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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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静,丈夫叫赵峰。我们结婚七年,有个五岁的女儿小雨。日子过得就像我们小区里那排桂花树,春天抽芽夏天茂盛,秋天开花冬天落叶,一年又一年,没什么惊喜,但也没什么不好。

那天晚上,我们去参加他公司副总的婚宴。副总二婚,娶了个比他小十五岁的姑娘,场面办得很大,在市中心最好的酒店包了整个宴会厅。水晶灯亮得晃眼,红地毯从门口一路铺到舞台,空气里混着香水、酒精和食物的味道。

赵峰穿着我给他新买的浅灰色西装,打了条暗纹领带。出门前我在镜子前帮他整理衣领时,他还开玩笑说:“穿这么正式,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我结婚。”

“美得你。”我拍他肩膀,“二婚才有这排场,你等得着吗?”

他笑着搂了搂我的腰。那时他手心干燥温暖,指尖有淡淡的烟草味——他抽烟不多,偶尔应酬时才抽一两根。

宴会上都是他公司的人。赵峰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这几年房地产不景气,他们公司也受影响,但好歹挺过来了。桌上坐着他的直属领导老周,还有几个平时往来的同事。男人们喝酒聊天,女人们互相夸对方的包和首饰。我坐在赵峰旁边,听他讲最近在跟的一个政府项目,听他抱怨甲方的要求朝令夕改,听他跟老周碰杯时说“全靠周总提携”。

一切都挺正常。

散场时快十点了。赵峰喝了不少,脸有些红,但走路还算稳当。老周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赵,今天表现不错,李总那边我给你提了一句,下周的会你好好准备。”

“谢谢周总,一定不辜负您。”赵峰微微躬身,语气恭谨。

回家的车上,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划过他的脸,明明暗暗。我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混着烟味,还有宴会上那股子油腻的菜肴味。

“难受吗?”我问。

“还行。”他没睁眼,只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手心有点潮,我下意识想抽回,但忍住了。

到家已经十点半。小雨在我妈那儿,明天周六,说好了周日再去接。开门开灯,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着他弯腰换鞋的背影。西装外套被他随手扔在沙发上,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

“我去洗个澡。”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去吧。”

他往浴室走,我又补了一句:“洗快点儿,一身酒气。”

他回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在玄关不算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知道了。”

浴室门关上。我听见锁扣“咔哒”一声轻响。

我把他的西装挂起来,收拾了沙发,去厨房倒了杯水。浴室传来水声,哗啦啦的,持续不断。我坐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朋友圈里好几个也去了婚宴的同事发了照片,九宫格,新郎新娘,美食,合影。我随手点几个赞。

水声还在继续。

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四十。他进去十分钟了。

也许是今天太累,想多冲一会儿。我这么想着,继续看手机。业主群里有人抱怨楼下停车位被占,物业发了通知说下周清洗水箱。琐碎的日常消息一条条滑过去。

十一点了。水声没停。

我放下手机,走到浴室门口。磨砂玻璃门透出里面昏黄的光,水汽蒙在玻璃上,一片模糊。水声哗哗的,听得人心烦。

“赵峰?”我敲了敲门。

水声里,他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嗯?”

“你洗好了没?”

“马上。”

我又回到沙发。马上是多久?五分钟?十分钟?我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综艺节目,明星们在屏幕上跑来跑去,笑声夸张。我看不进去,耳朵一直听着浴室的水声。

十一点二十。水声依旧。

我站起来,再次走到浴室门口。玻璃上的水汽更重了,凝结成水珠,一道道往下淌。里面的光晕开成一团朦胧的暖黄色。

“赵峰?”我提高声音。

“怎么了?”他的声音还是闷,但似乎离门近了些。

“你洗了快一个小时了。”我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只是提醒,不是质问。

“今天出汗多,想多冲冲。”他说,“你先睡吧,别等我。”

“我没等你。”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冲,“只是水费不要钱吗?”

里面沉默了几秒。水声没停。

“就快好了。”他说。

我站门口,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水声持续不断,哗啦啦,哗啦啦,像某种固执的宣告。我能想象里面的情景:花洒喷着热水,蒸汽弥漫,他站在水幕下,闭着眼睛。可是为什么要洗这么久?

也许是酒喝多了不舒服。也许是工作压力大。也许就是单纯想多冲一会儿。

我试图给自己找理由,但心里某个地方开始不安。那种不安很细微,像鞋里进了粒沙子,起初不觉得,但走的时间长了,就开始硌人。

我回到卧室,换了睡衣,靠在床头看书。是上周从图书馆借的小说,讲中年婚姻危机的,我翻了十几页就看不下去了。太真实,真实得让人不舒服。

十一点五十。水声还在继续。

我放下书,关掉床头灯,躺下来。黑暗中,水声更清晰了,从浴室门缝底下钻进来,固执地充满整个房间。哗啦啦,哗啦啦。我盯着天花板,数着时间。

十二点。十二点十分。十二点二十。

他已经洗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坐起来,开了灯,下床走出卧室。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玄关的夜灯亮着微弱的光。浴室门底下透出一线光亮,水声依旧,持续不断,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走到门口,抬手想敲门,但手停在半空。

如果他现在开门出来,我该说什么?“你怎么洗这么久?”——像个疑神疑鬼的怨妇。“你在里面干什么?”——更糟。

我放下手,走到厨房,倒了杯冷水,一口气喝完。冰水顺着喉咙往下,压住心里那股往上冒的烦躁。

十二点四十。水声终于停了。

那一瞬间的安静反而让我心跳快了一拍。我站在厨房门口,握着空杯子,盯着浴室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他在擦身体,穿衣服。然后有吹风机的声音,响了大概五分钟。接着是洗漱台水龙头开合的声音,牙刷碰撞漱口杯的轻响。

他在刷牙。洗了近三个小时的澡,现在在刷牙。

我放下杯子,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还开着,静了音,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光映在墙上。

浴室门开了。

热气先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是他常用的那款薄荷味的。然后他走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湿着,耷拉在额前。脸被热气蒸得发红,手指的皮肤泡得有些发白起皱。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还没睡?”

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走过来,身上散发着浓郁的沐浴露香味,几乎盖过了一切。太香了,香得有点假,像要拼命掩盖什么。

他在我面前停下,伸出手,似乎想抱我。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我肩膀的那一刻,我闻到了。

很淡,几乎被薄荷味完全掩盖,但如果靠得足够近,如果注意力足够集中,还是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我们家的香水味。甜腻的花香,混着一点点檀木的后调。不是我的,我从来不用这种香型。

而且,在浓郁的薄荷沐浴露味道之下,那香水味不是浮在表面,而是仿佛渗进了皮肤,需要这样近的距离,需要他刚从长达三小时的清洗中出来,热气蒸腾毛孔张开时,才会隐约泄露出来。

三个小时。他用近三个小时,试图洗掉什么?

我胃里一阵翻搅,猛地站起来,向后退了一大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别碰我。”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冷,像结了冰。

他脸上闪过困惑,然后是某种难以辨认的情绪。浴室带出来的热气在我们之间缓缓上升,然后消散在客厅冰凉的空气里。

“怎么了?”他问,手还举着,姿势有些可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看了十年的眼睛,此刻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下,我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只有脸上那被热气蒸出来的红,和头发上滴下来的水珠,沿着太阳穴滑到下颌。

“嫌你脏。”

这三个字从我嘴里吐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它们就这样出来了,干脆,利落,带着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厌恶。

赵峰整个人僵住了。举着的手慢慢放下,手指蜷缩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被热气蒸出来的红变成了一种苍白的底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我们就这样站着,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电视屏幕的光无声地变幻,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或者更久,他终于找回了声音。

“静静,”他说,声音干涩,“你……你说什么?”

我没重复。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却觉得有些陌生。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看着他泡得发白起皱的手指,看着他身上那件我去年给他买的深蓝色家居服——领口有点松了,我说过好几次要给他换,他总是说还能穿。

“你为什么洗了三个小时?”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他眼神闪了一下,很快,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那是种类似于心虚,但迅速被掩饰起来,换上困惑和无奈的表情。

“我喝多了,不舒服,就想多冲一会儿。”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委屈,“静静,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敏感?”我重复这个词,忽然想笑,“赵峰,我们结婚七年了。”

“所以呢?”他往前迈了一小步,我立刻后退,重新拉开距离。这个动作让他停住了,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表情,“静静,你到底怎么了?就因为我在浴室多待了一会儿?”

“不是多待了一会儿,是三个小时。”我说,“而且你平时喝多了,回来倒头就睡,澡都不一定洗。今天这么讲究?”

“人就不能有点变化吗?”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恼火,“我今天就是觉得身上黏,不行吗?陈静,你能不能别这么疑神疑鬼?”

疑神疑鬼。这个词像根针,扎进我耳朵里。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薄荷味,和那丝几乎要闻不到的香水味。现在那香水味更淡了,快要消散在空气里,但我确定刚才闻到了。

“你身上有香水味。”我说,直直盯着他。

他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什么?”

“香水味。不是我的,也不是我们家的。”我说,“很淡,但刚才你靠近的时候,我闻到了。”

“那是婚宴上的味道。”他迅速回答,太快了,快得像是准备好的说辞,“今天那么多人,女的个个喷香水,沾上点很正常。”

“沾上的味道,洗三个小时澡都洗不掉?”我问,“而且那种香水,是直接接触皮肤才会有的后调。如果是空气里沾的,应该是前调,挥发得快,不会这么持久。”

我说这些的时候,心里一片冰凉。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懂得这些,也许是从哪个美妆博主的视频里无意看到的,但此刻它们自动从我嘴里冒出来,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赵峰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客厅里只有电视无声的光在闪烁。屏幕上是深夜广告,一个女明星笑着推荐一款护肤品,嘴唇开合,但没有声音。

“你今天怎么了?”他最终说,语气软下来,带着无奈和疲惫,“是不是太累了?还是谁跟你说什么了?”

“没人跟我说什么。”我说,“我只相信我自己闻到的,看到的。三个小时,赵峰。你在里面三个小时,到底在洗什么?”

他抬手揉了揉脸,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确实很累。头发上的水珠滴到肩膀上,在家居服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我真的只是冲了个澡。”他说,声音低下去,“静静,我们别吵了好吗?我头很痛,胃也不舒服,想睡觉了。”

他绕过我,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时,我又闻到了那股薄荷味,浓烈得几乎刺鼻。他像是在用沐浴露的味道筑起一道墙,把什么都隔绝在外面。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卧室。他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这边。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家居服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他瘦了些,这几年工作忙,压力大,我总让他多吃点,但他总说没胃口。

我关了灯,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他没有打鼾,呼吸声很轻,但我知道他没睡着。结婚这么多年,我能分辨他睡着和装睡时的呼吸。

“赵峰。”我轻声说。

他没回应。

“那个项目,”我说,“你说下周要去见李总,是哪个李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就是公司一直想合作的那个开发商,李建军。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睡吧。”

“嗯。”

安静重新降临。但我睡不着。三个小时。香水味。他刚才那一瞬间空白的神情。还有此刻躺在我身边,背对着我的这个人。

我想起宴会上的一些细节。他去敬酒,去了挺久。我去洗手间回来时,看见他在宴会厅外的走廊上,背对着这边,在打电话。看见我过来,他很快挂了,说是工作上的事。

我想起散场时,他和一个女同事站在门口说话。那女的我见过几次,姓孙,在他们公司做商务,三十出头,长得漂亮,会打扮。当时她笑着拍了拍赵峰的手臂,说了句什么,赵峰也笑了。很正常的同事互动,我当时没多想。

但现在,这些碎片自动拼凑起来。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的背。我想伸手碰碰他,但手指蜷起来,最终没有动。

“赵峰,”我又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你还爱我吗?”

这个问题很蠢,结婚七年,孩子五岁,问这个又幼稚又矫情。但我就是问了。

他身体僵了一下。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爱。”他说,声音闷在枕头里,“睡吧,静静,我真的累了。”

“哦。”

我不再说话。夜很深了,小区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

三个小时。他用了近三个小时,在浴室里。水一直流着,哗啦啦,哗啦啦。他想洗掉什么?汗水?酒气?还是别的什么痕迹?

那香水味,甜腻的花香混着檀木,是那个孙小姐用的吗?我不确定。我只在几次公司活动上见过她,记得她身上总是香香的,但具体什么味道,我没注意。

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真是婚宴上沾的。也许他真的是喝多了不舒服,想多冲一会儿。

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我提到香水味时,他表情会空白那一瞬?为什么他解释得那么快,像是早有准备?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直到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天快亮了。

身边的赵峰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这次是真的睡着了。我轻轻起身,下床,赤脚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还残留着昨晚的凉意。我走到浴室门口,推开虚掩的门。

灯还关着,晨光从磨砂玻璃窗透进来,朦朦胧胧。里面潮气很重,镜子上一层水雾,墙上、玻璃隔断上都是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薄荷沐浴露味道,几乎让人窒息。

我打开灯。浴室里一切如常。他的毛巾挂在架子上,湿漉漉的。沐浴露瓶子放在角落,是我上个月超市打折买的家庭装,少了一截。地上有些水渍,没完全干。

我蹲下来,仔细看地面。浅灰色的瓷砖,有水痕,有掉落的一两根短发。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

台面上有溅出来的水,他的剃须刀放在边上,牙膏挤好了但没用,已经干了。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让人不安。

我打开镜柜,里面是我们的洗漱用品。我的护肤品,他的剃须泡,牙刷牙膏,还有一瓶快用完的男士香水,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海洋调的,他用得不多。

我拿起那瓶香水,喷了一点在手腕上,闻了闻。清冽的,带着点皂感,和昨晚我闻到的甜腻花香完全不同。

我把香水放回去,关上柜门。镜子里映出我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有些乱,穿着旧睡衣,站在晨光朦胧的浴室里,像个可笑的侦探,在寻找根本不存在的证据。

也许真的是我多心了。

我走出浴室,轻轻关上门。回到卧室,赵峰还在睡,姿势都没变。我躺回他身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脑子还在转。三个小时。香水味。他空白的表情。那个孙小姐笑着拍他手臂的样子。

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我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浑身发冷。七年婚姻,五岁的女儿,双方父母,共同的朋友圈,一起买的房子,还有这些年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生活。如果这一切下面,藏着我不想知道的东西,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阳光一点点亮起来,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木地板上。身边赵峰的呼吸声平稳绵长。这个世界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和过去七年的每一个清晨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听见窗外有鸟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然后是对面楼里有人开窗的声音,有老人咳嗽的声音,有婴儿啼哭的声音。日常的生活开始了。

赵峰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他动了动,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按掉。然后又震,他又按掉。第三次震动时,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看了眼屏幕,然后下床,拿着手机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我睁开眼睛,听着他在客厅里压低声音说话。

“嗯……还没醒……知道了……一会说……”

电话很短,不到一分钟。我听见他走回来的脚步声,赶紧闭上眼睛。他推门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来,他在洗漱。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晨光越来越亮,房间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我们的婚纱照挂在墙上,照片里两个人笑得都很年轻。床头柜上放着小雨的照片,去年在幼儿园拍的,扎两个小辫子,缺了颗门牙。

一切都看起来那么安稳,那么牢固。

但我心里那个洞,从昨晚开始出现的洞,正在慢慢扩大。

第二章 裂痕的蔓延

赵峰洗漱完回到卧室时,我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刷手机。其实什么也看不进去,屏幕上的字像一群黑蚂蚁在爬,但总得做点什么,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醒了?”他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早上想吃什么?我去买。”他一边说一边拉开衣柜找衣服。

“随便。”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晨光里,他眼角有细纹,鬓角有一两根白头发,是我熟悉的那个赵峰,又好像有点陌生。

“那我去买豆浆油条,小雨喜欢吃的那家。”他说着,套上T恤。

“小雨在我妈那儿。”

“哦对。”他顿了顿,“那你想吃什么?”

“都行。”

他没再问,换好裤子出去了。我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放下手机,下床走到窗边。我们住在十二楼,能看到小区中心的小花园,几个老人在打太极,还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一切看起来平静又寻常。

昨晚像场梦,但又不是。浴室里那三个小时的水声,那丝甜腻的香水味,他僵在半空的手,还有我说“嫌你脏”时他脸上的表情,都真真切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点开,小雨清脆的声音传出来:“妈妈!我今天想去动物园,外婆说你和爸爸有空就带我去!”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回语音:“好啊,等妈妈问问爸爸什么时候有空。”

“妈妈你声音怎么哑哑的?”

“刚睡醒呢。”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那你们快点来哦,我想看大熊猫!”

“好。”

放下手机,我去洗漱。站在浴室里,薄荷沐浴露的味道还没散尽,我打开排气扇,又开了窗。晨风吹进来,味道淡了些,但还固执地留在空气里。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三岁,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如以前紧致,但还算看得过去。身材因为生过孩子有些走样,但赵峰从来没说过什么。我们上一次亲密是什么时候?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记不清了。

结婚七年,感情早就从热烈变成平淡。我以为这是正常的,所有婚姻都这样,从爱情变成亲情,从激情变成习惯。我们一起还房贷,一起养孩子,一起商量孩子上哪个小学,今年过年回谁家。日子一天天过,没什么不好。

直到昨晚。

我挤牙膏刷牙,动作有些猛,牙龈出了点血。吐掉泡沫,看着洗脸池里淡红色的水旋进下水道。

赵峰回来了,拎着豆浆油条,还有一袋小笼包。

“那家豆浆卖完了,我去了另一家。”他一边说一边把东西放餐桌上,“包子是热的,趁热吃。”

我们面对面坐下,默默地吃早餐。豆浆有点甜,我不喜欢太甜的,但他忘了。以前他记得的。

“昨晚……”他开口,又停住,咬了口油条。

我等着。

“昨晚我态度不好。”他说,没看我,盯着手里的油条,“可能喝多了,脑子不清楚。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声音平静。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松了口气的意味。“那就好。夫妻嘛,偶尔拌嘴正常。”

“嗯。”我喝了口豆浆,太甜了,甜得发腻。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下周我要出差,三天,去省城。”

“之前没听你说。”

“临时决定的。李总那个项目,得去当面谈。”他说得自然,但我注意到他拿包子的手顿了一下。

“哪天走?”

“周二早上去,周四晚上回。”他顿了顿,“你要不要带小雨来公司找我?我们可以一起吃个晚饭。”

“你不是去谈项目吗?哪有空。”

“吃顿饭的时间总有。”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

我没接话,继续吃包子。肉馅有点咸,我倒了点醋。

“静静,”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没有。”

“那你一早上都不怎么说话。”

“没睡好。”我说,“你洗了三个小时澡,水声吵得我没睡着。”

这话一说出来,气氛又僵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放下手里的半个包子,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得很慢,很仔细,好像那手有多脏似的。

“我昨天真的只是多冲了会儿。”他说,声音低下来,“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没说不信。”我抬头看他,“就是好奇,三个小时,你在里面干什么?”

“能干什么?洗澡,刷牙,发呆。”他语气里带了点烦躁,“陈静,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小雨马上要上小学,学区房的事还没定,我知道你操心。但你能不能别把情绪往我身上撒?”

他把问题抛回给我了。这一招很高明,以前我们也吵过架,他有时候会用这招:把我的情绪归结为压力大、太敏感、想太多。

以前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多了。但今天,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副无奈又委屈的样子,心里那点怀疑反而更重了。

真正清白的人,不会急着把问题推给对方的情绪。

“可能吧。”我顺着他的话,“最近是有点累。”

他神色缓和了些,伸手过来想握我的手。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这次没那么明显,只是把手放在桌下,抽了张纸巾擦嘴。

“今天周六,”他说,手在半空停了停,收回去,“要不我们带小雨出去玩玩?你说她想去看动物园。”

“下午吧,上午我想去趟超市,家里没菜了。”

“我陪你去。”

“不用,你收拾下屋子,沙发套该洗了。”

他没坚持。我们吃完早饭,他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我换了衣服出门。

电梯里,我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黑眼圈。我涂了点口红,气色看起来好了点。

超市就在小区对面,周末早上人不少。我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拿了些蔬菜水果,牛奶鸡蛋。经过洗浴用品区时,我停下脚步。

货架上摆着各种沐浴露,花香果香木香,琳琅满目。我找到我们常用的那款薄荷味,家庭装,大瓶的。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旁边有个促销员走过来:“女士,这款现在有活动,买一送一。”

“谢谢,不用了。”我推着车离开。

走到酒水区,我停住了。货架上摆着各种红酒白酒,包装精美。我忽然想起,昨晚的婚宴上,赵峰喝的是红酒。敬酒时,每个人杯子里都是红的。

但我记得,散场时他身上除了酒气,还有烟味。他抽了几根烟,和谁一起抽的?婚宴大厅里禁烟,要抽烟得去外面。

我推着车继续走,脑子里乱糟糟的。经过零食区,顺手拿了几包小雨爱吃的饼干。手机响了,是我妈。

“静静啊,你们下午过来吗?小雨一直念叨。”

“过来,吃了午饭就来。”

“好。对了,小峰是不是下周要出差?”

我愣了一下:“妈,你怎么知道?”

“他早上给我发微信了,说下周要出差几天,让我多过来看看你和小雨。”我妈顿了顿,“他挺细心,还嘱咐我别让你太累。”

“哦。”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你们俩没事吧?”我妈问,声音里带着试探。

“没事啊,能有什么事?”

“那就好。夫妻过日子,难免磕磕碰碰,互相体谅着点。小峰人不错,工作也努力,就是应酬多点,你也多理解。”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站在超市的冷冻柜前,看着里面一袋袋速冻饺子,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连出差的事都提前跟我妈说了。是细心,还是想先铺垫好,让所有人觉得他是因为工作?

我买了单,拎着两大袋东西回家。走到楼下,看见赵峰在阳台晾衣服。他看见我,朝我挥了挥手。

那一刻,阳光很好,他在阳台上晾衣服,白衬衫在风里轻轻摆动。这一幕看起来很温馨,很家庭,应该是幸福的模板。

但我的心里一片冰凉。

回到家,他把衣服晾完,过来帮我拎东西。“买了这么多。”

“嗯,下周你要出差,我懒得再跑。”

“我不在,你就点外卖,别自己做了。”他说着,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冰箱。

我没接话,去厨房洗菜。他过来帮忙,我们并肩站在水池前,他洗西红柿,我择豆角。水哗哗地流,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

“静静。”他忽然开口。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吧?”

我转头看他:“怎样?”

“就这样,过日子。”他没看我,专注地洗着西红柿,水冲过他修长的手指,“买菜做饭,上班下班,养大小雨,等她上大学,结婚,然后我们就老了,带孙子孙女。”

他说得很慢,很轻,像在描述一个遥远的梦。

我没说话,继续择豆角。豆角很嫩,轻轻一掰就断了,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怎么不说话?”他问。

“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未来那么远,谁知道呢。”

“我知道。”他终于转头看我,眼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我当初就是被他这双眼睛吸引的,觉得真诚,温暖,“我会一直对你和小雨好,真的。”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忽然很想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真心实意,还是在表演?

“嗯。”我移开视线,“豆角好了,切吧。”

他接过豆角,开始切。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厨房里飘着洗洁精的柠檬味,还有西红柿清新的香气。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

但裂痕已经在那里了,看不见,摸不着,但就在那里,慢慢地,慢慢地蔓延。

吃过午饭,我们去我妈家接小雨。一开门,小雨就扑过来:“爸爸妈妈!”

赵峰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想爸爸没?”

“想!”

“哪里想?”

“这里想!”小雨指着胸口,然后又指指脑袋,“这里也想!”

赵峰笑起来,那笑容很真,眼角的纹路都漾开。他亲了亲小雨的脸颊,然后把她放下。小雨又扑过来抱我:“妈妈,我们今天去动物园吗?”

“去,等你去换衣服,穿运动鞋。”

“耶!”小雨蹦蹦跳跳地跑去换衣服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来,吃点水果再走。”

“妈,我们刚吃过饭。”我说。

“那就少吃点。”我妈把果盘放茶几上,看了看我和赵峰,“你们俩今天气色都不太好,没睡好?”

“睡得晚。”赵峰说,拿起一块苹果。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他,没再问。但我知道她在观察。当妈的就是这样,孩子有一点不对劲,她都能感觉到。

小雨换好衣服出来,是套粉色运动装,扎了两个小揪揪,可爱得让人心软。

“外婆,我们走啦!”

“好,注意安全,看好孩子。”

出门,开车。赵峰开车,我坐副驾,小雨坐后面安全座椅上,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幼儿园的小朋友,说老师教的新歌,说她想要一只真的熊猫当宠物。

赵峰一边开车一边应和她,语气温柔耐心。等红灯时,他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手心干燥温暖,我手指动了动,没抽开。

动物园人很多,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我们牵着小雨,看猴子,看大象,看长颈鹿。小雨兴奋得小脸通红,不停地问问题。赵峰耐心地回答,把她扛在肩上让她看得更清楚。

阳光很好,微风不燥,孩子开心,看起来是完美的一家三口出游。

但我心里那根刺,始终在那里。

看熊猫时,人最多,里三层外三层。赵峰把小雨架在脖子上,我在旁边护着。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小雨哇了一声:“大熊猫在吃竹子!”

熊猫慢悠悠地坐着,抱着竹子在啃。周围一片拍照声,孩子的惊叹声。

“爸爸,熊猫为什么是黑白的呀?”小雨问。

“这个……”赵峰被问住了,笑着看我求救。

“为了保护自己。”我说,“在野外,黑白颜色在雪地和阴影里不容易被发现。”

“妈妈好厉害!”

赵峰看着我笑,眼神柔软。那一刻,好像回到了从前,还没这么多猜忌和怀疑的时候。

看完熊猫,小雨说渴了,赵峰去买水。我和小雨在长椅上等他。旁边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在喂她吃冰淇淋,两人笑得甜蜜。

“妈妈,”小雨靠在我身上,“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马上。”

“妈妈,你今天不开心吗?”小雨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都不笑。”小雨仰着小脸看我,“爸爸也不怎么笑。你们吵架了吗?”

五岁的孩子,敏感得让人心疼。

“没有吵架。”我摸摸她的头,“妈妈只是有点累。”

“那回家我给你捶背!”小雨认真地说,“我帮外婆捶过,外婆说可舒服了。”

我鼻子一酸,抱了抱她:“好。”

赵峰买水回来,还买了冰淇淋。小雨欢呼一声,接过去小心地舔。赵峰递给我一瓶水,我拧开喝了一口,是常温的,他一直记得我不爱喝冰水。

“谢谢。”我说。

他笑了笑,在我旁边坐下,手臂自然地搭在我身后的椅背上。很亲密的姿势,但我身体有点僵。

“静静,”他低声说,“以后我们经常带小雨出来玩吧。”

“嗯。”

“等放暑假,我们带她去海边,她不是一直想挖沙子吗?”

“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前面来来往往的人。“我们会好起来的,对吧?”

我没回答,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动物园出来已经是傍晚。小雨在车上睡着了,抱着刚买的熊猫玩偶。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华灯初上,城市开始展现另一种面貌。

“晚上想吃什么?”赵峰问。

“随便,回家做点吧。”

“我订了位子,就我们俩,好久没单独吃饭了。”

我转头看他:“小雨呢?”

“送妈那儿,明天再去接。我跟妈说好了。”他说着,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另一条路。

我没想到他会安排这些。心里那点怀疑又开始动摇。如果他真的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还会这么用心安排二人世界吗?

餐厅是家西餐店,环境不错,人不多,每桌都点着蜡烛。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的江景。

点完菜,服务生倒上红酒。赵峰举起杯:“静静,结婚七周年快乐。”

我这才想起来,下周三是我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我忘了,他却记得。

“纪念日不是下周吗?”我说。

“我下周出差,可能赶不回来。”他看着我,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所以提前过。”

我举起杯,和他碰了碰。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七年,谢谢你。”他说,声音有点哑。

“谢我什么?”

“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把小雨带得这么好,谢谢你为这个家做的一切。”他喝了一口酒,“我有时候做得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也喝了一口。红酒有点涩,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意慢慢升上来。

菜上来了,牛排,沙拉,浓汤。我们安静地吃着,刀叉偶尔碰撞。背景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一切都很好,好得像偶像剧里的场景。

吃到一半,赵峰放下刀叉,看着我。

“静静,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我的心提了起来。

“我可能……要升职了。”他说。

我愣住:“升职?”

“嗯,老周私下跟我说的,区域经理的位置空出来了,他推荐了我。”他说着,眼睛里有光,“如果能成,工资能涨不少,年底奖金也会多。小雨的学区房,就有着落了。”

“真的?”这个消息太突然,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没正式公布,但应该八九不离十。”他握住我的手,“所以这段时间我可能会更忙,应酬也会更多。你别生气,等我坐稳这个位置,就不会这么忙了。”

他的手很暖,很用力。我看着他兴奋的样子,看着他眼里对未来的憧憬,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他只是在为这个家奋斗,而我却在怀疑他。

“恭喜你。”我说,反手握了握他的手。

他笑了,那笑容明亮,像多年前我第一次见他时那样。

“静静,我们会越来越好的。”他说,语气笃定。

吃完饭,我们去江边散步。晚风清凉,吹在脸上很舒服。他牵着我的手,手指交握。结婚七年,我们很少这样牵手散步了。

“还记得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吗?”他问,“经常这样压马路,走到脚疼也不舍得回去。”

“记得。”我说,“有一次下大雨,没带伞,躲在公交站台,你还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披着。”

“你那时候瘦,外套都能当裙子穿。”

我们都笑了。记忆像潮水涌上来,那些美好的,甜蜜的,被时间蒙上一层温柔的光晕。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相信,昨晚的一切只是我的错觉,是我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他忽然停下,转身面对我。

“静静,”他说,很认真,“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我爱你,爱小雨,爱我们这个家。”

江风吹起他的头发,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嫁了七年的男人,忽然很想哭。

“我也爱你。”我说,声音有点哽咽。

他把我拉进怀里,紧紧抱着。他身上的味道,是家里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薰衣草香。没有香水味,没有酒气,只有我熟悉的味道。

我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江风在耳边吹过,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

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多好。

回家路上,我们都有些沉默。但气氛是舒缓的,不再像早上那样紧绷。到家后,他先去洗澡,这次只洗了二十分钟。

我坐在床上,听着浴室的水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他出来,头发还湿着,坐到我旁边,拿起吹风机。“帮我吹吹?”

我接过吹风机,他低下头,我手指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热风嗡嗡地响,他的头发在我指间慢慢变干。这个动作,我做过无数次。

“静静。”他忽然开口,声音混在吹风机的噪音里,有些模糊。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我的手顿住了。

吹风机还在响,热风烫着我的手指。他没抬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什么事?”我问,声音很轻。

“就是……比如,我有时候应酬,不得不逢场作戏。”他说得有些艰难,“你知道,这个圈子,有些场合……”

我没说话,关掉了吹风机。

突如其来的安静里,我们之间那点刚刚缓和的气氛,又一点点凝固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头发半干,有些凌乱,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逢场作戏?”我重复这个词。

“就是喝酒,唱唱歌,可能……可能有女的在。”他说,语速有点快,“但我保证,只是表面应付,绝对没有别的。静静,你得理解,有些客户就喜欢这套,我不陪着,单子就黄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上周那个项目,就是因为我陪客户去了一次KTV,第二天合同就签了。”他握住我的手,“静静,我也是为了这个家。等位置坐稳了,我就不用这样了。”

他的手心有点潮,不知道是没擦干的水,还是汗。

“你跟我解释这些干什么?”我问,“我又没问你。”

他愣住了。

“除非,”我慢慢抽回手,“你心里有鬼。”

“我没有!”他急急地说,“我就是怕你误会,提前跟你报备一下。以后可能还会有这种场合,我不想你多想。”

“报备。”我重复这个词,笑了笑,“赵峰,你当我是你领导吗?还需要你报备工作?”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昨晚你洗了三个小时澡,今天早上你提前跟我妈说出差的事,现在你又跟我报备以后可能会有应酬。你是想铺垫什么?还是想让我对某些事有心理准备?”

他也站起来,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陈静,”他脸色沉下来,“你非要这样吗?我说了,都是为了工作,为了这个家。你能不能别这么疑神疑鬼?”

“我疑神疑鬼?”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好,那我问你,昨晚宴会上,你和谁一起抽的烟?”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

“老周,还有几个同事。”

“在哪儿抽的?”

“就在酒店外面,怎么了?”

“那个孙小姐也在吗?”我问。

空气安静了几秒。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生气变成惊讶,又变成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神色。

“你提她干什么?”他声音低了八度。

“就问问,她在吗?”

“在,又怎么样?那么多人都在。”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陈静,你查我?”

“我没查你,我就问问。”我说,“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没紧张。”他说,但声音绷得很紧。

我走到他面前,逼他看着我的眼睛。

“赵峰,你看着我。”我说,“你跟我说实话,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挣扎。江边散步时的温柔荡然无存,我们又回到了昨晚浴室门口的对峙。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楼房的灯光星星点点。我们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两个靠得很近的人,却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好,我告诉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昨晚我是和孙莉一起抽了烟,就在酒店外面的花坛。就我们俩,因为其他人都进去了。但我们就聊了工作,聊了那个项目。她手里有些资源,能帮我。就这些。”

“聊了多久?”

“十几分钟吧。”

“聊什么工作,需要在外面单独聊十几分钟?”

“陈静!”他提高声音,“你是不是非要揪着不放?我都说了是为了工作!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任?”

“我也想信任你。”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但你的行为让我没法信任。三个小时的澡,身上的香水味,现在又提前给我打预防针。赵峰,我不是傻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只是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所以你不信我。”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我诚实地说。

他点点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苦涩。然后转身,从衣柜里拿了枕头和被子。

“你干嘛?”

“我睡沙发。”他说,“既然你不信我,那我们暂时分开冷静一下。”

“赵峰……”

“别说了。”他打断我,抱起被子往外走,“我累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没摔门,没发火,就这样平静地,抱着被子去了客厅。

我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他在沙发上铺床。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旧璀璨。但我的世界,从昨晚开始,已经出现裂痕,而今晚,这道裂痕更深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空了一半的床,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枕头上有他头发的味道,淡淡的薄荷味。我躺下来,关掉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我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赵太太,有些事,我想你应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