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四年(618年)三月的江都宫,禁军的哗变已经压不住,校尉令狐行达拿着白练就闯进了内殿。
五十岁的杨广看着他,知道自己大限已至,他没有过多的挣扎,被一条白练结束了生命。
萧皇后和宫人们把漆床的木板拆下来,随便钉了个小棺材,就把杨广和他年幼的儿子赵王杲,一起埋在了江都宫西院的流珠堂里。
一个曾经拥有天下的皇帝,死时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但这还不是故事的结局,1400年后,扬州曹庄的考古队挖开两座看着不起眼的砖墓,在场的人全都看傻了。
刚发现的时候,谁都没觉得这会是皇帝的陵墓。
那是2013年3月,扬州市西湖镇司徒村曹庄的一个工地上,考古人员做例行勘探,发现了两个破破烂烂的砖室墓。
主墓室特别小,长不到四米,宽也不到四米。
按经验看,这种墓的主人,顶多也就是个隋末唐初的小官或者地方乡绅。
大家就按照“隋唐砖室墓”的标准去申请发掘,没人料到,一个能震动整个中国考古界的大发现就要开始了。
清理工作到了四月中旬,一号墓里挖出来一块石灰岩的墓志,被地下水泡了太久,字迹模糊不清,好多都认不出来。
可当技术人员用3D扫描一点点破解,认出来的第一行字就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隨故煬帝墓誌”。
杨广的墓志上,竟然刻着他那个谥号“炀帝”,这个谥号是唐高祖李渊给的,“炀”这个字在谥法里不是什么好词,意思是“好内远礼、去礼远众”,是个标准的恶谥。
更扎眼的是那个“隨”字,墓志上写的不是杨坚定的国号“隋”,而是加了个走之底的“隨”。
当年杨坚建国,嫌“隨”字带“辶”不好,有随波逐流的意思,就特意去掉了走之底,新造了个“隋”字。
可李渊给杨广下葬,偏偏就用了这个带走之的“隨”,人死了,还要在墓碑上提醒你是个亡国之君。
正当大家还在为墓志上的文字震动时,一号墓里又出了第二件意想不到的东西,一条完整的十三环蹀躞(dié xiè)金玉带。
这蹀躞带是北朝到隋唐时期皇帝和高级官员腰上系的,环的数量代表着等级。
《新唐书·车服志》有明确记载,“一品至二品用金銙”,而十三环这个配置,是天子才能用的最高规格。
社会科学院的刘庆柱先生后来也说,这种十三环的蹀躞带,之前只在北周武帝的陵墓里发现过。
它的出现直接把最初“小官员墓”的判断给推翻了,在这个小得可怜的砖室里,墓主人腰上系的,是一条货真价实的帝王朝带。
紧接着,四件鎏金铜铺首也挖了出来,每个兽面直径有26厘米,跟西安唐大明宫遗址里发现的宫殿铺首尺寸一模一样。
这不是普通人家门上的东西,是宫殿大门上的构件。
一边是寒酸得不像话的墓室,一边是顶级到不容置疑的随葬品,这种强烈的反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号墓里还找到了两颗保存很好的牙齿,经过鉴定,牙齿的主人是个50岁上下的男性。
根据《隋书》记载,杨广生于569年,死于618年,正好就是五十岁,牙齿的磨损情况和史书记载完全对得上。
二号墓是个腰鼓形的砖室墓,陪葬品更为惊人,一整套的编钟16件,编磬20件。
这是到现在为止国内唯一出土的隋唐时期的编钟编磬实物,直接填补了中国音乐考古史的一块空白。
墓里还有些人骨,鉴定结果是一位大约56岁,身高1米5左右的女性,这位就是和杨广合葬的萧皇后。
2013年11月16日,国家文物局和中国考古学会在扬州开了个会,11位考古界的权威专家,黄景略、徐光翼、王巍、刘庆柱、信立祥这些人,都亲自去现场看了文物。
最后一致确认,扬州曹庄的这两座隋唐墓,就是隋炀帝杨广和萧后最后安葬的地方。
这个发现后来还被评为2013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但争论并没停,扬州本地的学者先提了问题,最主要的就是墓志上“大业十四年”这个年号。
大业是杨广的年号,可他三月就死了,五月李渊就改元武德了,按说墓志应该用唐朝的年号。
而且,皇帝下葬一般用的是“哀册”,不是“墓志”,墓志是给中下层官员用的。
关于“隨”字的写法也引发激烈讨论,南京大学的胡阿祥教授解释说,唐朝初年的碑刻里,“随”和“隋”混用很普遍。
欧阳询写的《九成宫醴泉铭》里两次提到隋朝都写的是“隨”,这在当时很正常,不能说是假的。
真正让考古人员头疼的是另一个问题,在曹庄这个隋炀帝墓被发现前,扬州西北郊的槐泗镇槐二村,已经有个省级的文保单位“隋炀帝陵”了。
那个“陵”是清朝嘉庆年间大学士阮元考证后出钱修的。
阮元当年查了明代的《嘉靖维扬志》,觉得槐泗村的一个大土堆就是炀帝埋骨的雷塘,于是立碑修墓,还请扬州知府伊秉绶题了碑文。
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这座“陵”又修了好几次,牌坊、陵门、石桥都盖起来了,成了扬州一个很有名的景点。
每年好多游客都去看,大家都信以为真,直到2013年铁证出现,让它成了个尴尬的存在。
阮元不是故意造假,他的错误背后是一个更深的历史变化。
雷塘这个地方的范围在一千多年里变化太大了,唐代的雷塘是个很大的水利设施,后来经过千年的开垦灌溉,水域越来越小,边界也越来越模糊。
到了明代,人们对雷塘具体在哪里已经搞不清了,阮元的考证虽然也查了史料,可他的起点就错了,一步错步步错。
加上他的名气太大,这个错误就被一层层地当成了“史实”。
那曹庄这座真墓又是怎么回事呢?
一切都回到了那场仓促的死亡,杨广是被人勒死的,王朝都亡了,天下大乱,萧皇后只能用床板给他拼了个棺材。
他的尸体从流珠堂到吴公台,来回折腾,直到武德五年(622年),李渊才下令把他正式改葬到雷塘。
贞观二十二年(648年),萧后去世,唐太宗李世民又下诏把她运回扬州和炀帝合葬。
曹庄的这两座砖墓,就是最后这次合葬工程留下来的,那块让考古人员震惊的墓志,也是在唐太宗贞观年间最终完成的。
李渊给了他谥号,却用了一个带偏旁的“隨”,李世民让他合葬,却只给了一个小到寒酸的主墓室。
这两座加起来也就二三十平米的砖墓,比历史上任何一个大一统王朝的皇帝陵寝都小得多。
当一个帝国的继承者既不能亏待你,又不想厚待你的时候,就会出现这样的矛盾。
墓的规制小得让人心酸,陪葬品的等级却高得吓人。
这条十三环金玉带的出土就是最好的解释,它曾经系在杨广的腰间,代表过至高无上的权力。
而这权力的终点,是两块床板拼成的棺材,和一座小到让考古队都不敢往帝陵上想的砖室墓。
这座墓的发掘成果最后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隋炀帝陵遗址公园也已经在近几年对外开放。
那条十三环蹀躞金玉带,就作为镇馆之宝放在展厅最显眼的地方。
参考资料: 1. 《隋书·炀帝本纪》,唐·魏徵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2. 《扬州槐泗“隋炀帝陵”的误考及其影响》,江苏地方志,2020年04期 3. 江苏扬州曹庄隋炀帝墓考古成果专家论证会纪要,国家文物局/中国考古学会,2013年1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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