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华盛顿州南部一个少见的、四月里几乎无风的日子，亚当·利伯格却被困在电脑前。按原计划，他本该前往哥伦比亚河与附近亚卡马部族之间的森林，焚烧成片的枯枝和松针。这类对地表可燃物的控制性燃烧，是降低未来野火风险最有效的方法之一。
利伯格是环保非营利机构“哥伦比亚土地信托”的土地管理人员。他急切地想推进这项工作。美国今年已经出现高温和大范围干旱的纪录，这意味着野火季可能异常严重。利伯格确实烧了一些地，但远没有达到他的预期，原因是资金出了问题。
去年8月，美国林务局承诺向哥伦比亚土地信托提供一笔超过900万美元的拨款，用于未来五年的相关工作。利伯格原本打算在今年春天烧掉500英亩土地，以保护周边社区，并维持森林健康。
但截至4月，利伯格一分钱都没有收到。这笔联邦拨款来自“社区野火防御拨款计划”。之所以延迟，是因为联邦政府出台了新政策，要求合作方遵守一系列与野火并无太大关系的规定，包括与移民、多元化招聘以及特朗普政府其他“美国优先”举措相关的限制。2026年公布的其他联邦政策，也进一步限制了公共土地上的燃烧作业。
利伯格说，如果没有这笔资金，他们就会错过在天气转热前通过点火来保护民众的短暂窗口期。“如果州和联邦两级不能持续稳定地为森林健康危机提供资金，这项工作就做不成。”利伯格说，“火灾只会越来越大，破坏性也越来越强。”
华盛顿州自然资源部州森林官员乔治·盖斯勒证实，美国林务局还没有向华盛顿州其他团体发放近2000万美元的相关资金，这些项目都与燃烧作业有关。而这并不只是华盛顿州的问题。
共有22个州和2个部族通过这一拨款计划获承诺拨款2亿美元。夏威夷州和威斯康星州的相关团体也尚未收到资金，两州代表向美国国家公共电台证实了这一点。“几乎每个州都面临同样的处境。”负责协助向地方团体分发联邦资金的盖斯勒说，“这和你是民主党州还是共和党州没有关系。”
2025年最后一天，美国农业部长布鲁克·罗林斯签署了一份备忘录，修改了与农业部合作的条款和条件。备忘录称，此举是为了“推进将美国放在首位的政策”。“这意味着要求所有受资助方和合作方遵守标准做法，以确保对纳税人资金的妥善管理、透明度、问责，以及与美国国家安全利益保持一致。”
这份备忘录要求合作方确认，相关拨款不会“支持气候变化”，也不会资助或支持“多元、公平与包容”倡议，此外还有其他要求。
盖斯勒表示，新条款中包含一些违反或抵触华盛顿州法律的条件，因此他在法律上无法接受这些条款，像利伯格这样的人也就拿不到实施燃烧作业所需的资金。“资金要拨出去，得由我签字确认接受这笔钱，但我们不能签。”盖斯勒说。
美国国家公共电台曾询问林务局，要求其确认为何华盛顿州和其他州尚未收到资金，但没有得到答复。3月23日，20个州和哥伦比亚特区起诉美国农业部，要求阻止这套领取联邦资金的新条款生效。各州称，这些条款带有胁迫性质。
盖斯勒说，“社区野火防御拨款计划”于2022年启动，资金来自《基础设施投资与就业法》，总额10亿美元，周期为五年。这是该计划启动以来，资金首次被卡住。
根据华盛顿州向美国国家公共电台提供的数据，在拜登政府时期，华盛顿州各团体从林务局获得了超过5200万美元，用于帮助在州有林地以及私人和非营利机构拥有的林地上开展燃烧作业。
利伯格说，资金延迟让像他们这样的团体错过了一年中最适合烧地的时段，也使他们无法支付员工薪酬。按惯例，这笔钱本应在2026年初就拨下来，赶上春季作业。他说，春天通常最适合开展燃烧，因为积雪已融化，气温温和，消防人员更容易控制自己点燃的火势。
“如果我们失去一个燃烧季，比如拨款拖到季中才下来，那我们就没法做规划、做准备，也没法完成那些把火安全、有效地用到地面的工作。”利伯格说，“我们有一个岗位对这项工作至关重要，但在现在这种不确定性下，我们没法招聘这个人。”
罗林斯的备忘录并不是唯一限制燃烧作业的政策变化。4月，另外两个联邦机构的负责人也宣布了新变化，进一步限制公共土地上的燃烧。
直到今年之前，只要天气和消防条件允许，联邦消防人员都可以全年开展计划性燃烧，也可以让野火在一定条件下持续燃烧，以消耗可燃物并维持森林生态系统健康。但4月8日，内政部长道格·伯古姆改变了这一指令。他在一份备忘录中表示，该部门将在本季“以对联邦土地上每一场野火都采取全面扑灭策略为预设立场”。
备忘录还写明，若无明确批准，在野火季进行到某个节点后，将不得再使用计划性燃烧；届时所有正在进行的计划性燃烧也都必须熄灭。
林务局局长舒尔茨在4月16日的一场预算听证会上，也呼应了“对每一场火都采取全面扑灭策略”的说法。
根据美国5月发布的一项分析，林务局去年实施燃烧的面积仅约为2024年和2023年的一半。近期政策变化表明，在特朗普政府之下，2026年的数字也会偏低。根据该机构的追踪数据，今年到目前为止，林务局管理的近2亿英亩土地中，实施燃烧的面积刚刚超过100万英亩。
根据林务局研究，大约三分之一的美国人生活在易受野火影响的地区。美国国家公共电台采访的十多名现任和前任消防员及林业专业人士认为，这些变化可能会让全国更多人因野火而面临更大的损失风险。“这些对燃烧作业的限制，让我们在应对火灾时处于更糟的位置。”比尔·艾维说。
他曾在林务局工作40年，是前消防员和林务官，曾带领全国消防队伍，并负责管理蒙大拿州的刘易斯和克拉克森林。“你把火都扑灭，不让它烧，实际上是在为未来更糟的局面积累更多可燃物。”“强制全面扑灭，正是把我们带到今天这种可燃物大量堆积、最终引发灾难性超级大火的原因。”卡森·斯泰茨说。
他曾是林务局消防员，如今领导非营利机构“威拉米特点火网络”，该机构负责开展计划性燃烧。“只扑不烧的政策，是非常倒退的。”
消防员们还表示，要求消防队迅速扑灭每一场火——哪怕是那些位于偏远地区、并不会对公众构成危险的火——可能会进一步耗尽本已人手不足的消防队伍。
去年，林务局因裁员、辞职和提前退休流失了5000多名员工。其中多达1400人接受过灭火所需培训。
莉兹·克兰德尔就是去年被裁掉的员工之一。她曾在俄勒冈州德舒特国家森林担任外勤护林员，参与过计划性燃烧，并表示自己在巡护森林期间扑灭过50多处被遗弃的营火。克兰德尔说，只扑不烧的政策，会让机构里所剩不多的消防员面临更大风险。“你是在把消防员置于更危险的境地。”克兰德尔说，“这不可接受。”
不开展计划性燃烧的后果，会随着时间不断累积。上个月，联邦政府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4月14日，联邦政府提出计划，将从事计划性燃烧的政府消防员薪酬提高25%。
克兰德尔说，林务局在2月将她解雇后，一个月后又把同样的工作岗位重新提供给她，但她拒绝了。她表示，新的加薪幅度还不足以吸引她回到这个机构。“现在很多人都不想为联邦政府工作，因为它太不稳定，也太不可预测了。”克兰德尔说，“我完全能理解。”
消防员们还表示，全面扑灭策略既不符合科学，也不符合原住民关于如何保护土地的知识。2025年的一项研究发现，在加利福尼亚州2020年火灾季中，那些此前烧过的地区，野火严重程度平均低约16%。
“这违背了我们已经学到的一切，违背了几十年的火生态研究，也违背了原住民与我们分享的、他们如何用火管理土地的经验。”野地火生态学家蒂莫西·英格尔斯比博士说。他曾是林务局消防员。“所以这确实令人非常担忧。”
回到华盛顿州，利伯格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合上电脑，在哥伦比亚土地信托位于怀特萨蒙办公室附近散步。这座小镇被树木环绕。
他指着一栋大型木质“A字形”房屋附近疯长的灌木和高大的花旗松——这是一种枝条低垂至地面的常绿树——说，如果悬崖上方起火并蔓延到这里，无论这些房子现在值多少钱，那栋房子都不可能保得住。
利伯格说，如果拨款能尽快到账，也许还有时间在更热的月份到来前完成更多燃烧作业。到了那时，由于野火风险升高，开展燃烧会变得困难。但等待时间越长，公众面临的风险就越大，因为那些会助长野火的树枝和枯枝还在不断堆积。
他说，像他们这样的团体必须被允许开展控制性燃烧，才能尽快减少这些过度生长的可燃物。否则，野火可能会先一步烧到这里。“如果在我们来得及做这些预防性、也有益处的燃烧之前，一切就先被烧光了，那种挫败感会完全升级到另一个层面。”利伯格说，“因为这正是我们努力做这件事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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