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钱,你今天必须拿出来,不然谁也别想走!”

顾大山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跟着一震,连汤都溅了出来。他眼睛瞪得老大,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凌薇脸上。

“爸,您先别急……”顾明宇站在旁边,搓着手,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我怎么不急!”顾大山嗓门更高了,“那是你亲弟弟!明哲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外头那帮人都堵到门口了,再不想办法,他腿都得被打断!凌薇,你是他嫂子,手里明明有一百五十万,拿一百三十万出来救救你小叔子,这不是应该的吗?”

凌薇坐在对面,没吭声。她背挺得很直,手指轻轻蹭着杯沿,脸上没什么表情。灯光打下来,照得她神情越发冷静,冷静得像一块冰。

桌子底下,她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银行到账提醒明晃晃躺在那里。那是一百五十万,是她去年拼命加班、出差、熬夜换来的年终奖,刚到账还不到一天。

顾明宇看看气得发抖的父亲,又看看一言不发的妻子,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薇薇,要不……你先拿点出来?明哲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他以后会改的。”

凌薇这才抬起眼。

她先看了看顾明宇那副为难又心虚的模样,又看了眼顾大山理所当然的脸,最后目光落到沙发旁边的顾明哲身上。那人低着头,手里还在刷手机,像这事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今天这场饭,根本不是来吃的。

空气沉得厉害,连挂钟走动的声音都听得格外清楚,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在数谁的耐心先耗完。

凌薇把杯子轻轻放下,瓷器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爸,明宇,明哲,”她开口,语气不高,却很稳,“这钱是我的年终奖,是我这一年拼出来的。你们想让我拿一百三十万出来,不是说一句‘一家人’就能算了的。”

她顿了顿,目光停在顾明哲脸上。

“明哲,你先说说,你这次又惹了什么事?”

顾明哲抬了抬头,又迅速低下去,嘴里含糊不清:“也没啥,就是跟朋友做点小买卖,亏了……”

“小买卖?”凌薇扯了下嘴角,冷得很,“是那个叫‘快赚宝’的东西吧?你不是跟着人家投钱,最后平台跑了吗?”

顾明哲猛地一怔,脸色一下就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凌薇看着他,觉得这话挺可笑。

“我怎么知道?”她声音平平的,“王浩上个月就被带走了,新闻都出来了。你投进去那三十万,是不是先拿女朋友的卡套现,又去借了好几个网贷?现在利滚利,差不多快八十万了吧?再加上你之前炒股、借钱、东拼西凑,差不多一百三十万,少吗?”

她每说一句,顾明哲脸就白一分。

顾大山脸上的怒气也慢慢僵住了,像是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可又不肯服软,嘴硬得很:“你调查你弟弟?”

“我用得着调查吗?”凌薇看着他,“他每次闯祸,不都是你们逼着明宇来找我吗?五年前打架赔人家五万,三年前开车撞人私了二十万,去年开奶茶店赔了十五万。哪一次不是我跟明宇拿钱填的?”

她转头看向顾明宇,眼里终于有了点压不住的失望。

“顾明宇,你弟二十五了,不是五岁。他自己干了什么,自己不清楚?每次一出事,你就来一句‘他知道错了’。错在哪儿了?错到最后还是我们买单?”

顾明宇被她看得低下头,声音发虚:“薇薇,他这次真的会改的,我们就再帮一次,最后一次,行不行?爸都开口了……”

“最后一次?”凌薇轻轻笑了一声,“这句话我听过多少次了,你自己记得吗?”

她把杯子往前一推,手指有点凉。

“你们知道那笔钱我本来打算干什么吗?我想拿它付首付。我们在这个城市待了这么多年,到现在还租房住。你妈生病想换个好点的单间,我们都得算着来。可你们呢?我刚到手的钱,先想着填顾明哲的坑。”

顾明宇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顾大山忍不住了,啪一下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凌薇,你少跟我扯这些!那是你小叔子!一家人帮一把怎么了?你手里有钱,留着干啥?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又来了。

还是老一套。

凌薇觉得胸口一阵发冷。以前她总想着忍一忍,家和万事兴,毕竟谁家过日子没点磕碰。可这回,她真是忍够了。

“您要去我公司闹,也行。”她站起来,个头没顾大山高,可气势一点没输,“我凌薇挣的钱,来路正得很。您要是觉得我奖金有问题,尽管去问。要是您觉得我工作不努力,那也可以去问。至于让我拿血汗钱去填你儿子的窟窿,对不起,我做不到。”

“你反了天了!”顾大山气得手都抖了,扬手就要扇下来。

顾明宇吓了一跳,想拦,还是慢了半拍。

凌薇没躲,就那么看着他。

那只手停在半空,到底没落下来。

顾大山大概也明白了,今天这个儿媳妇,跟以前不一样了。

“好,好得很!”他胸口起伏得厉害,“顾明宇,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今天你要是不让她把钱拿出来,这日子就别过了!”

压力一下全压到顾明宇头上。

他站在原地,额头全是汗,看看父亲,又看看弟弟,最后又看向凌薇,整个人都快被逼疯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豁出去似的开口:“薇薇,你就当帮我最后一次,行吗?房子我们晚点买,明年我一定努力,奖金都给你。明哲要是真出事了,爸受不了的。”

为了他?

为了这个家?

凌薇听着这话,只觉得荒唐。

以前她还真信过,觉得自己忍一忍,退一步,日子总能慢慢过好。可现在看起来,她退的每一步,都成了别人往前逼近的借口。

她没再看他们,拿起包,顺手把手机和钥匙都装进去。

几个人都愣住了。

“凌薇,你干什么去?”顾明宇一下慌了,伸手就想拦。

她侧身避开,握住门把手,背对着他们,声音很平静。

“顾明宇,从今天起,你们顾家的事,别再找我。”

她停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直接切开了屋里那股闷得发臭的气。

“我的钱,谁也别想动。”

门开了,外头走廊的灯光照进来,落在她肩上。

“这个家……我看,也就这样吧。”

她说完,门一关,把里面的怒骂、埋怨、拍桌子声,全都隔在了后头。

电梯一路往下,凌薇靠着轿厢壁,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就是觉得心口空得厉害,像被人硬生生掏走了一块。

手机在口袋里一直震,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她干脆关了机。

初冬的夜风有点冷,她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路边车来车往,霓虹一片花花绿绿,可她却觉得自己像隔在另一个世界里。

那个她和顾明宇住了好几年的出租屋,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憋得慌。

最后,她在公司附近找了家酒店,开了间房。门一关上,她把包往椅子上一丢,整个人直接陷进床里。

太累了。

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手机一开机,微信和未接来电一下涌进来,全是顾明宇发来的。什么“你先回来”,什么“爸就是一时激动”,什么“明哲真的知道错了”,什么“薇薇,我们好好商量”。

凌薇扫了几眼,一条没回,直接删了。

她想了想,给傅晴发了条消息:“晴姐,睡了吗?我这边出了点事。”

傅晴几乎秒回:“没睡,咋了?又是顾明宇那边?”

凌薇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立马打了过来。

“我靠!”傅晴在那头直接炸了,“他们顾家是不是把你当提款机了?一百三十万?他怎么好意思开口的?顾明宇那个怂货,除了‘最后一次’还会说啥?”

凌薇没说话。

傅晴在那边骂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压下火气:“薇薇,这次你别心软。真别给。一分都别给。你要是这次退了,他们下次就敢要两百万。顾明哲那个坑,填不满的。顾大山是帮凶,顾明宇就是递铲子的。”

凌薇轻轻“嗯”了一声。

“你今晚先睡,别想太多。”傅晴说,“明天我帮你看着点。要是那老头真敢去公司闹,我让保安直接请出去。你别怕,先把自己稳住。”

挂了电话,凌薇心里终于没那么堵了。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班。化了比平时稍重一点的妆,把黑眼圈盖住,换上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进了写字楼。

这里是她的地方。起码在这里,她不用看别人脸色。

刚坐下,傅晴就端着咖啡过来了,小声问:“昨晚没睡好吧?我已经跟前台和保安打过招呼了。”

凌薇点点头:“谢谢。”

“别客气。”傅晴压低声音,“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顾明宇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找你找不到,打到我这儿了。”

“他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求我劝你呗,说一家人别闹成这样。”傅晴翻了个白眼,“我直接怼回去了。我说凌薇是成年人,她想去哪儿去哪儿。还一家人呢,一家人是互相帮,不是单方面吸血。”

凌薇听完,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对了,”傅晴又说,“你们部门今天不是开年终汇报吗?大老板也来听,你可得稳住,这可是个机会。”

凌薇深吸一口气,把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先压下去:“我准备好了。”

会议从上午十点开始。

轮到凌薇汇报的时候,她站在投影前,整个人很稳。哪怕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她一开口,还是那个熟悉的凌薇,思路清楚,数据扎实,条理分明。她把过去一年的项目说得明明白白,也把明年的计划讲得很透。

台下的人听得很认真。

连大老板都点了点头。

傅晴坐在旁边,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凌薇坐回去的时候,手心有点汗,但心里是踏实的。她知道,自己还能站在这里,靠的不是谁,是她自己一步一步熬出来的。

下午忙完工作,她正准备下班,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里面传来顾大山的声音,冲得很:“凌薇!你胆子大了是不是?电话都敢不接?还敢夜不归宿?赶紧给我回来,把钱拿出来!”

凌薇站在走廊一角,声音冷静:“爸,我在上班。没事的话别打电话了。”

“上什么班!我告诉你,明哲的债主都找到家里了!你要是再不拿钱,我就去你公司闹,去你领导那儿说说,你们公司优秀员工是怎么逼死亲小叔子的!”

凌薇眼神一下冷了。

“您要是再这样,我会报警。”她说,“您来我公司闹,我就让保安处理。您要是继续骚扰我工作,我会保留证据,走法律程序。”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顺手把号码拉黑。

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气的。

傅晴走过来,小声问:“又来闹了?”

凌薇点头:“说要去公司闹。”

“真不要脸。”傅晴冷笑,“放心,我都打过招呼了,他进不来。”

凌薇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和顾明宇,回不去了。”

有些东西一旦裂了,就真没法补。

晚上,她跟傅晴还有两个同事去吃了顿火锅。热气腾腾的锅底一滚,心里那点阴影好像也跟着散了些。

快到酒店楼下时,一个人从旁边阴影里走了出来,挡住她。

是顾明宇。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憔悴,胡子拉碴,眼里全是红血丝,整个人像是熬了好几夜。

“薇薇。”他声音哑得厉害。

凌薇停住脚,看着他,没说话。

“我找了你一天。”顾明宇往前一步,想碰她的手,被她躲开了。

“谈谈,好吗?”他低声说,“爸昨天是太急了,说话难听,我替他道歉。明哲也混账,我也替他道歉,行不行?”

凌薇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疲惫。

“顾明宇,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她说,“我的态度昨晚说得很清楚。”

“那只是气话!”顾明宇急了,“我们是夫妻,六年了,有什么不能商量?你就非得闹到离婚这一步吗?爸偏心,明哲不争气,可那是我亲爹亲弟弟,我能怎么办?”

又是“我能怎么办”。

凌薇听得想笑。

“你体谅了你爸、你弟六年,那我呢?”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想攒钱买房,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这有错吗?每次你弟出事,你爸一逼,你就让我体谅。那我的委屈谁来体谅?”

顾明宇一下被问住了。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他有点乱了,“真的,最后一次。我以后再也不管明哲了,爸那边我也去说。那笔钱你留着买房,我们明天就去看房,好不好?”

凌薇轻轻摇了摇头。

“顾明宇,你的保证,已经不值钱了。”

她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凉下去。

“从你昨晚站在你爸那边逼我拿钱开始,我们就完了。”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没办法!”顾明宇低吼了一声。

“对,你没办法。”凌薇点点头,“你永远都没办法。你没办法对你爸说不,没办法让你弟自己负责,没办法保护你妻子。你只会让我体谅你的没办法。”

顾明宇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也急了:“凌薇,你别太过分!你不拿那一百三十万,我们就离婚!”

话一出口,空气都安静了。

凌薇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离婚可以。”

顾明宇愣住了。

她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但是怎么离,谁该滚蛋,得我说了算。”

“还有,你们顾家这几年从我这儿拿走的,吃进去的,怎么拿的,怎么吃的……”她停了一下,眼神冷得厉害,“都得给我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