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丈夫让白月光住进主卧,把我撵去储物间,我二话不说拉黑他,再见面时看到我递来的离婚协议,他瞬间慌了神
叶知秋蹲在主卧的衣帽间里,手上捏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士衬衣。
这件衣服的左边袖口脱了线,是她前天晚上发现的。她坐在床头,就着台灯的光,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那道口子重新缝好。针脚走得细,走得密,颜色也配得准,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哪里修过。
衬衣旁边挂着一排熨烫得笔挺的西装,每一件都按照颜色深浅排列,领带卷好放在抽屉的格子里。这间衣帽间她打理了四年,从里到外,连一粒扣子都没马虎过。
客厅那边传来开门的声响。
叶知秋没有起身,她听得出那是岑怀瑾的脚步。他走路的时候鞋跟先着地,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他这个人一样,凡事都有他的步调,别人急不来。
脚步声上了楼,停在主卧门口。
“知秋。”他叫她。
她应了一声,把手里的衬衣挂回衣架上,转过身来。
岑怀瑾站在门框边上,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领口微敞,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眉头微微压着,那是他说话之前习惯性的神态。
“吟霜回来了,”他说,“她刚下飞机,今晚住这边。”
叶知秋的手停在衣架上,顿了两秒。
许吟霜。
这个名字她听过无数次,从岑怀瑾的嘴里,从他母亲的口中,从他那些朋友的玩笑话里。她是岑怀瑾大学时候的同学,也是他放在心里很多年的人。四年前叶知秋嫁进岑家的时候,许吟霜已经出了国,听说是去读什么艺术管理。
四年了,她没回来过。
现在回来了。
“她暂时没有地方住,”岑怀瑾接着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客房太小了,她住着不舒服。你收拾一下,先搬到楼下。”
叶知秋看着他,没有说话。
楼下。楼下的房间她知道的,紧挨着车库的那一间,原来是放杂物的地方。岑家老太太有时候把不用的旧家具堆在那里,还有一些过季的电风扇和取暖器。
“我住哪间?”她问。
岑怀瑾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不太想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
“楼下那间收拾出来就可以。”
他的语气不重,但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比任何一句重话都让人难受。就好像他安排的不是她的住处,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叶知秋把手里的衬衣慢慢挂回原位,手指在衣架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四年前刚嫁进岑家的时候,也是这间主卧,也是这个衣帽间。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家,一个属于她和他的地方。她用心布置每一个角落,连窗帘的颜色都挑了整整一个星期。岑怀瑾的母亲周素芳那时候说,知秋是个会过日子的姑娘。
会过日子。
这四个字在岑家就是最高的评价了。它意味着你不挑事,不多嘴,不争不抢,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叶知秋做到了,做了四年。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
那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一下。她把它拿出来,捏在手里,信封的边角已经被她的手指摸得起了毛。
这封信她准备了三个月,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怀瑾,”她转过身,把信封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岑怀瑾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接。
“什么东西?”
“离婚协议。”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种平静到近乎温和的语气。
岑怀瑾的表情终于变了。他先是皱眉,然后嘴角往下压了压,那种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叶知秋,”他把她的名字咬得很重,“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闹。”
她把信封塞进他手里,往后退了一步。
“财产我不要,房子我不要,车我也不要。你签字就行。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见。”
岑怀瑾捏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里带着一种他很少流露出来的困惑,就好像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太看得懂面前这个人。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问。
“知道。”
“就因为一间卧室?”
叶知秋抬起头,直视着他。
“不,”她说,“是因为我在你心里,连一间卧室都不值。”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碰在了墙上。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许吟霜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拉着一个深棕色的行李箱。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泛着一点粉,看起来像是刚哭过。
她的目光落在岑怀瑾手里的信封上,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随即往后退了半步。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她问,声音柔柔的。
岑怀瑾立刻朝她走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他走到她身边,伸手挡在她前面,然后转头看向叶知秋。
“适可而止。”他说,语气比刚才冷了很多。
叶知秋看着那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的样子,心里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不是痛,而是一种类似于解脱的感觉。就像一根绷了四年的弦,终于啪的一声崩开,然后什么都不剩了。
她不想再说什么,也不想再看他们。
她拿起床头的手机,翻到一个搬家公司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喂,您好,今晚还能派车过来吗?东西不多,两个箱子,一个小时差不多能搬完。”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点了点头,报了地址。
岑怀瑾听见她打电话,脸色沉了下来。
“你来真的?”他问。
叶知秋挂了电话,看着他说:“岑怀瑾,我今年三十岁了,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没有人会用离婚这种事去吓唬人。我要是说了,那就是真的不想要了。”
许吟霜这时候从岑怀瑾身后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
“叶小姐,你别误会,我和怀瑾真的只是朋友。我刚从国外回来,暂时没找到合适的住处,怀瑾让我先住几天,等我找到房子就搬走。”
叶知秋看着她,点了点头。
“挺好。”
许吟霜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接。
“祝你们住得开心。”叶知秋补了一句。
岑怀瑾像是被她这句话刺激到了,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按住桌上那个信封,低头看着叶知秋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叶知秋,你别后悔。”
叶知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递到他面前。
“这句话,该我说给你听。”
他没有接笔,也没有签字。
当天晚上九点半,搬家公司的车准时到了小区门口。叶知秋已经收拾好了两个拉杆箱。一个箱子里装着她的衣服,不多,叠得整整齐齐。另一个箱子里放着她的证件,还有几本做绣样用的图册。
岑怀瑾坐在楼下客厅的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他的视线跟着叶知秋从楼上到楼下,从卧室到玄关,一句话都没说。
许吟霜坐在他旁边,腿上搭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那条毛毯是叶知秋冬天坐在飘窗上看书用的,她认得。
“叶小姐,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许吟霜抬起头,语气温柔,“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单独出去不太安全。”
叶知秋把箱子的拉链拉好,站起来,看着她。
“怕什么,”她说,“这世上最不安全的地方,我已经住了四年了。”
许吟霜的脸白了一瞬。
岑怀瑾把手里的杯子重重地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叶知秋!”
她没有回头,拖着箱子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个瞬间,她听见客厅里传来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像是一个杯子摔在了地上。
以前她会怕这种声音。她会立刻跑回去,担心他是不是生气了,担心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担心这段关系会因为她的一个举动变得更僵。
但是现在,她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连呼吸都变轻了。
小区的风很大,她穿着一件薄外套,站在门口等车。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岑怀瑾发的消息。
【你现在回来,今晚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叶知秋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他还是这样,永远用一种施舍的语气给人台阶下,仿佛他说一句“回来”,她就应该感恩戴德地跑回去。
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不用了,今晚的事,我想让它发生。】
发完之后她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车灯从夜雾里照过来,一辆灰色的商务车停在她面前。司机下了车,帮她把两个箱子放进后备箱,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区,问她:“女士,您去哪儿?”
叶知秋报了地址:“柳河路老城区,走到头有个巷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锦瑟坊’。就那儿。”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这么晚了去那边?那边都是老房子。”
叶知秋靠着车窗,说了一句:“回家。”
司机愣了一下,没再多问,发动了车子。
到了地方,锦瑟坊的灯还亮着。
老陈坐在门槛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下慢慢散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夹克,脸上皱纹很深,头发花白,但一双眼睛还是亮的。
看见叶知秋拖着箱子从巷口走进来,他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我说祖宗,你这是……”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忽然咧开嘴笑了,“终于想通了?”
叶知秋把箱子往他脚边一放,嗯了一声。
老陈又看了她两眼,把烟叼回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脑子还没全坏掉。”
叶知秋挨着他坐到门槛上,伸手拿过他放在旁边的钥匙。
“楼上我那间还在吧?”
“在,”老陈帮她把箱子拎起来,“你外婆留给你的东西,谁动得了?”
老陈说的是她外婆顾秀兰。顾秀兰是浔城有名的绣工,手底下的活精细,尤其是双面绣,在行里叫得出名号。这间锦瑟坊就是她留下来的,店面不大,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不临街,但熟客都找得到。
叶知秋从小在这里长大。她十二岁的时候就能独立绣出一幅小件的花鸟图,十五岁的时候跟着外婆学了一整套双面绣的功夫。后来嫁给了岑怀瑾,就搬去了城东的别墅区,把这间铺子丢给了老陈照看。
岑怀瑾不喜欢她做这些。他曾经很认真地跟她说过:“你喜欢绣东西可以当个消遣,但别拿出去卖。岑家不缺那点钱。”
她那时候信了。她以为一个人要是真的在意你,就会希望你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后来她才明白,他不是在意她,他只是在意的体面。
他希望她安安静静的,像一件摆设,不出声,不出错,不碍眼。
楼上的房间不大,窗户朝南,正对着巷子。窗边还摆着她以前用的绣架,绷紧的布面上绣了半轮月亮,针还插在边角上,线头垂着,像是只等她回来接着绣。
老陈靠在门框上,问她:“岑家那小子欺负你了?”
叶知秋走过去,在绣架前坐下,伸手摸了摸那半轮月亮。
“没什么。”
老陈皱了皱眉:“没什么你半夜拖着箱子回来?”
叶知秋拿起绣针,穿了一根银灰色的线,低头开始补那轮月亮。
“离了。”她说。
老陈安静了两秒,转身下了楼。叶知秋以为他是去给她倒水什么的,结果没一会儿就听见他在楼下喊:“周婶,买三斤排骨!知秋回来了,今晚加菜!”
周婶是巷口卖菜的,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真的假的?那得买四斤!去去晦气!”
隔壁的窗户啪地打开了,有人探出头来。
“知秋回来了?”
“真离了?”
“那敢情好!那个姓岑的看着就不是个有福气的!”
叶知秋趴在窗边往下看,巷子里站着几张熟悉的脸。周婶已经拎着菜篮子往肉摊那边走了,老陈在门口点烟,隔壁的王叔端着一碗面站在台阶上,冲她笑了笑。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离,也没有人说女人离婚丢人。
他们只说,回来了就好。
那天晚上,叶知秋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把那半轮月亮补完了。天亮的时候,月亮的旁边多了一枝海棠,针脚细密,花瓣舒展。
她把绣布重新绷紧,看了一眼,觉得这幅绣品总算完整了。
第二天早上,叶知秋九点半就到了民政局。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不差。她在门口站了将近二十分钟,岑怀瑾的车才到。
车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台阶下面。许吟霜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下来,隔着车窗朝叶知秋看了一眼,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岑怀瑾下了车,大衣的衣角被风吹起来。他走到叶知秋面前,开口第一句话是:“闹了一晚上,气消了?”
叶知秋把身份证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他。
“进去吧。”
岑怀瑾没有接身份证,直直地看着她。
“叶知秋,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确定?”
“确定。”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
“离了,就别想再回岑家。”
叶知秋抬眼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放心,”她顿了一下,“我嫌脏。”
岑怀瑾的脸色变了,眉头拧在一起。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岑怀瑾,”叶知秋说,“难听的话你听一天就受不了,我听了四年。”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办事窗口那边已经叫到了他们的号。叶知秋没有等他,自己先走了进去。
岑怀瑾在门口站了两秒,还是跟了上来。
办理离婚的流程很快。工作人员核对材料,打印表格,让双方签字。叶知秋拿过笔,在每一条需要签名的地方都工工整整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岑怀瑾握着笔,停在那张表格上,笔尖一直没落下去。
工作人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叶知秋,提醒了一句:“先生,签在这里。”
岑怀瑾抬起头,看着叶知秋。
“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
叶知秋把笔帽盖好,放回桌上。
“我难过的时候,你都不在。”
他的手顿住了。
叶知秋没有催他。窗外,许吟霜下了车,撑着一把浅色的伞,站在台阶下面。她没有进来,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岑怀瑾顺着叶知秋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窗外的许吟霜。
他终于落了笔。
每一个名字都写得很重,纸面被笔尖压出了凹痕。
拿到离婚证的时候,叶知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四年积攒的所有东西都吐出去了。
岑怀瑾把那本证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叶知秋,你会回来找我的。”
叶知秋把离婚证收进包里,拉好拉链。
“那你慢慢等。”
她转身往外走。许吟霜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
“办完了?”她问,声音很轻,“叶小姐,真的对不起,我没想过会变成这个样子。”
叶知秋看着她,看着她伞下那张温顺的脸。
“许小姐,”她说,“你不是没想到。”
她往前迈了一步,离许吟霜近了一些。
“你只是没想到,我会让得这么快。”
许吟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岑怀瑾从后面走过来,挡在许吟霜前面,语气不耐:“叶知秋,别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
叶知秋点了点头。
“行。”
她转身走了。
“你住哪?”岑怀瑾在身后问。
她没停。
“叶知秋!”他的声音冷硬起来,“别为了赌气去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你要是真没地方住,我可以给你安排。”
叶知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给我安排储物间吗?”
岑怀瑾没说话。
叶知秋没有再看他,径直走到了马路对面的早餐摊。
巷口的早餐摊冒着热气,老板在煮馄饨,老板娘在包。叶知秋要了一碗,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吃完了。
手机震了好几次,她拿起来一看,十几个未接来电。有周素芳的,有岑家几个亲戚的,还有几个以前在岑家应酬场合认识的太太。她一个都没回。
过了一会儿,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她接起来。
“请问是叶知秋女士吗?”
“是我。”
“您好,我是明远文化中心的,之前跟您预约过的非遗展作品,想跟您确认一下,下周五的开幕式您能否亲自到场?”
叶知秋看着碗里最后一只馄饨,说了一句:“可以。”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兴奋起来:“太好了!您的那幅《月下锦棠》已经被列为主展品,到时候会有不少媒体过来,您方便的话可以在现场介绍一下创作思路。”
叶知秋握着手机,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手背上还有几个细小的针眼,是前几天赶工的时候扎的。以前岑怀屿看到这些针眼,总会皱一下眉头,说一句“别弄这些了,手上都是印子”。
现在,有人叫她叶老师。
“不用特别介绍我,”她说,“主要还是看作品。”
对面笑了一声:“大家都想见见这位消失了四年的年轻绣师呀。”
叶知秋沉默了两秒。
“那就见吧。”
挂了电话,她把碗推给老板娘。老板娘收了碗,又给她塞了一个茶叶蛋。
“知秋,吃饱没?”
“饱了,谢谢周婶。”
“拿着,”周婶把茶叶蛋塞进她手里,“刚离了的人,得补补气。”
叶知秋笑着接了。
接下来那段时间,叶知秋忙得几乎没有闲下来的工夫。
锦瑟坊重新开了门。她先花了两天时间把店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把积了灰的老货架擦干净,把堆在角落里的旧布料整理出来,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处理掉。门口的灯重新换了灯泡,晚上亮起来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能看到那一片暖黄色的光。
她把过去四年攒下的绣稿一张一张翻出来,按年份和题材分类。有些是她在岑家的时候趁着空暇绣的小件,有些是半夜睡不着的时候随手画的草稿。花鸟、山水、旧巷、雨窗,内容很杂,但每一张都看得出功夫。
有一张绣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轮廓修长,姿态矜贵。叶知秋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岑怀瑾。她把那张绣稿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看了两秒,然后扔进了脚边的废纸篓。
老陈正好端着一杯茶从后面走过来,瞥了一眼纸篓里的东西,啧了一声。
“舍得?”
叶知秋拿起另一张绣稿,那是半幅没完成的荷塘图。
“留着费线。”
老陈笑了,端着茶坐到门口的椅子上。
“好,这回是真醒了。”
第七天,周素芳找上了门。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短褂,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头发盘得很讲究。进了锦瑟坊的门,她先四下打量了一圈,鼻子轻轻皱了一下,像是在适应这屋里的气味。
“知秋,你就住这种地方?”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嫌弃。
叶知秋正弯着腰给一个客人量旗袍的尺寸。客人是巷尾茶馆的老板娘宋姐,脾气急,嘴也快,听见周素芳这话,当场就把头扭过来了。
“这种地方怎么了?”宋姐说,“你脚底下踩的地砖比你年纪都大,你嫌什么嫌?”
周素芳脸色一沉,眉毛竖起来。
“我跟我的前儿媳说话,有你什么事?”
叶知秋放下手里的软尺,站直了身子。
“前儿媳。”她纠正了一句。
周素芳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瞪着眼睛看了她几秒。
“你还真敢离?”
叶知秋没有接话,转身去柜台后面拿了个本子出来。
周素芳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像是劝导又像是在指责。
“知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怀瑾那孩子就是太重情义了,吟霜刚回来,他帮着安顿一下也是人之常情。你当妻子的,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
叶知秋翻着本子的页,头也没抬。
四年前,周素芳也是这么说的。
“怀瑾忙,你要体谅。”
“岑家规矩多,你要体谅。”
“男人在外面应酬很正常,你要体谅。”
她体谅了四年,体谅到最后,住进了储物间。
“周阿姨,”叶知秋抬起头,“您今天来,是替您儿子道歉的,还是替许吟霜来让我把位置让得再体面一些?”
周素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
叶知秋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撕下来递给她。
“这是我的态度。”
周素芳低头一看,是一张账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条目。
“您身上这件短褂,袖口的暗纹,是我去年秋天给您改的。改之前您说肩膀那儿太紧,穿上去不舒服,我把整个肩线拆了重新缝的。”
周素芳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您去年过年穿的那件丝绒外套,里衬是我换的。原来的里衬起球了,您说穿出去不好看,我找了一整天配到一样的料子。”
周素芳的脸色开始发白。
“还有前年您过寿辰穿的那件盘扣旗袍,扣子是我一颗一颗手工盘的,花了三天时间。您那天拍的照片还发在朋友圈里,说这衣服做工好,夸的是成衣店的师傅。”
“叶知秋!”周素芳急了,“你拿这些小事说事,有意思吗?”
叶知秋把账单推到她面前。
“三年,二十七件衣服,九条披肩,十三套给岑家亲戚做的过节礼服。材料钱、人工费、加急费,我以前没收过。”
她看着周素芳的眼睛。
“现在收。”
宋姐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账单上的数字,啧了一声。
“才十二万三,便宜她了。”
周素芳气得手都在抖,指着叶知秋的鼻子说:“叶知秋,你别后悔!岑家的门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叶知秋把账单折好,塞进周素芳的手提包里。
“放心,”她说,“我以后路过都绕着走。”
周素芳摔门出去了。门口围了一排邻居,都在憋着笑。
老陈从后面端着茶出来,问叶知秋:“痛快吗?”
叶知秋想了想,说:“还行。”
老陈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嘴太软。”
叶知秋笑了一下:“下次我练练。”
下午,岑怀瑾来了。
他站在锦瑟坊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那道木门槛,他往里面看了一眼,表情很复杂。
叶知秋正在给一个年轻姑娘挑绣线的颜色,姑娘挑了两三种拿不定主意,叶知秋帮她比对了几种色调的搭配。姑娘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男的,小声问叶知秋:“姐,那是谁啊?”
叶知秋头也没抬。
“前夫。”
姑娘“啊”了一声,偷偷又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长得还行,但看着不像会过日子的。”
叶知秋没忍住,笑了一声。
岑怀瑾听见那声笑,脸色更难看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迈步走了进来。
一进门,他就开了口。
“你把账单给我妈了?”
叶知秋把手里的绣线放回架子上。
“没寄,”她说,“我当面给她的。”
岑怀瑾的声音提了上来:“叶知秋,你至于这样吗?”
“我只是把她欠我的还回来。”
“那都是一家人之间的事。”
叶知秋猛地抬起头。
“谁跟你一家人?”
岑怀瑾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那台老旧的绣架上,又落在墙上挂着的几幅绣品上,最后回到叶知秋身上。
“你就打算以后一直待在这里?”他问。
“这里怎么了?”
岑怀瑾的语气缓了一些,像是在跟她讲道理。
“你以前明明可以过得更好。”
叶知秋把手里的剪刀放回盒子里,看着他说:“岑怀瑾,你对‘更好’这两个字的理解,也太窄了。”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做早餐,备午餐,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然后陪周素芳去逛商场,听她在专柜前挑三拣四,对着导购说“我儿媳妇眼光不行”。晚上回到家里,坐在餐桌前等他回来,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看到他手机屏幕上跳出许吟霜发来的消息。
这就是他说的更好的生活?
“我对好生活的理解确实不怎么样,”叶知秋说,“所以我不过了。”
岑怀瑾的眉头紧紧压在一起,眼神里有了一种他很少流露出来的焦躁。
“你现在非要这样跟我说话?”
“对,”叶知秋说,“因为我不用再顺着你了。”
这句话落下,岑怀瑾的眼神晃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软了一些。
“我妈说话不好听,我可以让她给你道个歉。主卧的事,也可以再商量。”
叶知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荒唐。
“岑怀瑾,”她说,“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搞明白我为什么要走?”
他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叶知秋放下手里的东西,直直地看着他。
“我嫁给你四年,你说得最多的话是:别闹,懂事,随你,没必要。”
“我高烧三十九度那天,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接吟霜的长途电话,让我自己吃退烧药。”
“你妈把我做的衣服拿去送人,说是她自己订制的,我跟你说这件事,你说一家人不要计较。”
“每次你们家有什么事情让我忍,我都忍了。忍到最后,你连储物间都给我安排好了。”
“岑怀瑾,人的心不是铁打的。就算是铁,四年也该锈穿了。”
岑怀瑾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叶知秋看见他的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慌乱,但她已经不在意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怀瑾,我找你找了好一会儿了。”
许吟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她看到叶知秋,微微笑了一下,语气温柔。
“叶小姐也在啊。”
叶知秋看了她一眼。
“这是我的店。”
许吟霜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嘴角重新挂上了笑。
“抱歉呀,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走进来,把纸袋放到桌上,抬头看了看四周。
“我听周阿姨说你们今天可能会有点不愉快,就想着过来看看。”
宋姐还没走,正坐在角落里喝茶,听到这话探出头来。
“哟,来看热闹还带伴手礼?”
许吟霜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岑怀瑾皱了皱眉,对许吟霜说:“你先回车上等我。”
许吟霜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我是不是又来添麻烦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颤。
以前叶知秋最怕她这样。只要许吟霜一红眼眶,岑怀瑾就会立刻站到她那边,不管对错。
这一次,叶知秋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理着手里的绣线。
果然,岑怀瑾开了口。
“不是你的问题。”
许吟霜咬着嘴唇,看了叶知秋一眼。
“叶小姐,我真的不想破坏你们的关系。我只是在这个城市里只认识怀瑾一个人。”
叶知秋抬起头。
“许小姐,你刚回国,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我这店的位置?”
许吟霜的表情顿了一下。
“是周阿姨告诉我的。”
叶知秋点了点头。
“周阿姨走了不到两个小时,你就到了。你们的消息倒是很灵通。”
许吟霜的脸色微微变了。
“叶小姐,你没必要这么针对我。”
叶知秋放下手里的线,看着她说:“我没有针对你。”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提醒你,别把别人都当傻子。”
许吟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转过头看着岑怀瑾。
“怀瑾,我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袖口碰倒了桌上的一只木盒。木盒摔在地上,盖子打开,里面上百根绣线滚了一地。
许吟霜立刻蹲下去捡,一边捡一边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叶知秋站在原地,没有动。
岑怀瑾弯下腰去帮许吟霜捡线。许吟霜的手伸向一扎深红色的丝线,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叶知秋开了口。
“别碰那根。”
许吟霜的手停住了。
叶知秋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扎丝线捡起来,小心地放回木盒里。
“这是植物染的老线,沾了手汗就废了。”
许吟霜抬起头,眼眶还红着。
“我只是想帮忙。”
叶知秋把木盒盖好,站起来。
“帮忙之前,先问问人家需不需要。”
她把木盒放回架子上,低头看着许吟霜。
“你以前也是这样帮岑怀瑾的?”
许吟霜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岑怀瑾猛地站起来,声音大了很多。
“叶知秋,你说够了没有?”
叶知秋看着他护在许吟霜身前的样子,心里没有痛,只觉得累。
她拿起墙角的扫帚,把那几根散落在地上的线扫到一边。
“说够了,”她说,“你们走吧。”
岑怀瑾站在原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下周明远中心的展,你会去?”他问。
叶知秋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许吟霜从地上站起来,拉了拉岑怀瑾的袖子,轻声说:“怀瑾也收到邀请了。明远这次请了很多人,他说带我一起去看看。”
叶知秋点了点头,明白了。
岑家这两年一直想往文化圈里凑,周素芳尤其热衷这种场合,觉得能抬高身份。许吟霜刚回来,需要一个体面的亮相机会。
“那祝你们看得开心。”叶知秋说。
岑怀瑾看着她。
“你也去?”
“嗯。”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许吟霜这时候问了一句:“叶小姐,你是去做工作人员的?”
老陈从里间探出头来,看了许吟霜一眼,又看了看叶知秋。
叶知秋嘴角动了一下。
“差不多。”
许吟霜像是松了一口气,语气又柔了下来。
“那到时候要麻烦你多关照了。我对这些东西不太懂,怀瑾说要让我多看看。”
叶知秋点了点头。
“放心,会让你看清楚的。”
许吟霜和岑怀瑾走后,老陈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叶知秋。
“你就这么让人家走了?”
叶知秋没说话,蹲下来把那盒散落的线一根一根按色号重新排好。
“急什么。”她说。
老陈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
“展览上有热闹?”
叶知秋站起来,把装好的木盒放回架子上。
“有。”
“多大?”
叶知秋想了想。
“够岑怀瑾把这几年丢的脸,一次捡回来。”
第三部分:展览亮相
展览那天,明远文化中心门口停了不少车。
叶知秋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改良旗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头发盘起来,耳朵上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银杏叶。那是外婆留下的东西,老陈前两天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说是让她戴着,压场子。
明远的负责人叫孟芳,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做事利落,说话也干脆。她看到叶知秋从车上下来,立刻迎了上去。
“叶老师,您可来了。主展区那边都准备好了,十点半揭幕,您看时间合适吗?”
叶知秋跟她握了握手。
“合适,辛苦你了。”
孟芳摆了摆手:“您客气了,今天来的媒体不少,有好几家都点名要采访您。您要是方便的话,揭幕之后留二十分钟给他们。”
叶知秋点了点头,跟着孟芳往里面走。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叶知秋扫了一眼,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浔城文化圈里的老前辈,还有一些收藏家和对传统工艺感兴趣的年轻人。
然后她看到了岑怀瑾。
他站在大厅右侧的一幅书法作品前面,身边站着许吟霜和周素芳。许吟霜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看起来温婉大方。周素芳挽着她的胳膊,正热情地跟旁边的人介绍。
“这是吟霜,刚从国外回来,学的艺术管理,眼界和品位都好得很。”
旁边有人笑着附和:“跟怀瑾站在一起真般配。”
周素芳笑得眼睛都弯了:“大家都这么说。”
岑怀瑾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叶知秋身上。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许吟霜也注意到了叶知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她胸口别着的那枚银杏叶胸针上。
她笑了一下,挽着周素芳的胳膊走过来。
“叶小姐,你今天穿得真好看。”许吟霜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工作人员也需要穿这么正式吗?”
周素芳看到叶知秋,脸色立刻就变了,语气生硬得很。
“叶知秋,你怎么来了?”
叶知秋还没来得及开口,孟芳已经走到她身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音量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周太太,这位是我们今天主展作品《月下锦棠》的作者,叶知秋叶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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