发个红包,平时不怎么联系。”他顿了顿,“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去年过年,婷婷姐回来,我们一家人吃饭。她接了个电话,出去讲了很久,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工作压力大。”陈峰摇摇头,“别的我真不知道了。”

工作压力大。又是这个理由。

“她公司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追问。

“那我哪儿知道啊。”陈峰苦笑,“大伯,你要不直接问婷婷姐?你们父女俩,有什么话不能说开的。”

我也想问她。可她把我拉黑了。

车子下了高架,进入市区。街道变窄了,两边的建筑也矮了些,渐渐有了我记忆中的样子。虽然很多店铺换了招牌,但格局还在。

“到了。”陈峰把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我下车,看着眼前这栋六层楼。我住了二十年的地方。墙皮有些脱落,楼道灯昏暗,和我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旧了。

“大伯,我帮你拿行李。”陈峰从后备箱取出箱子。

“不用了,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我说。

“那不行,我得送你上去。你这箱子挺沉的。”

我拗不过他,一起上了楼。我家在四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陈峰用手机照明。到了门口,我从随身包里翻出钥匙——十年前带过去的,一直没丢。

插进去,拧不动。锁换了。

我愣了一下,又试了几次,确实开不了。

“是不是锈住了?”陈峰说,“我来试试。”

他也拧不动。“大伯,你是不是拿错钥匙了?”

“不可能,就这一把。”我的心往下沉。婷婷把我家的锁换了?她凭什么?

“要不给婷婷姐打个电话?”陈峰拿出手机。

“不用。”我拦住他,“有开锁公司的电话吗?”

“有是有,但这个点……”陈峰看了看表,快十点了。

“打。”

陈峰打了电话,开锁师傅说二十分钟到。我们俩站在楼道里等。对门邻居家的门突然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警惕地看着我们。

“你们找谁?”

“王阿姨,是我,陈峰。”陈峰赶紧说,“这是我大伯,住这里的,钥匙开不了门了。”

王阿姨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哎哟,是建国啊!你可算回来了!十年了吧?一点没变!”

“王阿姨,您身体还好?”我勉强挤出笑容。

“好什么好,老毛病了。”她走出来,上下打量我,“听说你在美国享福呢,怎么突然回来了?还大晚上的。”

“有点事。”我说。

“哦哦。”王阿姨眼神里透着好奇,但没多问,“你家这锁,去年就换了。婷婷回来换的,说老锁不安全。她没给你新钥匙?”

“给了,我忘带了。”我撒谎。

“那你得找她呀。哎,婷婷那孩子是真有出息,去年回来,给我们每户都带了礼物,美国巧克力,可好吃了。”王阿姨笑眯眯的,“对了,她还请了人定期来打扫你家,一个月一次,我都碰见过好几回。”

正说着,开锁师傅来了。看了锁,说是指纹密码锁,得找厂家或者户主,他开不了。

“那怎么办?”陈峰急了。

我想了想,对师傅说:“能暴力拆掉吗?我赔。”

师傅犹豫了一下:“能是能,但得加钱,而且拆了今晚你就得装新的,不然不安全。”

“拆。”

花了八百块,锁拆了。又花了三千,装了个最普通的机械锁。开锁师傅拿了钱走了,我推开家门。

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屋里很暗,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几下,灯没亮。

“停电了?”陈峰说,用手机照了照,“不对,是灯泡坏了。”

手机的光束扫过客厅。家具都蒙着白布,地上有薄薄一层灰。虽然定期有人打扫,但毕竟没人住,还是透着一股萧瑟。

“大伯,今晚去我家住吧。”陈峰说,“这儿没法住人。”

“没事,将就一晚。”我坚持。

陈峰没办法,帮我把行李搬进来,又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灯泡、毛巾、牙刷之类的日用品。我们把客厅的灯泡换了,灯亮起来,屋里总算有了点生气。

“大伯,你真没事吧?”陈峰走之前不放心地问。

“没事,你回去吧。今天谢谢你。”我拍拍他的肩。

送走陈峰,我关上门,站在客厅中央。十年了,我终于回来了,却是以这种方式。

我掀开沙发上的白布,灰尘飞扬。我咳嗽了几声,还是坐了下去。沙发很硬,弹簧可能老化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婷婷发来的微信。

“爸,你到上海了?怎么不接电话?陈峰说你到家了,还好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愤怒?质问?哀求?

最后我只回了一句:“为什么换锁?”

“旧锁不安全。新钥匙我放在物业了,你明天去取就行。”她回复得很快,“爸,你突然回国,也不跟我说一声。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吗?”

我看着这句话,突然觉得特别可笑。电话里说?你接我电话了吗?

我直接拨了视频通话。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又要被挂断的时候,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女儿的脸。背景是白的,像是医院的墙壁。她看起来很疲惫,眼袋很重,头发随意扎着。

“爸。”她说。

“周志强怎么样了?”我问。

“还在ICU,但情况稳定了。”她揉了揉太阳穴,“爸,你这么晚打过来,有什么事吗?”

“你说呢?”我努力控制着声音,“婷婷,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我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了。我现在的经济状况不允许我再给你那么多钱。你自己有存款,省着点花,日子也能过。”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有存款?我有什么存款?”我提高声音,“十年,九百六十万美金,我就剩下十二万!钱呢?婷婷,钱都去哪儿了?”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眉头皱起来:“怎么可能只有十二万?爸,你别开玩笑。”

“我开什么玩笑!我刚查的账户!”我把手机银行界面截图发给她,“你自己看!127843!这就是我全部的钱!其他的呢?啊?都去哪儿了?”

婷婷盯着屏幕,脸色渐渐变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说话啊!”我吼起来,“钱呢!我那些钱,还有你让我买的那些理财产品,都去哪儿了!”

“爸,你冷静点。”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怎么冷静!我一辈子攒的钱,还有你这十年给我的钱,加起来上千万美金,现在没了!你让我怎么冷静!”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手机跟着晃动,“婷婷,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不然我明天就去你公司,去硅谷,我要问问你老板,问问你同事,我女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爸!”她突然尖叫一声,“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愣住了。十年了,我从来没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爸,你听我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那些理财产品……有些亏了。最近两年市场不好,你买的几只基金都跌得很厉害。还有,你花销也确实大,你自己算算,你一年在美国要花多少钱?”

“我花再多,能花掉九百多万美金?”我气得手抖,“婷婷,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爸,我现在在医院,爸这边情况还不稳定,我真的没精力跟你吵。”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算我求你了,你先在国内待一段时间,等我这边处理好,我再跟你解释,行吗?”

“不行!”我斩钉截铁,“你现在就说清楚。那些钱到底去哪儿了?是不是你拿走了?是不是贴给你婆家了?周志强生病要花多少钱?你实话告诉我!”

“跟爸生病没关系!”她也提高了声音,“那些钱……那些钱是我的!是我赚的!我有权决定怎么用!”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我心里。

“你的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对,是你的钱。可你当初给我的时候,说是给我的养老钱!你说让我安心花,你说你养我!现在呢?你说拿走就拿走,连个招呼都不打!婷婷,我是你爸!不是你养的狗!”

“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了,我也顾不上擦,“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供你读书。你要去美国,我把所有积蓄都给你。你现在有出息了,看不惯我这个穷爸爸了,想甩掉我这个包袱了,是不是?”

“不是这样的……”她在哭。

“那是怎样?你说啊!”我抹了把脸,“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我明天就去美国。我去你公司,我去你家门口,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陈婷,斯坦福博士,硅谷精英,是怎么对她亲生父亲的!”

“爸!”她尖叫起来,“你别逼我!”

“我逼你?到底是谁逼谁!”我也吼回去。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是个男声,说着英语,很着急。然后是李秀珍的声音:“婷婷,医生找你!”

“爸,我这边真的有急事。”婷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明天再说,行吗?我求你了。”

我没说话。

“爸,对不起。”她说完这句,挂了电话。

屏幕黑了下去。我坐在蒙着白布的沙发上,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婷婷发来的消息:

“爸,新钥匙在物业王师傅那儿,你明天去取。家里水电可能要重新开,电话是……”

后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我没看完,把手机扔在一边。

夜深了。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我躺在沙发上,盖着从美国带回来的外套,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我想起婷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我背着她去医院。下着大雨,我没带伞,就用雨衣裹着她,自己淋得透湿。她在医院打点滴,我守了一夜,早上她醒了,说:“爸爸,我梦见妈妈了。”

我问她梦见妈妈说什么了。

她说:“妈妈说,爸爸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我那时候哭了,抱着她说:“爸爸会永远保护你,永远对你好。”

现在呢?现在我躺在冰冷的沙发上,女儿在大洋彼岸,把我所有的钱都拿走了,还挂了我的电话。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刚蒙蒙亮,脖子因为睡沙发而僵硬酸痛。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去卫生间洗漱。

水管里流出浑浊的水,放了半天才变清。镜子里的我,头发花白,眼袋浮肿,一脸疲惫。不过是一夜之间,我好像老了十岁。

洗漱完,我出门去物业。值班的是个中年男人,我说我是四楼302的业主,来取钥匙。

“陈先生是吧?”他打量着我,“您女儿交代过了。您等等,我拿给您。”

他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我。里面有两把钥匙,还有一张纸条,是婷婷的字迹:“爸,对不起。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我会给你一个解释。相信我。”

相信她?我还敢相信她吗?

我拿了钥匙,去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吃早饭。点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老板娘操着安徽口音,问我要不要糖。我说要。

豆浆很烫,油条很脆。十年没吃到这么地道的早餐了,可我却食不知味。

手机响了,是陈峰。

“大伯,你醒啦?昨晚睡得怎么样?家里缺什么不?我下班给你带过去。”

“不用,什么都不缺。”我说,“你今天忙你的,不用管我。”

“那怎么行。大伯,你十年没回来,好多地方都不熟悉了。这样,我下班过来,带你出去吃晚饭,顺便跟你聊聊。”

“聊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大伯,我觉得你和婷婷姐之间肯定有误会。一家人,说开了就好了。”

我没说话。

“对了大伯,”陈峰压低声音,“你早上看新闻了吗?”

“没看。怎么了?”

“就……婷婷姐公司的事,上新闻了。”他吞吞吐吐,“你自己看看吧。我先上班,下班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新闻APP。头条是财经新闻,我没兴趣。往下翻,看到科技板块,一条标题让我手指僵住了:

“硅谷独角兽公司暴雷,涉嫌财务造假,CEO已被警方控制”

下面还有一条:

“中国籍高管被曝卷入丑闻,或面临巨额罚款和刑事责任”

我点进去,手指在颤抖。

文章很长,我快速浏览。那家公司,就是女儿工作的公司。报道说,公司虚报营收,夸大技术实力,骗取了大量投资。现在东窗事发,股价暴跌,CEO被捕,多名高管被调查。

其中提到一位“C姓中国籍女总监”,虽然没有点名,但描述的履历和女儿一模一样:斯坦福博士,十年硅谷经验,三年前加入该公司,迅速晋升为研发总监。

报道还说,这位C姓总监不仅可能面临法律诉讼,还需承担巨额赔偿。她名下的房产、车辆已被冻结,个人资产正在被调查。

我的手机掉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老板娘看过来:“先生,没事吧?”

我没听见。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些字在我眼前跳动、模糊、重叠。

所以,女儿说的“公司出了问题”,不是小问题,是天塌了的问题。

所以,她突然断掉我的生活费,不是算计我,是她自身难保了。

所以,昨天电话里她的疲惫、她的崩溃、她的那句“你别逼我”,不是因为烦我,是因为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而我,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我在骂她,我在逼她,我像个疯子一样要去找她公司闹。

我还以为她给我买劳力士是奢侈浪费,却没想到那可能是她最后能给我的礼物。

我还以为她断我生活费是嫌弃我,却没想到她可能连自己的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还以为我是全世界最委屈的父亲,却不知道我女儿正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面对生病的公公、调查的警察、崩塌的事业,还有我——她最亲的人——的指责和逼迫。

豆浆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我坐在早餐店油腻的塑料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人们匆匆走过,开始新的一天。

而我,在回国的第二天早上,在离家万里之外的地方,终于知道了我有多蠢。

第三章 真相大白

我坐在早餐店里,盯着那篇新闻报道,看了整整三遍。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财务造假、股价暴跌、高管被捕、资产冻结、法律诉讼……这些词在我这个搞了一辈子技术的老头看来,既陌生又可怕。但连在一起,我懂了:女儿的天,塌了。

老板娘过来收碗:“先生,还加点豆浆不?”

我摇摇头,掏出手机付款。手抖得厉害,输错两次密码。

走出早餐店,五月的上海早晨已经有点热了。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回家?那个空荡荡的、满是灰尘的房子?去美国?可去了能做什么?给她添乱吗?

手机又响了,是陈峰。

“大伯,你看新闻了吗?”他声音很急。

“看了。”我说,声音干涩。

“那……那你现在知道了吧?婷婷姐她不是故意的,她是真的没办法了。”陈峰顿了顿,“大伯,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你上班吧。”

“我请假了。大伯,这事儿太大了,我得陪着你。”陈峰坚持,“你给我发个定位,我现在过去。”

我发了定位,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坐下。旁边有个清洁工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刺耳。我看着车来车往,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十分钟后,陈峰的车停在我面前。他下车,跑过来:“大伯,你怎么坐这儿?多脏啊。”

我没说话,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陈峰赶紧扶住我。

“大伯,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回家。”我说。

车上,我们俩都没说话。陈峰几次想开口,看看我的脸色,又闭上了嘴。等红灯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大伯,新闻我也看了。婷婷姐这次……麻烦大了。我有个同学在律所,我早上问了一下,他说这种案子,高管不仅可能赔光家产,还可能坐牢。”

坐牢。这两个字让我心脏一紧。

“而且,”陈峰小心地看着我,“大伯,你那边的钱……可能真的拿不回来了。如果我猜得没错,婷婷姐是不是用你的账户做了什么?或者,那些理财,其实是……”

“是什么?”

“是公司的投资产品。”陈峰说,“我同学说,这种公司暴雷前,经常让内部员工和高管自己买公司的股票或者理财,说是‘支持公司发展’。实际上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等出事了,这些钱全打水漂了。”

我闭上眼睛。那些理财文件,全是英文,我看不懂。女儿说签哪儿我就签哪儿,她说这个收益高,那个风险低,我都信了。

我以为她在帮我理财,实际上,我可能一直在给她公司输血。

“我真是个老糊涂。”我喃喃道。

“大伯,你别这么说。婷婷姐可能也是被骗了,她也不想的。”陈峰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帮她。”

帮她?我怎么帮?我一没权二没钱,在美国十年,连个能借钱的朋友都没有。

回到家,陈峰帮我一起打扫。我们把白布都掀了,灰尘飞扬。十年没住人,屋里处处透着一股破败气息。墙纸有些地方翘边了,家具掉漆,电视机还是十年前的老式显像管。

“大伯,你这电视该换了。”陈峰说。

“能用就行。”我心不在焉。

打扫到书房,我打开书桌抽屉。里面有些旧物:我和妻子的结婚证,已经发黄了;婷婷的出生证明、小学成绩单、三好学生奖状;还有一本相册。

我翻开相册。第一页是我和妻子的结婚照,黑白照片,两人都穿着军装,笑得很拘谨。第二页是婷婷百天照,胖乎乎的小脸。再往后,她一点点长大:幼儿园毕业,戴着博士帽(纸做的);小学入队,系着红领巾敬礼;初中考上重点中学,在校门口拍照……

最后一张,是她拿到斯坦福录取通知书那天,在我们家门口拍的。她举着通知书,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搂着她的肩,也是一脸骄傲。那是夏天,她穿着白裙子,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衣。

照片背后,妻子娟秀的字迹写着:“1985年夏,婷婷收到录取通知。建国笑得好开心。”

我摩挲着那些字,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大伯,”陈峰在客厅喊,“你这水管好像锈住了,我去买点工具。”

“去吧。”我说,声音有点哑。

他出去了。我继续翻相册。后面是空白页,没照片了。因为从那之后,婷婷去了美国,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了,拍照也少了。偶尔视频截图,但没洗出来。

手机震动。是婷婷。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通,但没说话。

“爸。”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看新闻了?”

“嗯。”

“对不起。”她说,然后是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我没说话,等她哭。

“爸,我不是故意瞒你的。一开始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好点,后来公司让我拉投资,说内部员工有额度,收益很高。我就想,反正你的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买公司的理财,赚了钱,你晚年更有保障……”她断断续续地说,“后来公司出问题了,高层让我们保密,说正在想办法解决。我想把钱撤出来,但已经来不及了。锁仓期,不能赎回……”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我?”我问,“一直到瞒不住了,就断我的生活费?”

“不是这样的。”她哭得更厉害了,“爸生病住院,是真的。但更主要的是,我的账户全部被冻结了,连工资卡都用不了。那八万美金,我不是不想给,是我给不出了。我连爸的医药费,都是刷的信用卡……”

“那你昨天还挂我电话?”我的声音也哽咽了。

“因为警察就在我旁边。”她压低声音,“他们在调查,问我和公司的资金往来。我不能多说。爸,我现在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听到电话那边有脚步声,有人用英语说“时间到了”,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不是气的,是怕的。

陈峰回来了,提着工具箱。“大伯,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婷婷……被警察调查了。”我说。

陈峰手里的工具箱“哐当”掉在地上。

“严重吗?会坐牢吗?”

“不知道。”我摇头,“她说她的账户全被冻结了,连信用卡都刷爆了。”

我们俩坐在满是灰尘的沙发上,相对无言。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邻居家电视的声音,孩子的哭闹声。寻常的市井生活,离我们那么近,又那么远。

“大伯,”陈峰突然说,“你还有多少钱?”

“十二万美金,合人民币八十多万。”

“我这儿有二十万存款,是我准备结婚用的。先给你。”陈峰说。

“不行,那是你的钱。”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陈峰站起来,“婷婷姐以前没少帮我。我上大学,她给我交学费;我买房,她借我首付。现在她有难,我不能看着不管。”

我看着他,这个从小我看着长大的侄子,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还有,”陈峰说,“大伯,你得去趟美国。”

“现在?”

“对。婷婷姐一个人扛不住。你是她爸,你在,她至少有个主心骨。”陈峰说,“而且,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钱没了就没了,人不能出事。”

我沉默了。去美国?我现在连机票钱都得掂量掂量。

“机票钱我出。”陈峰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我马上订票,最快的一班。你现在回家收拾行李,护照带了吧?”

“带了。”我说,“但是……”

“没有但是。”陈峰斩钉截铁,“大伯,这次你必须去。你昨天在电话里那么说她,她得多伤心啊。你得去跟她道歉,你得告诉她,天塌下来,有爸在。”

最后那句话,让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是啊,我是她爸。天塌下来,应该是我扛着,不是她。

“我去。”我说。

陈峰当场订了机票,第二天上午从浦东飞旧金山。经济舱,一万二,他眼都没眨就付了款。我说这钱算我借的,他摆摆手:“大伯,你再说这话我就生气了。”

下午,我们去银行,把我账户里的美金换成人民币,转到他卡里一部分,剩下留着应急。银行柜员看着我的转账记录,眼神有点怪——一天之内大额转进转出,可能觉得我涉嫌洗钱。

“先生,您转这么多钱出去,是有什么用途吗?”她问。

“救命用。”我说。

她不说话了,低头操作。

从银行出来,陈峰送我回家。“大伯,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去机场。”

“你爸那边……”

“我跟他说了,他支持。”陈峰说,“我爸说,咱们老陈家的人,不能见死不救。虽然婷婷姐是女的,但也是咱老陈家的闺女。”

晚上,我收拾行李。还是那个箱子,放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本相册。我想了想,又把妻子——婷婷妈妈的照片从墙上摘下来,小心地包好,放进箱子。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给婷婷发消息:“我明天上午的飞机,晚上到旧金山。发我医院地址。”

过了很久,她回:“爸,你别来了。这边很乱,你来了也帮不上忙。”

“地址。”我只回了两字。

又过了十几分钟,她发来一个地址,斯坦福医院。

“爸,对不起。”她又发了一条。

我没回。对不起的话说得太多,就没意思了。

第二天一早,陈峰来接我。去机场的路上,他絮絮叨叨地嘱咐:“大伯,到了那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钱不够跟我说,我再想办法。还有,别跟婷婷姐吵,她现在压力大,你多体谅她。”

“我知道。”我说。

“对了,这个你拿着。”他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美金现金,“我找朋友换的,五千,你应急用。那边取钱不方便。”

我推辞,他硬塞进我包里。

“还有这个,”他又递给我一个护身符,“我妈去庙里求的,保平安。你戴着。”

我看着那个红色的护身符,突然想起婷婷小时候,她奶奶也给她求过一个,缝在她书包上。后来书包旧了扔了,护身符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陈峰,”我说,“谢谢你。”

“谢啥,一家人。”他眼睛也有点红。

到了机场,他帮我办登机手续,一直送到安检口。“大伯,一路平安。到了报个平安。”

我点点头,转身过安检。回头看他还在挥手,我举起手摆了摆。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这次我没睡觉,一直睁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女儿小时候的样子,一会儿是她在视频里疲惫的脸,一会儿是新闻里那些可怕的字眼。

旁边坐了个老太太,看我一直不睡,跟我搭话:“先生,去美国看孩子?”

“嗯。”

“我儿子也在美国,在纽约。”老太太说,“我每年都去看他。这次去带了好多他爱吃的,腊肉、香肠,海关不让带,我偷偷塞在衣服里。”

她笑起来,满脸皱纹。我也勉强笑笑。

“你孩子在美国做什么?”她问。

“做计算机的。”

“哦,高科技,有出息。”老太太说,“我儿子是厨师,中餐馆。也挺好,饿不着。”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太太说,她老伴走了,一个人在国内,儿子不放心,想接她过去,但她不想去。“语言不通,没朋友,跟坐牢似的。还是国内好。”

我深有同感。在美国十年,我像个寄居蟹,住在漂亮的壳里,但那壳不是我的。

飞机落地旧金山是当地时间的上午。时差让我头晕,但我顾不上,取了行李就往外冲。在机场ATM取了些现金,打了辆出租车,直奔斯坦福医院。

司机是个白人老头,很健谈。我说去医院,他问我是不是家人病了。我说是亲家。他说那你真不容易,这么大老远跑来。

医院很大,我找了半天才找到ICU。问前台,护士说周志强在304病房,但现在不是探视时间。

“我找我女儿,陈婷。”我说。

护士查了记录,说:“她在休息室,三楼右转。”

我找到休息室,推开门。不大的房间里,几个人坐在椅子上。我一眼就看到了女儿。

她靠在墙角的一张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头发凌乱,脸色苍白,身上披着一件薄外套,腿上盖着毯子。她瘦了很多,锁骨突出,下巴尖得吓人。

李秀珍坐在她旁边,看到我,愣了一下,站起来:“建国?你怎么……”

我摆摆手,走到女儿面前,蹲下来。

她睡得很浅,我一靠近她就醒了。睁开眼睛看到我,她眨了眨眼,好像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几秒,她才猛地坐直:“爸?”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嗯,是我。”我说。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突然“哇”一声哭出来,扑进我怀里。

“爸……爸……”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在抖。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那样。“没事,没事,爸在。”

李秀珍也在抹眼泪。旁边几个陌生人看过来,眼神里有关切,有同情。

女儿哭了很久,哭到打嗝。我放开她,给她擦眼泪。她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都是泪痕,憔悴得不成样子。

“爸,你怎么真来了……”她抽泣着说。

“我不来,你一个人怎么扛?”我说。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我是你爸。天塌下来,有爸在。”

她又哭了,这次是小声的啜泣。我扶她坐好,问李秀珍:“老周怎么样?”

“稳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转普通病房。”李秀珍眼睛也红红的,“就是医药费……贵得吓人。一天一万多美金,保险只能报一部分。婷婷把能刷的卡都刷了,还不够……”

“钱的事我想办法。”我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老周,还有你自己。”我转向女儿,“你吃饭了吗?”

她摇头。

“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她不说话。

我站起来:“我去买点吃的。你们在这儿等着。”

医院附近有家咖啡店,我买了三明治、沙拉和热汤。回来时,女儿正拿着手机看,眉头紧锁。

“别看了,先吃饭。”我把食物递给她。

她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像吃药一样。吃了几口,突然放下,捂住嘴往卫生间跑。我跟过去,听见她在里面呕吐。

等她出来,脸色更白了。

“多久了?”我问。

“从爸住院开始,就没怎么吃。”她低声说。

“你这样不行。”我扶她回休息室,“老周那边有护士,你先跟我回你家,洗个澡,睡一觉。”

“不行,我得在这儿……”

“这儿有我。”我打断她,“你先回去休息。你要是倒下了,谁照顾老周?谁处理那些烂摊子?”

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只是点点头。

我让李秀珍也回去休息,她不肯,说要在医院守着。我也不勉强,带着女儿出了医院。

打车去她家。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我看着她侧脸,发现她眼角有了细纹。十年了,我的女儿也四十岁了。可我好像昨天才送她去上大学。

她家在帕罗奥图的一个高档社区,独栋别墅,带游泳池。我曾经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她接我,我从来没自己来过。

她用指纹开了锁,屋里很安静,也很大,但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

“你先生呢?”我问。

“他……回中国了。”她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公司出事前,我们就分居了。现在他要跟我离婚,怕受牵连。”

我胸口一闷。所以她不只事业崩溃,婚姻也完了。

“爸,你先坐,我去洗个澡。”她说。

“去吧。”

她上楼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打量这个房子。装修很豪华,但没什么生活气息。墙上挂的抽象画,我看不懂;架子上摆的工艺品,看起来都很贵,但冷冰冰的。

茶几上散落着一些文件,我拿起来看。全是英文,但我看到了几个关键词:法院传票、资产冻结令、律师函。

还有一张照片,是女儿和她先生的结婚照。照片里两人笑得灿烂,背后是海。现在,一个跑了,一个快要垮了。

楼上传来水声。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冰箱里几乎空的,只有几瓶水和一些过期酸奶。橱柜里有面条和罐头。我烧了水,煮了碗清汤面,煎了个荷包蛋。

女儿洗完澡下来,换了身家居服,头发还湿着。看到桌上的面,愣了一下。

“吃吧,趁热。”我说。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慢慢吃。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爸,对不起。”她说。

“先吃饭。”我说。

她吃完面,连汤都喝了。我把碗收走,她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爸,那些钱……我会还你的。”她低声说,“等这件事过去,我重新找工作,我慢慢还……”

“不说这个。”我打断她,“你先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说。

三年前,她跳槽到这家公司,职位和薪水都翻了一番。公司当时风头正劲,媒体报道说是“下一个谷歌”。她信了,把所有的积蓄都买了公司股票,还推荐我也买。

“我当时真的相信这家公司能改变世界。”她苦笑着说,“老板是MIT的天才,团队全是名校博士,技术看起来很厉害。我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成功了。”

公司上市后,股价一路飙升。她的身家也水涨船高,于是给我打更多的钱,让我过更好的生活。后来公司推出内部理财计划,承诺年化20%的收益,她把自己的钱和我的钱都投进去了。

“一开始确实有收益,每个月都能看到钱在涨。所以我越投越多,还劝同事也投。”她捂住脸,“我太蠢了,这就是个庞氏骗局,用后来者的钱付先来者的收益。我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同事,害了你……”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问。

“我不敢。”她声音发抖,“去年我就觉得不对劲了,财务报表有问题,技术演示造假。我去问老板,他说我想多了,让我安心工作。后来审计介入,我知道要出事,想撤资,但已经锁仓了,撤不出来。”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做噩梦。我不敢跟你说,怕你担心,也怕你骂我。我想着也许能熬过去,也许公司能起死回生……”她哭起来,“后来东窗事发,股价一夜暴跌,我的账户全被冻结,房子车子也要被拍卖。爸又突然心脏病,医药费像流水一样。我真的……真的撑不住了。”

“所以你就断了我的生活费。”

“不是我断的,是我的卡都被冻结了,一分钱都动不了。”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爸,那八万美金,不是从我账户转的,是从公司的一个基金转的。公司出事后,那个基金也被冻结了。我试过用我先生的卡,用我婆婆的卡,但都转不过去。我想跟你解释,但每次打电话,你都在怪我……”

“所以那天在电话里,警察就在旁边?”

“嗯。他们在我家搜查,我的手机、电脑全被收走了。那个电话是我借护士的手机打的,他们就在旁边听着。”她擦擦眼泪,“我不能多说,否则可能被指控妨碍调查。爸,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骗你,我是没办法了……”

我看着她,这个我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女儿,现在像个犯错的孩子,缩在椅子上,哭得发抖。

我心里那股憋了十几天的气,突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心疼,是后悔,是自责。

我站起来,走过去,抱住她。

“没事了。”我说,“钱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行。爸在这儿,爸帮你一起扛。”

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