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领导升任省长,把我压在县里整整八年不管不顾,我以为被彻底抛弃,直到我接到中央部委的调函,所有委屈都有了答案
声明:本文非新闻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人名均为化名,图片均源自互联网,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请理性阅读。

“周建华!你就是个窝囊废!老领导都当省长了,你却在县里当八年科长原地踏步,我闺女跟着你受够苦了,今天就离婚!”

岳母将结婚证狠狠摔在桌上,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眼里满是鄙夷。

我满心都是委屈——老领导升任省长后,便将我压在县里不管不顾,八年里,我无数次盼着他能记起我这个老部下,可换来的只有一次次失望,我甚至笃定,自己早已被他彻底抛弃。

这些年,同事的排挤、岳母的嘲讽、妻子的隐忍,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以为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小县城,在不甘和委屈中熬到退休。

可就在我快要撑不住,准备答应离婚的那一刻,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电话那头沉稳的声音传来:“周建华同志,这里是国家发改委,现向你送达调函,请你下月准时到京报到。”

我愣住了,手里的电话差点滑落,这突如其来的调函,像一道光劈开了八年的阴霾,可我满心疑惑:老领导八年对我不闻不问,为何中央部委的调函会突然找上门,当我到达北京时所有委屈都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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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华啊,你这件衬衫,袖口都磨出毛边了。”

刘玉兰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咸菜,眼睛没看女婿,话却一字不漏地飘过来。

周建华正低头喝粥,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

“妈,这衣服还能穿。”他说。

“能穿?”刘玉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撂,“周建华,你自己数数,这件衬衫你穿几年了?三年?四年?我闺女跟着你,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你倒好,一件破衬衫穿到发白还不舍得扔!”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李秀梅端着一碟馒头从厨房出来,脸上挤出点笑。

“妈,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啥。”

“我说错了吗?”刘玉兰转头盯着女儿,“秀梅,你摸着良心说,自打嫁给他,你过过一天好日子吗?当初我怎么说来着?我说这小子看着老实,可老实顶饭吃吗?你不听,非要嫁!现在好了,结婚七年,还挤在这六十五平的老房子里!”

周建华放下碗。

米粥的热气腾上来,扑在他脸上。

他没说话。

这样的话,他听了十年了。

从二十八岁当上科长开始,岳母的念叨就没停过。一开始是说谁谁谁提拔了,后来是说谁谁谁买房了,再后来是说谁谁谁换车了。

十年。

他在青林县发改局规划科长的位置上,坐了整整十年。

“建华,”李秀梅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压低了些,“昨天我在医院,听王姐说,市里有个去省里学习的机会,好像就是你们系统的。”

周建华抬起头。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传出来的。”李秀梅看着他,眼里有点光,“说是去省发改委跟班学习一年,回来就能提。建华,你在发改口干了这么多年,又一直在基层,你去试试吧?”

周建华没接话。

他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收拾碗筷。

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水滴答滴答砸在水池里。

他拧了拧阀门,没拧动。

这房子是李秀梅单位早年分的家属楼,住了十几年,什么都旧了。墙皮泛黄,地板开裂,卫生间的水管冬天老是冻住。

他不是没想过换房子。

可凭他那点工资,再攒十年也未必够首付。

“我打听打听。”周建华说。

“还打听什么!”刘玉兰的声音从客厅冲进来,“直接去找你们领导!该送礼送礼,该请客请客!周建华,你这人就是太死心眼!这年头,不会来事儿,还想往上爬?”

“妈!”李秀梅打断她,“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为什么少说?”刘玉兰冲进厨房,指着周建华的背影,“我闺女嫁给你七年,最好的年纪都耗在你身上了!你呢?十年,一个科长当到老!人家孙有才,比你晚来好几年,现在都是副局长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周建华的手停在洗碗池里。

水有点凉,刺得他手指发麻。

孙有才。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当年一起进的单位,人家会说话,会来事儿,领导让往东绝不往西。十年时间,从科员爬到副局长,现在又盯上了去省里学习的机会。

而他周建华,还在原地踏步。

“妈,你先出去,我跟建华说说话。”李秀梅把母亲往外推。

刘玉兰甩开女儿的手,瞪着周建华。

“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内,你要是还在这个破位置上不动,我就让秀梅跟你离婚!我不能让我闺女跟你受一辈子穷!”

门砰地一声关上。

厨房里安静下来。

水龙头还在滴水。

滴答,滴答。

“建华,”李秀梅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着急。”

“我知道。”周建华说。

“那个学习的机会……”

“我去问。”周建华转过身,看着妻子。

李秀梅长得清秀,当年是县医院内科的护士,追她的人不少。嫁给他这七年,没买过像样的首饰,护肤品用的都是最便宜的。她从来没抱怨,但眼角的细纹,一年比一年深了。

“秀梅,”周建华说,“再等等。”

“等什么?”李秀梅的声音有些发涩,“建华,我三十三了。咱们同学的孩子,最大的都上小学三年级了。咱们呢?连生孩子都不敢生。为什么?因为生了养不起。”

周建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逼你。”李秀梅低下头,“我就是……就是觉得,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周建华走过去,想抱抱她。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再给我点时间。”他说。

上午八点二十,周建华走进县发改局办公楼。

这栋五层的旧楼,他太熟悉了。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他每天从那个掉漆的绿铁门进去,爬三楼,左转第二间,就是规划科。

“周科,早啊。”

办公室的小张拎着豆浆油条迎面走来。

“早。”周建华点点头。

“周科,”小张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了吗?市里那个去省里学习的名额,定下来了。”

周建华脚步没停。

“谁定的?”

“孙局啊。”小张挤挤眼睛,“昨晚孙局在悦来饭店摆了三桌,请了市局的好几个领导。周科,您不去活动活动?”

周建华没接话。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科里三个科员已经到了,正在擦桌子泡茶。看见他进来,都停下动作。

“周科。”

“周科早。”

周建华摆摆手,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

桌子靠窗,能看到县委大院。十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这位置是科里最好的,阳光充足,视野开阔。现在窗玻璃脏了,外头的梧桐树也长高了,枝叶密密匝匝挡着,只能从缝隙里看见一点院子。

他打开电脑,点开昨天没写完的材料。

《青林县第三季度经济运行情况分析》。

这种材料他写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写。产业结构,投资增速,居民收入,一二三产业占比,规上企业利润……

敲门声。

“进。”

门开了,孙有才端着保温杯走进来。

四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白衬衫熨得笔挺,皮带扣锃亮。

“建华,忙着呢?”孙有才笑眯眯的。

“孙局。”周建华站起来。

“坐坐坐,别客气。”孙有才在他对面坐下,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有个事跟你商量。”

“您说。”

“市里那个去省发改委学习的名额,你知道吧?”

“听说了。”

“我这边呢,基本定下来了。”孙有才喝了口茶,“下个月就去报到。走之前,得准备点像样的材料,去了好开展工作。”

周建华看着孙有才。

孙有才也看着他,脸上挂着笑。

“我听说,你前年写过一篇关于资源型县城转型的调研报告?”孙有才问。

周建华的心沉了一下。

“是写过一篇。”

“太好了!”孙有才一拍大腿,“这主题好,贴合现在的政策方向。建华啊,你把报告发我一份,我学习学习,去了省里也好有的放矢。”

“那报告写得粗糙,”周建华说,“怕是入不了您的眼。”

“哎,你太谦虚了。”孙有才摆摆手,“你的水平我还不知道?这样,你把报告发我,我看看,要是合适,咱俩一起署名。你是第一作者,我排第二,怎么样?”

周建华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

一起署名。

第一作者。

话说得好听。

可报告一旦发过去,第一作者是谁,就由不得他了。

“报告的数据旧了,”周建华说,“我得更新一下。”

“不着急。”孙有才站起来,拍拍他的肩,“下周三之前给我就行。我下周四去省里报到,正好用得上。”

走到门口,孙有才又回头。

“对了,今天下午王省长要来县里调研,你知道吧?”

周建华抬起头。

“王省长?”

“王振国副省长啊。”孙有才说,“你以前跟过他,忘了?”

没忘。

怎么可能忘。

王振国。

十年前,王振国还是青林县委书记,周建华是他的秘书。那时候谁都夸,说小周跟对人了,王书记这么赏识他,将来肯定前途无量。

王振国对周建华确实好。

手把手教他写材料,带他下乡,开会时总点名让他发言。

周建华记得很清楚,王振国离开青林的前一天晚上。老领导把他叫到办公室,抽了半盒烟,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建华啊,你还年轻,多在基层锻炼锻炼,是好事。”

当时周建华没听懂。

他以为领导是在鼓励他。

第二天,王振国高升副省长的消息就传开了。周建华想送送,连领导的面都没见上。办公室主任说,王书记一早就走了,没让人送。

从那以后,周建华就被“摁”在了县里。

十年。

整整十年。

王振国来过青林三次,每次都是前呼后拥,但从来没单独见过周建华。有一次在县委大院碰上,周建华鼓起勇气上前打招呼,王振国只是点点头,说了句“好好干”,就被人簇拥着走了。

那一刻周建华才明白。

老领导把他忘了。

或者说,从来没打算带他走。

“下午的座谈会,局里安排小王去。”孙有才的声音把周建华的思绪拉回来,“你手头工作多,就不折腾了。”

周建华看着孙有才。

孙有才脸上带着笑,那种“为你好”的笑。

“我明白。”周建华说。

“明白就好。”孙有才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

周建华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下午两点五十,他起身走到窗边。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县委大院的正门。

三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停下。车门打开,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中年男人下车。

哪怕隔着一百多米,周建华也能认出来。

王振国。

十年不见,老领导胖了些,头发白了大半,但走路的气势更足了。县里的领导们围着他,点头,哈腰,赔笑脸。

王振国一边走,一边跟身边人说话。

忽然,他抬起头,往发改局大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建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王振国的目光只是扫过,没有任何停留,就像看一栋普通的楼。然后他收回视线,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办公楼。

周建华站在原地。

手心里有汗。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十年不见,老领导还会记得他这个“旧部”?

别傻了。

他坐回椅子上,继续改那份永远也改不完的报告。

四点十分,座谈会应该结束了。

周建华去茶水间倒水,碰到刚回来的小王。

“周科。”小王端着茶杯,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会开得怎么样?”

“太好了!”小王压低声音,“王省长水平真高,几句话就把问题说透了。而且您知道吗?他还问起咱们局的工作了。”

“问了什么?”

“问了几个重点项目,还专门问了北部新区规划的进展。”小王说,“孙局回答得可好了,王省长听着直点头。”

“嗯。”周建华应了一声。

“对了周科,”小王忽然想起什么,“王省长还问了一个人。”

周建华倒水的手顿了顿。

“问谁?”

“问咱们局是不是有个叫周建华的。”小王说,“孙局当时就说,有这个人,现在是规划科科长,工作很踏实。王省长听了,就‘哦’了一声,没再问。”

热水从杯口溢出来,烫了手。

周建华赶紧放下杯子。

“周科,您手!”

“没事。”周建华甩了甩手,转身走出茶水间。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王振国问起他了。

但只问了一句,就没了下文。

什么意思?

手机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北京的。

周建华接起来。

“喂,你好。”

“是周建华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个沉稳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我姓陈,陈国梁。”对方说,“国家发改委资源节约和环境保护司的。你写的那篇关于资源枯竭型县城转型的报告,我们看到了,很感兴趣。想邀请你来北京,当面聊聊。”

周建华愣住了。

那篇报告,是一年多前写的。当时投给省里的内参,石沉大海。他还以为早就没人看了。

“陈……陈司长,”周建华的声音有些发紧,“您说的是哪篇报告?”

“《资源枯竭型县域经济绿色转型路径研究——以青林县为例》。”陈国梁一字一顿,“作者,周建华。没错吧?”

“没错,是我写的。”

“写得很好。”陈国梁说,“我们司最近在做一个相关课题,想请你来做一次专题汇报。时间定在下周三,方便吗?”

下周三。

今天周五。

“方便!”周建华脱口而出。

“好,具体信息我发你邮箱。”陈国梁顿了顿,“对了,这事儿暂时不要声张。毕竟只是初步接触。”

“明白。”

挂了电话,周建华靠在椅子上,感觉心跳得厉害。

国家发改委。

司长亲自打电话。

邀请他去北京汇报。

手机“叮”一声,邮件来了。

发件人是“cgl@ndrc.gov.cn”,标题是“调研邀请函”。

周建华点开,一字一句看。

确实是国家发改委的正式邀请函,盖着公章,写着他的名字,邀请他下周三上午九点,到委里做专题汇报。

落款:陈国梁,国家发改委资源节约和环境保护司司长。

周建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县委大院里,那几辆黑色轿车正准备离开。王振国在众人的簇拥下上车,车门关上,车队缓缓驶出大院。

就在最后一辆车驶出大门的瞬间,中间那辆车的后车窗,缓缓降下。

王振国坐在车里,转过头,往发改局大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很深,很沉。

隔着百米距离,周建华看不清老领导脸上的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那一眼,看了很久。

然后车窗升起,车队消失在街道尽头。

周建华站在窗前,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的邮件提醒还在闪烁。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晚上,王振国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还年轻,多在基层锻炼锻炼,是好事。”

所以……

这十年的不闻不问。

这十年的摁在县里。

这十年的冷眼和忽视。

到底是真的忘了。

还是……

手机又震了。

是孙有才发来的微信。

“建华,那份报告,别忘了。下周三前给我。”

周建华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

“好,我尽快。”

发送。

晚上七点半,周建华才关掉电脑。

整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走廊的灯已经灭了,只有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收拾好东西,锁上门,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李秀梅。

“建华,你还在单位吗?”

“刚下班,现在回去。”

“妈来了。”李秀梅压低声音,“带了几个阿姨,在咱家打牌。我做饭的时候,她们一直在说你。”

周建华闭了闭眼。

“说我什么?”

“还能说什么。”李秀梅的声音带着委屈,“说你没出息,说我嫁错人了,说她们谁谁谁的女婿又升职了。建华,我真的……”

“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电梯到一楼。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周建华紧了紧外套,往家走。

从单位到家,步行二十分钟。这条路他走了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但今天,他走得很慢。

他在想,回去怎么面对岳母,怎么面对那些“阿姨”。

也在想,那封邮件,该不该告诉李秀梅。

告诉吧,万一是空欢喜呢?

不告诉吧,这可能是他们这个家翻身的机会。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是孙有才。

“建华,睡了吗?”

周建华停下脚步。

“还没,孙局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今天王省长来,问起你了。我想了想,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王省长问我什么了?”

“就问了一句,说咱们局是不是有个叫周建华的。我说是,你现在是规划科科长,工作很踏实。王省长听了,就‘哦’了一声,没再问。”

和下午小王说的一样。

但孙有才专门发微信来说一遍,什么意思?

“谢谢孙局告诉我。”

“客气什么,咱们是同事,应该的。”孙有才发了个笑脸,“对了建华,报告的事抓紧啊,我下周三要去省里汇报,正好用得上。”

下周三。

周建华心里冷笑。

原来在这儿等着。

“好,我尽量。”

“那就这么说定了。建华啊,你放心,等我去了省里,一定不会忘了你。有机会肯定拉你一把。”

周建华没再回。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家走。

夜风吹在脸上,冷,但也让他清醒。

孙有才要那份报告。

王振国问起过他。

国家发改委发来了邀请函。

这三件事,像三条线,在他脑子里缠在一起。

回到家,已经八点多了。

门一开,麻将声和说笑声涌出来。

客厅里烟雾缭绕,四个中年女人围在麻将桌旁。岳母刘玉兰坐在靠门的位置,看见周建华进来,眼皮没抬。

“哟,建华回来了?”一个烫卷发的阿姨抬头笑,“这么晚下班,真辛苦啊。”

“张阿姨好。”周建华点头。

“辛苦什么呀,”另一个瘦高阿姨接话,“在机关上班,不就是喝喝茶看看报纸吗?能有多辛苦?”

“话不能这么说,”卷发阿姨打出一张牌,“建华好歹是个科长,管着一个科室呢,忙点正常。”

“科长?”瘦高阿姨嗤笑,“我女婿在银行,才三十岁,已经是副行长了。一个月工资顶建华半年。要我说啊,在咱们这种小地方,当个科长有什么用?还不如去做生意。”

刘玉兰的脸色沉下来。

“胡了!”她推倒手里的牌,站起来,“不打了不打了,没意思。”

“哎,玉兰,这才几点啊?”

“我累了。”刘玉兰转身进厨房。

三个阿姨对视一眼,也站起来。

“那我们也走了。”卷发阿姨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周建华一眼,“建华啊,不是阿姨说你。男人嘛,要有点上进心。你看你妈,为你的事,头发都愁白了。”

周建华站着,没说话。

等三个阿姨都走了,他才关上门,把满屋子的烟味关在门外。

李秀梅从卧室出来,眼睛红红的。

“她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李秀梅摇摇头,走过来小声说,“妈今天去张阿姨家,看见她女婿新买的车了,二十多万。回来就跟我闹,说我没眼光,嫁给你这样的人。”

周建华沉默地换鞋。

“建华,”李秀梅拉住他袖子,“那个去省里学习的事……”

“孙有才定了。”周建华说。

李秀梅眼里的光,瞬间暗了。

“那……那怎么办?”她的声音发抖,“妈说了,三个月……”

“秀梅,”周建华看着她,“你信我吗?”

李秀梅愣住。

“我问你,你信我吗?”

“我……”李秀梅咬嘴唇,“我信。可是建华,信有什么用?这十年,我信你多少次了?可结果呢?你还不是……”

她没说完。

但周建华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还不是在这个位置上,一待就是十年。

“再信我一次。”周建华握住她的手,“就一次。”

李秀梅抬起头,看着丈夫。

周建华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她很久没见过的光。

“你……你有办法了?”

“有个机会。”周建华压低声音,“但还不确定,所以我先不跟你说。等我确定了,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什么机会?”

“现在不能说。”周建华摇头,“说了就不灵了。”

李秀梅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好,我不问。但是建华,你得快点。妈那边,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我知道。”

厨房里传来刘玉兰摔碗的声音。

“还吃不吃饭了?不吃饭就饿着!”

周建华和李秀梅对视一眼,一起走进厨房。

晚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

刘玉兰坐在主位,一言不发地吃饭。

气氛压抑。

“妈,”李秀梅给母亲夹了块鸡蛋,“明天我轮休,陪您去逛街吧?”

“不去。”刘玉兰把鸡蛋拨到一边,“没钱逛什么街。”

“我还有点私房钱……”

“你那点钱,留着给你自己买件像样的衣服吧。”刘玉兰打断女儿,眼睛盯着周建华,“周建华,我问你,那个去省里学习的事,你到底有没有戏?”

周建华放下筷子。

“妈,那个名额,基本定孙有才了。”

“孙有才?”刘玉兰音调拔高,“就是你们局那个副局长?比你晚来好几年那个?”

“是。”

“凭什么?”刘玉兰把筷子拍在桌上,“他凭什么能去?你比他差在哪儿了?”

“他活动了。”周建华说。

“他活动了,你就不会活动?”刘玉兰站起来,指着周建华,“周建华,你是死人吗?别人都知道送礼请客,你就知道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写材料能写出前途吗?能写出钱吗?”

“妈!”李秀梅也站起来,“您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少说两句?”刘玉兰眼睛红了,“我少说两句,你这个傻丫头就要跟他过一辈子苦日子!秀梅,你睁开眼睛看看,你那些同学,哪个不比你过得好?人家住大房子,开好车,孩子上最好的小学。你呢?结婚七年了,还住在这个破房子里,连个孩子都不敢生!为什么?因为你们养不起!”

李秀梅的眼泪掉下来。

“妈,您别说了……”

“我就要说!”刘玉兰转向周建华,“周建华,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三个月,我给你三个月时间。要么你升上去,要么你跟我闺女离婚。我不能让我闺女的一辈子,毁在你手里!”

说完,她摔门进了卧室。

客厅里一片死寂。

李秀梅站在那里,肩膀发抖。

周建华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但手抬到一半,放下了。

“对不起。”他说。

李秀梅摇摇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建华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把那份调研报告从头到尾改了一遍。

更新数据,补充案例,调整结构。

一直改到凌晨四点。

窗外的天边泛起鱼肚白。

周建华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脖子。

然后他打开邮箱,把改好的报告,发给了陈国梁。

邮件正文,他只写了一句话。

“陈司长,附件是更新后的汇报材料。下周三,我一定准时到。”

点击发送。

邮件飞向北京。

周建华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接下来三天,是周建华这十年来最忙的三天。

他白天上班,处理科里的日常工作。晚上就泡在书房,准备汇报材料。他做了PPT,写了讲稿,模拟演练了十几遍。

李秀梅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但看他这么拼,也没多问,只是默默地把饭菜热了又热。

刘玉兰还是那副样子,每天冷嘲热讽,但周建华全当没听见。

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那场汇报上。

周三,终于到了。

周建华请了三天假,加上周末,一共五天。

请假的时候,孙有才很爽快地批了,还笑眯眯地说:“建华啊,是不是家里有事?有事就说,别客气。”

“嗯,家里有点事。”周建华没多说。

“行,那你忙你的。”孙有才拍拍他的肩,“对了,那份报告……”

“我还在改,改好了发给您。”周建华说。

“好好,不急。”孙有才笑得很和善。

周建华从局里出来,直接去了车站。

从青林县到北京,要先坐两个半小时大巴到市里,然后转高铁。全程要八个多小时。

他买了最早一班车,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

出了高铁站,周建华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有些恍惚。

十年了。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离开青林县。

北京还是那个北京,高楼林立,人流如织。但周建华站在这里,却觉得陌生。

他在车站附近找了家便宜的宾馆住下,一晚上两百二。房间很小,但干净。

放下行李,周建华洗了把脸,然后拿出电脑,又把PPT过了一遍。

晚上八点,手机响了。

是个北京的固定电话。

周建华接起来。

“喂,你好。”

“是周建华同志吗?”是陈国梁的声音。

“陈司长,是我。”

“到北京了?”

“到了,住在车站附近。”

“好。”陈国梁说,“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

“明白。”

“对了,”陈国梁顿了顿,“明天汇报的时候,放松点。你的报告我看过,写得很好。正常发挥就行。”

“谢谢陈司长。”

挂了电话,周建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很紧张。

比十年前第一次给王振国写材料时还紧张。

那时候他年轻,有冲劲,觉得只要努力,就能得到认可。

现在他三十五岁了,在县里被磨了十年,早就没了当初的心气。

但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如果这次汇报搞砸了,他可能就真的要在这个位置上,待到退休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建华就起来了。

他换上那套最好的西装——结婚时买的,穿了七年,袖口已经磨白了。但熨烫得很平整,看起来还算体面。

八点,他出了门。

坐地铁,换乘,再步行。

八点四十,他站在了那栋庄严的大楼前。

周建华抬头,看着门口那块牌子。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卫检查了证件,登记,然后放行。

陈国梁的司在十一楼。

周建华坐电梯上去,心跳得厉害。

电梯门打开,是一个宽敞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办公室,门都关着,很安静。

周建华找到司长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陈国梁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儒雅。

“陈司长,您好,我是周建华。”

“坐。”陈国梁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建华坐下,腰挺得笔直。

“不用这么紧张。”陈国梁笑了,“我看了你的报告,很扎实。能告诉我,你写这篇报告的初衷是什么吗?”

周建华稳了稳心神,开始说。

说青林县的历史,说矿产资源的枯竭,说转型的阵痛,说老百姓的期盼。

他说了十五分钟。

陈国梁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所以你提出的绿色转型,具体路径是什么?”陈国梁问。

周建华打开电脑,连上投影仪,开始讲PPT。

他讲得很投入。

讲那些他调研了三个月的数据,讲那些他访谈了上百个农户得到的故事,讲那些他思考了无数个夜晚才得出的结论。

四十五分钟,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讲完最后一张PPT,周建华停下来,看向陈国梁。

陈国梁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办公室里很安静。

周建华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是不是……讲得不好?

是不是……太理论了?

是不是……

“很好。”陈国梁终于开口。

周建华愣住了。

“我说,很好。”陈国梁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的报告,我看了三遍。但听你亲口讲出来,感觉不一样。你很了解基层,也很有想法。”

周建华不知道该说什么。

“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陈国梁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报告?”

“是,也不是。”陈国梁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我们司最近在做一个关于资源型地区转型的课题,需要一些有基层经验、有思考能力的年轻人。你的报告,是我今年看到的最有见地的报告之一。”

“谢谢司长。”周建华说。

“但光有见地还不够。”陈国梁看着他,“我们还需要执行力,需要韧性,需要能在压力下坚持的人。周建华,你在县里待了十年,这十年,你后悔过吗?”

周建华沉默了。

后悔吗?

当然后悔过。

后悔当初为什么没跟王振国走,后悔为什么没早点离开那个地方,后悔为什么要把最好的十年,浪费在那个看不到希望的岗位上。

但他没说。

“不后悔。”周建华说,“在基层十年,我学到了很多。这些经验,是坐在机关里学不到的。”

陈国梁笑了。

“你很会说话。”他说,“但我知道,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一个人在同一个位置上待十年,不可能没有想法。尤其是,当你的老领导已经高升,却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的时候。”

周建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认识王副省长?”

“老王啊,”陈国梁笑了笑,“我们是老朋友了。”

周建华的手心开始冒汗。

“十年前,老王调去省里之前,来找过我。”陈国梁慢慢说,“他说,他有个好苗子,想在基层多磨炼几年,问我有没有兴趣关注一下。我说,能让你老王看上的人,肯定不差。他说,那你帮我盯着点,等时候到了,我给你送过去。”

周建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问他要等多久。他说,五年吧。五年差不多了。”陈国梁看着周建华,“结果这一等,就是十年。”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这十年,我一直在看你的材料。”陈国梁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推到周建华面前,“你在县发改局写的每一份报告,我都有。你投给省里的每一篇论文,我也都看过。说实话,前五年,你写得不错,但也就那样。第六年开始,你的东西不一样了。有深度了,有思考了,有血有肉了。”

周建华看着那沓文件。

最上面那份,是他六年前写的一篇关于产业扶贫的报告。

那时候,他已经在科长的位置上待了四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这个行业。那篇报告,是他憋着一口气写的,想证明自己。

“老王说得对。”陈国梁说,“你需要时间。需要被冷落的时间,需要被忽视的时间,需要一个人面对所有压力的时间。只有经历过这些,你才能沉下来,才能真正理解基层,理解这个国家最真实的样子。”

周建华的声音有些发干。

“所以……王副省长他,是故意的?”

“不然呢?”陈国梁反问,“你以为他真的忘了你?如果他忘了你,为什么每次去青林,都要问一句周建华在不在?为什么你的每一份材料,都能送到我这儿?”

周建华说不出话来。

这十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憋屈,所有的愤懑,在这一刻,突然都有了答案。

不是被忘了。

是被记住了。

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记住了。

“老王昨天给我打电话了。”陈国梁说,“他问,周建华来了没有。我说来了,正在我办公室。他说,那小子肯定在心里骂我呢。我说,换我我也骂。”

陈国梁笑了。

“但老王还说,骂归骂,但该做的事,那小子一件没落下。这十年,他一直在做事,一直在思考,一直在成长。这就够了。”

周建华低下头。

眼睛有点热。

“周建华,”陈国梁的声音严肃起来,“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跟你叙旧的。我们司,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有基层经验,有思考能力,有韧性。你愿意来吗?”

周建华抬起头。

“您是说……”

“调过来。”陈国梁说,“正式调动。手续我来办,你回去准备一下,下个月来报到。”

“可是……”周建华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我只是个县里的科长……”

“那又怎么样?”陈国梁说,“我要的是能力,不是级别。再说了,老王推荐的人,我信得过。”

周建华坐在那儿,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

十年了。

他等了十年的机会,就这么突然地,砸在了他头上。

不,不是突然。

是有人,在十年前就给他铺好了路。

只是这条路,走得特别长,特别难。

“谢谢司长。”周建华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不用谢我。”陈国梁摆摆手,“要谢,就谢你自己。这十年,你没趴下,没放弃,这就够了。”

从大楼里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北京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周建华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想给李秀梅打个电话。

但号码拨出去之前,他停住了。

他想起孙有才。

想起那份报告。

想起那个学习名额。

周建华收起手机,打了辆车,直奔车站。

他要回去。

有些事,该有个了断了。

从北京回青林的高铁上,周建华一直看着窗外。

田野,村庄,城镇,在眼前飞速掠过。

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窗外的风景上了。

陈国梁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这十年,老王是故意的。”

“他要把你磨出来。”

“磨你的性子,磨你的心气,磨你的韧性。”

周建华闭上眼睛。

这十年的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第一年,他满怀期待,以为王振国很快就会想起他,会把他调走。他拼命工作,把科里的业务做得漂漂亮亮,就等着老领导一句“干得不错”。

第二年,他开始着急。听说省里有个空缺,他托人递了话,没回音。他主动给王振国发过一条拜年短信,石沉大海。

第三年,他有点绝望了。同批进单位的人都升了,就他还原地踏步。岳母的冷嘲热讽越来越难听,李秀梅眼里的光越来越黯淡。

第四年,他认命了。开始埋头写材料,写调研报告,把所有的憋屈都化成了文字。那篇关于产业扶贫的报告,就是他憋着一口气写出来的。

第五年,第六年……

第七年,他写了那篇关于资源型县城转型的报告。那时候青林的煤矿快枯竭了,县里财政吃紧,人心惶惶。他花了三个月,跑遍全县,写出那份报告,投给省里,想为县里找条出路。

报告石沉大海。

第八年,第九年……

第十年,他接到陈国梁的电话。

原来,他写的每一份材料,都有人看。

原来,他投的每一篇报告,都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原来,这十年的冷板凳,不是被遗忘,而是被刻意安排的磨砺。

高铁在轨道上飞驰。

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山区。

周建华睁开眼睛,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三十五岁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

但这双眼睛,比十年前更亮了。

手机震了。

是李秀梅发来的微信。

“建华,你什么时候回来?妈今天又闹了,说你肯定没戏,让我早做打算。”

周建华打字回复。

“今晚到。等我回家,有事跟你说。”

发送。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孙有才的号码。

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孙有才才接。

“喂,建华啊?”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饭局上。

“孙局,是我。”

“什么事啊?我这儿正陪市局的领导吃饭呢。”孙有才的声音带着醉意。

“关于报告的事,想跟您说一声。”

“报告?哦,那个报告啊。”孙有才笑了,“你弄好了?发我邮箱就行,我明天看。”

“报告我不发了。”周建华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

“我说,那份报告,我不发了。”周建华重复了一遍。

“建华,你这是什么意思?”孙有才的声音冷下来。

“没什么意思。”周建华说,“就是觉得,那份报告写得还不够好,配不上孙局您的水平。”

“周建华!”孙有才提高了声音,“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让你把报告发过来,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在县里蹲了十年的老科长,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我没把自己当人物。”周建华平静地说,“我就是个在县里蹲了十年的老科长。但我的报告,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谁想拿,得看我愿不愿意给。”

“你!”孙有才气得声音都变了,“好,好,周建华,你有种!我告诉你,从今往后,在青林县发改局,你别想有好日子过!”

“孙局,”周建华说,“您下周不是要去省里学习了吗?还管得着县里的事?”

“你……”

“我还有事,先挂了。”

周建华挂了电话。

手心里全是汗。

但他觉得,很痛快。

这十年来,他第一次这么痛快。

高铁到站了。

周建华拎着包,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青林的夜晚,比北京冷得多。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但他不觉得冷。

他打了辆车,报出家的地址。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行。

周建华看着窗外的街道。

这条街,他走了十年。

两边的店铺换了又换,卖早点的变成了水果店,理发店变成了网吧。只有那家邮局,还开着,门口的绿漆都剥落了。

十年了。

他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

周建华付了钱,下车。

老旧的家属楼,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

四楼,左边那扇窗,是他家。

厨房的灯亮着,李秀梅应该在做晚饭。

周建华深吸一口气,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往上爬。

爬到三楼,听见上面有脚步声。

是邻居老张。

“哟,建华回来了?”老张拎着垃圾袋下来。

“张叔,倒垃圾啊。”

“是啊。”老张凑近些,压低声音,“建华,我听说,你们局那个孙有才,要去省里学习了?”

消息传得真快。

“听说是。”周建华说。

“哎,你说说你。”老张摇摇头,“跟他一起进单位的,人家都当副局长了,你还在原地踏步。建华啊,不是叔说你,这年头,得会来事儿。你看人家孙有才,多会来事儿。”

周建华笑笑,没说话。

“得,你忙吧,我下楼了。”老张摆摆手,拎着垃圾袋下去了。

周建华继续往上爬。

爬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就闻见油烟味。

李秀梅在厨房炒菜,刘玉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了?”李秀梅从厨房探出头。

“嗯。”周建华换鞋。

刘玉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家庭伦理剧,婆婆正在骂儿媳妇没出息。

周建华走到厨房门口。

“做什么好吃的?”

“炒了个土豆丝,炖了个白菜。”李秀梅说,“你先洗手,马上就好。”

周建华洗了手,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刘玉兰还是没理他。

电视里的婆婆骂完了,开始哭,说命苦,摊上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

刘玉兰拿起遥控器,换台。

换到地方新闻,正好在播王振国来青林调研的画面。

镜头里,王振国正在讲话,县里的领导们围着他,认真听着。

刘玉兰盯着电视,忽然开口。

“这王省长,就是你以前跟的那个领导吧?”

周建华愣了一下。

“是。”

“人家都当省长了,你还在这儿当科长。”刘玉兰冷笑一声,“周建华,你丢不丢人?”

周建华没接话。

“我要是你,我都没脸见人。”刘玉兰继续说,“跟过这么大的领导,混了十年还是个科长。你说你有什么用?”

“妈!”李秀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您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刘玉兰站起来,“我说错了吗?周建华,你自己说,你跟过这么大的领导,混成这样,你对得起谁?对得起你爹妈?对得起秀梅?对得起你自己吗?”

周建华抬起头,看着刘玉兰。

“妈,您说得对。”他说,“我混了十年,还是个科长,确实丢人。”

刘玉兰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语塞。

“但我今天想明白了。”周建华继续说,“这十年,我没白混。”

“你没白混?”刘玉兰气笑了,“你混出什么了?混出这一屋子破烂?混出秀梅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混出了这个。”周建华从包里拿出那份调函,放在茶几上。

李秀梅放下菜,走过来。

“这是什么?”

“调函。”周建华说,“国家发改委的调函。下个月,我去北京报到。”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只有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

“……王振国副省长在调研中指出,要加快资源型地区转型发展,推动绿色低碳循环经济……”

刘玉兰盯着茶几上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建华。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被调到国家发改委了。”周建华重复了一遍,“下个月去北京报到。”

李秀梅捂住嘴,眼睛一下子红了。

“建华……你……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周建华站起来,看着妻子,“秀梅,对不起,让你等了十年。”

李秀梅的眼泪掉下来。

“你……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就不灵了。”周建华笑了,笑着笑着,眼睛也红了。

刘玉兰还站在那儿,盯着那张调函,像是没反应过来。

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播广告。

客厅里只剩下广告的声音。

“本产品原价九九八,现在只要九十八……”

“妈,”周建华转过身,看着岳母,“三个月,我没到。但我升上去了。虽然,不是您想的那种升法。”

刘玉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看看调函,看看周建华,又看看女儿。

李秀梅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刘玉兰低下头,转身进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

周建华走过去,抱住妻子。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李秀梅摇头,眼泪蹭在他肩上。

“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想等成了再说。”周建华说,“我不想让你空欢喜。”

“傻瓜……”李秀梅捶了他一下,“大傻瓜……”

那天晚上,周建华睡得很沉。

十年来,他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第二天是周六。

周建华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任何未接来电,没有任何新消息。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起床,洗漱,走出卧室。

李秀梅在厨房做早饭,哼着歌。

刘玉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调函,戴着老花镜,一遍一遍地看。

“妈。”周建华叫了一声。

刘玉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把视线移回调函上。

“这……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她问,声音有点抖。

“真的。”周建华说,“盖着公章呢。”

刘玉兰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调函放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去北京……好是好,”她说,“可是……房子怎么办?秀梅的工作怎么办?”

“一步一步来。”周建华在餐桌旁坐下,“我先过去,安顿好了,再接秀梅过去。至于工作……到时候再说。”

李秀梅端着粥出来,眼睛还有点肿,但脸上带着笑。

“妈,您就别操心了。建华能去北京,是天大的好事。其他的,总有办法解决。”

“我能不操心吗?”刘玉兰说,“北京那是什么地方?房子多贵?物价多高?你们俩去了,喝西北风啊?”

“妈,”周建华说,“国家部委的工资,比县里高。而且,有宿舍,暂时不用考虑房子的事。”

刘玉兰不说话了。

她拿起调函,又看了一遍。

“国家发改委……”她喃喃道,“这可是中央部委啊……周建华,你……你是怎么……”

“一篇报告。”周建华说,“我写的一篇报告,被领导看中了。”

“一篇报告?”刘玉兰抬起头,“就一篇报告?”

“嗯。”

刘玉兰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把调函放回茶几上。

“吃饭吧。”她说。

早饭吃得很安静。

但气氛不一样了。

刘玉兰没再冷嘲热讽,李秀梅一直笑着,周建华也觉得,今天的粥特别香。

吃完饭,周建华主动收拾碗筷。

刘玉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建华。”

“嗯?”

“去了北京……好好干。”

周建华的手顿了一下。

“别给你爹妈丢人。”刘玉兰说,“也别给……也别给秀梅丢人。”

周建华转过身,看着岳母。

刘玉兰的眼睛有点红。

“妈……”

“行了,别说了。”刘玉兰摆摆手,“赶紧收拾,收拾完去给你爹妈上柱香。这么大的事,得告诉他们。”

周建华的鼻子有点酸。

“好。”

下午,周建华去了趟公墓。

他父母的合葬墓在县郊的山上,不大,很朴素。

周建华把花放下,点了三炷香。

“爸,妈,”他跪下来,“儿子要调去北京了。国家发改委,中央部委。您二老……可以放心了。”

风吹过,香火明明灭灭。

周建华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是湿的。

从公墓出来,他给陈国梁发了条短信。

“陈司长,我已回青林。下月报到,一定准时。另,谢谢您。”

陈国梁很快回复。

“不谢。好好准备,来了有硬仗要打。”

周建华看着那条短信,笑了。

硬仗。

他不怕。

这十年,他打的都是硬仗。

周一,周建华照常去上班。

刚进办公室,就感觉气氛不对。

科里三个人,看见他进来,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怎么了?”周建华问。

“周科……”小张凑过来,压低声音,“孙局今天一早就来了,脸色特别难看。您……您是不是……”

“我是不是什么?”

“您是不是……得罪孙局了?”

周建华笑笑,没说话。

他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刚开机,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孙有才。

“周建华,来我办公室一趟。”

声音很冷。

“好。”

周建华放下电话,起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到副局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孙有才正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

“孙局,您找我?”

孙有才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很冷的笑。

“周建华,你可以啊。”他说,“不声不响,攀上高枝了?”

周建华没说话。

“国家发改委,”孙有才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摔在桌上,“调函都发到局里了。你挺能瞒啊?”

“我也是刚知道。”周建华说。

“刚知道?”孙有才嗤笑一声,“周建华,你当我三岁小孩?没有门路,没有关系,国家发改委能调你一个县里的小科长?你老实说,谁在背后帮你?”

“没人帮我。”周建华说,“是我自己写的报告,被领导看中了。”

“放屁!”孙有才猛地站起来,“你那破报告,我看了,也就那样!凭什么能入国家部委的眼?周建华,你是不是找王省长了?是不是他给你牵的线?”

周建华看着孙有才。

这个他共事了十年的副局长,此刻面目狰狞,眼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孙局,”周建华平静地说,“我的报告,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领导看中了,是我的运气。至于其他的,我没必要向您解释。”

“你!”孙有才气得发抖,“周建华,你别得意!去了北京又怎么样?那儿的水深着呢!就你这种没背景没靠山的,去了也是给人垫脚!”

“那就不劳孙局费心了。”周建华说,“没别的事,我先去忙了。”

“站住!”孙有才喝道。

周建华停下脚步,转过身。

“还有事?”

孙有才盯着他,胸口起伏。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你走吧。”他说,“祝你……前程似锦。”

最后四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周建华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依然安静。

但周建华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回到办公室,小张他们围上来。

“周科,孙局找您……是不是因为调函的事?”

“嗯。”

“天啊,国家发改委!”小张眼睛都亮了,“周科,您太牛了!那可是中央部委啊!”

“是啊周科,您怎么不早说?我们都替您高兴!”

“周科,您去了北京,可别忘了我们啊……”

周建华笑笑。

“不会忘。”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科里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小张是去年刚来的,另外两个也才来了两三年。

但他们是他带出来的。

他不会忘。

下午,局长亲自来了。

“建华啊,”局长拍着他的肩,笑容满面,“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早说?咱们局出了你这么个人才,是全局的光荣啊!”

“局长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局长说,“这样,晚上我做东,给你饯行!把咱们局中层以上都叫上,好好庆祝庆祝!”

“局长,不用了……”

“什么不用?必须用!”局长一挥手,“就这么定了!晚上六点,悦来饭店,不见不散!”

周建华没办法,只能点头。

局长走了,办公室里又热闹起来。

“周科,晚上可得好好敬您几杯!”

“是啊周科,您这一走,咱们科可就……”

“说什么呢!周科高升,是好事!”

周建华笑着,应付着。

心里却一片平静。

十年了。

他在这栋楼里,坐了十年。

看尽了人情冷暖,尝遍了世态炎凉。

如今要走了,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晚上六点,悦来饭店。

局里中层以上都来了,坐了整整三桌。

局长坐在主位,周建华坐在他旁边。

孙有才坐在对面,脸色依然难看,但强撑着笑。

“来,第一杯,敬建华!”局长举起杯,“祝建华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

周建华也站起来。

“谢谢局长,谢谢大家。”

一杯酒下肚,气氛热闹起来。

这个来敬酒,那个来祝贺。

周建华一一接过,一一喝下。

他酒量一般,但今天,他想喝。

喝了不知道多少杯,头开始晕了。

他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脸颊发烫。

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从洗手间出来,在走廊里碰到了孙有才。

孙有才靠在墙上,抽着烟。

看见周建华,他吐了个烟圈。

“周建华,”他说,“我小看你了。”

周建华没说话。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老实人。”孙有才说,“老实,本分,没心眼。现在看来,我错了。你比谁都有心眼。”

“孙局,”周建华说,“我没心眼。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孙有才笑了,“是啊,你该做的事。写报告,跑调研,埋头苦干。可你知道吗?这年头,光会干活没用。得会来事儿,得会钻营,得会巴结领导。这些,你会吗?”

“不会。”周建华说。

“所以你在县里待了十年。”孙有才说,“而我,马上要去省里了。”

“恭喜孙局。”周建华说。

孙有才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周建华,我承认,我嫉妒你。”孙有才说,“我嫉妒你,不声不响,就去了国家部委。我花了那么多心思,那么多钱,才勉强弄到一个去省里学习的机会。你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我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

“我没什么都没做。”周建华说,“我做了十年。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在做。”

孙有才愣住。

“孙局,”周建华说,“您说得对,这年头,光会干活没用。但您有没有想过,如果连活都不会干,那还有什么用?”

说完,他转身,回了包厢。

孙有才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饯行宴一直吃到九点多。

周建华喝得有点多,局长派车送他回家。

到了楼下,他谢过司机,自己上楼。

走到三楼,听见上面有说话声。

是刘玉兰和李秀梅。

“……妈,您就别操心了。建华说了,去了北京,有宿舍,暂时不用考虑房子。”

“宿舍能住一辈子?你们不得买房?北京的房子多贵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可事在人为嘛。建华能调到国家部委,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其他的,慢慢来。”

“慢慢来,慢慢来,你都三十三了,还能慢慢来几年?”

“妈……”

周建华走到四楼。

刘玉兰和李秀梅站在门口,看见他,都停下话头。

“回来了?”李秀梅迎上来,闻到他身上的酒味,皱起眉,“怎么喝这么多?”

“局长请客,推不掉。”周建华说。

“赶紧进屋,我给你泡杯蜂蜜水。”

进屋,坐下。

李秀梅去泡蜂蜜水,刘玉兰坐在对面,看着他。

“调函的事,局里都知道了?”

“嗯。”

“孙有才没难为你?”

“难为了,但没用。”

刘玉兰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秀梅端着蜂蜜水过来,递给周建华。

“喝了,解解酒。”

周建华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的,带着点酸。

“妈,”他放下杯子,看着刘玉兰,“我下个月去北京报到。秀梅先留在这儿,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再接她过去。”

刘玉兰沉默了一会儿。

“钱够吗?”她问。

周建华愣了一下。

“我问你,钱够吗?”刘玉兰重复道,“去北京,安家落户,处处要钱。你那点工资,够吗?”

“暂时够。”周建华说,“部委有安家费,宿舍也是免费的。等稳定下来,再想办法。”

刘玉兰站起来,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存折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里有三万块钱,是我攒的养老钱。”她说,“你先拿着,应急用。”

周建华看着那个存折,喉咙发紧。

“妈,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刘玉兰打断他,“我不是给你,是给秀梅。我不能让我闺女去了北京,连顿饭都吃不起。”

李秀梅的眼泪掉下来。

“妈……”

“哭什么哭?”刘玉兰瞪了女儿一眼,“没出息。”

但她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周建华拿起那个存折。

很轻,很薄。

但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妈,”他说,“这钱,我会还您。”

“谁要你还?”刘玉兰转过身,往卧室走,“只要你对秀梅好,比什么都强。”

卧室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周建华和李秀梅。

“建华……”李秀梅靠过来,抱住他。

周建华搂住妻子,下巴抵在她头顶。

“秀梅,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了十年。”

“十年算什么。”李秀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只要你好了,等二十年我也愿意。”

周建华抱紧她。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

第二天,周建华开始办手续。

调去国家部委,手续很复杂。要县里出函,市里审批,省里备案,最后才到北京。

但陈国梁打了招呼,一切从简,从快。

一个星期,所有手续都办完了。

周建华去局里交接工作。

科里的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小张帮他搬下楼。

“周科,您这一走,咱们科可就……”

“好好干。”周建华拍拍他的肩,“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嗯。”小张用力点头。

走出办公楼,周建华回头看了一眼。

这栋他待了十年的楼,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有点旧,有点矮。

但他不会忘记这里。

不会忘记这十年。

车来了。

周建华把纸箱放进后备箱,上车。

“去哪儿?”司机问。

“火车站。”

车启动,驶离县委大院。

周建华看着窗外。

街道,行人,店铺。

这个他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小县城,正在一点点后退。

他会回来。

但再回来时,就不一样了。

火车站人很多。

周建华买了票,坐在候车室等。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你好。”

“是周建华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声音。

“我是,您哪位?”

“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姓赵。”对方说,“王省长让我联系您,说您下个月要去北京报到?”

周建华的心跳了一下。

“是。”

“是这样的,王省长想见您一面,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周建华握紧手机。

“王省长……要见我?”

“对。您看您这两天有空吗?王省长在省里,您要是方便,可以过来一趟。”

周建华看着候车室的大屏幕。

离发车还有一个小时。

“我现在在火车站,”他说,“准备回青林。”

“那正好。”小赵说,“您改签一下车票,来省城吧。王省长明天上午有空,十点,在省委大院,您看行吗?”

周建华沉默了几秒。

“行。”

“好,那我跟王省长汇报。您到了省城,给我打电话,我安排您住宿。”

“不用了,我自己安排。”

“那怎么行?王省长交代了,一定要安排好。”

“真的不用。”周建华说,“我自己可以。”

“……那好吧。您到了给我电话,我明天去接您。”

“好,谢谢。”

挂了电话,周建华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王振国要见他。

十年了。

十年没单独见过面。

十年没说过话。

现在,老领导要见他。

为什么?

周建华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他站起来,去改签车票。

从青林到省城,高铁一个小时。

到省城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周建华找了个便宜的宾馆住下,一晚上一百八。

房间比北京的还小,但干净。

他放下行李,洗了把脸,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省城比青林大,楼高,车多,人也多。

但他没心思看。

他在想,明天见到王振国,该说什么。

说谢谢?

还是说,您这十年,为什么对我不管不问?

他不知道。

晚上,他给李秀梅打了个电话。

“我到省城了。”

“怎么去省城了?不是直接回青林吗?”

“王省长要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要见你?”

“不知道。”

“建华,”李秀梅的声音有些担心,“他会不会……为难你?”

“不会。”周建华说,“他想为难我,不用等到现在。”

“那……”

“别担心。”周建华说,“等我见了面,就知道了。”

“嗯。那你早点休息,明天……好好说。”

“好。”

挂了电话,周建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早早起来。

换上那件最好的西装,仔细熨过,穿在身上。

八点半,他出门。

打了个车,去省委大院。

九点四十,他到了。

省委大院门口,站岗的武警笔直。

周建华报了名字,登了记,武警打电话确认,然后放行。

他走进去,顺着指示牌,找到省委办公楼。

楼不高,但很庄重。

他走到一楼大厅,前台问明来意,打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从电梯里出来。

“是周建华同志吧?我是小赵。”

“赵处长,您好。”

“别,叫我小赵就行。”小赵笑着跟他握手,“王省长在办公室等您,跟我来。”

电梯上行。

周建华的心跳有点快。

十年了。

他终于要见到老领导了。

电梯在八楼停下。

小赵领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王省长,周建华同志来了。”

“进来。”

声音很沉稳,很熟悉。

周建华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很简洁。一张办公桌,几个书架,一套沙发。

王振国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

十年不见,老领导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有了皱纹,但腰板依然挺直,眼神依然锐利。

“王省长。”周建华站定,微微鞠躬。

王振国抬起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坐。”

周建华在对面坐下。

小赵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十年了。”王振国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建华,你老了。”

“王省长也老了。”周建华说。

“是啊,老了。”王振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十年,过得怎么样?”

“还好。”

“还好?”王振国笑了,“建华,在我面前,就不用说这些客套话了。我知道你这十年过得不好。科长一当就是十年,岳母看不起,同事排挤,老婆跟着受委屈。是不是?”

周建华没说话。

“恨我吗?”王振国问。

周建华抬起头,看着老领导。

“恨过。”他说。

“什么时候开始不恨的?”

“接到陈司长电话的时候。”

王振国点点头。

“陈国梁都跟你说了?”

“说了。”

“那就好。”王振国站起来,走到窗边,“省里看青林,和北京看青林,是不一样的。你在县里待十年,看到的,是一个青林。你在北京待十年,看到的,是整个中国。这个道理,你现在懂了吗?”

“懂了。”

“不,你不懂。”王振国转过身,看着他,“你现在只是知道了,但还不懂。等你到了北京,真正开始工作,你才会懂。”

周建华沉默。

“建华,”王振国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没带你走吗?”

“因为我需要磨炼。”

“这是一方面。”王振国说,“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不敢。”

周建华愣住。

“不敢?”

“对,不敢。”王振国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那时候你太年轻,太顺了。给我当秘书,所有人都捧着你,夸你。我怕把你带上来,你会飘,会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我狠了狠心,把你留在县里。我想看看,离开了我的光环,你还能不能站起来。”

烟雾袅袅升起。

“这十年,我一直在看着你。”王振国说,“看着你从失望,到绝望,到认命,再到重新站起来。看着你写的那一篇篇报告,看着你在县里做的每一件事。建华,你没让我失望。”

周建华的喉咙发紧。

“陈国梁是我老战友,我托他关照你,但没让他给你开绿灯。”王振国继续说,“你的报告,是他自己看中的。你的能力,是他自己认可的。我唯一做的,就是让他多看看青林的材料,多看看你写的东西。”

“所以……这十年,您一直在看着我?”

“不然呢?”王振国笑了,“你以为我真的把你忘了?”

周建华低下头。

眼睛很热。

“行了,别跟我这儿矫情。”王振国摆摆手,“叫你来,是想当面跟你说几句话。去了北京,好好干。国家发改委是个大平台,机会多,挑战也多。你记住,不管到哪儿,不管干什么,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老百姓。”

“是。”

“还有,”王振国看着他,“你是我带出来的兵。别给我丢人。”

“是。”

王振国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信封。

“这个,你拿着。”

周建华接过来。

很薄。

“这是……”

“我的一点心意。”王振国说,“去了北京,安家落户,处处要钱。你那点工资,不够。这钱不多,但能应应急。”

周建华想推辞。

“拿着。”王振国按住他的手,“这不是给你的,是给我老部下的。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周建华握紧信封。

“谢谢王省长。”

“去吧。”王振国拍拍他的肩,“好好干。有什么困难,给我打电话。我虽然退了,但还有点老脸。”

“您要退了?”

“到年龄了。”王振国笑笑,“明年就退。退了也好,清闲。”

周建华看着老领导。

这个带他入门,又把他“摁”在县里十年的人。

这个看起来冷漠,却默默关注了他十年的人。

这个教会他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的人。

“王省长,”他说,“谢谢您。”

“谢什么。”王振国摆摆手,“走吧,别误了车。”

周建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王振国又叫住他。

“建华。”

周建华回过头。

“到了北京,别忘了青林。”王振国说,“那儿的老百姓,还在等着过上好日子。”

“我不会忘。”周建华说。

“去吧。”

门关上。

周建华走出省委大楼,阳光刺眼。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很蓝,很辽阔。

手机响了。

是小赵。

“周处长,王省长让我送您去车站。我在门口等您。”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那怎么行?王省长交代了,一定要把您送到。”

“……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应该的。”

挂了电话,周建华走到大门口。

小赵已经等在车旁,是一辆黑色的轿车。

上车,出发。

去车站的路上,小赵一直很热情。

“周处长,您这次去北京,可是高升啊。国家发改委,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运气好。”

“您别谦虚。王省长经常提起您,说您是他带过的最好的兵。”

周建华笑笑,没说话。

车到了车站。

小赵帮他拿行李,一直送到进站口。

“周处长,我就送到这儿了。祝您一路顺风。”

“谢谢。”

“对了,”小赵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个,王省长让我交给您。说您到了北京再看。”

周建华接过文件袋。

很轻。

“好。”

“那您保重。”

“保重。”

小赵走了。

周建华拿着文件袋,走进候车室。

离发车还有半个小时。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牛皮纸的,很普通。

上面什么都没写。

他捏了捏,里面好像只有几张纸。

是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开。

王省长说,到了北京再看。

那就到了北京再看。

车来了。

周建华拎着行李,上了高铁。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坐下。

高铁启动,驶离省城。

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

他拿出那个文件袋,摸了摸。

很薄,里面应该只有两三张纸。

会是什么?

王省长的嘱咐?

还是什么重要的文件?

他犹豫了一下,撕开封口。

里面是三张纸。

他慢慢抽出来。

最上面是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