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餐桌上嗡嗡地震,屏幕上跳动着“赵琳琳”三个字。
我还没擦干手上的水,赵祺瑞已经拿起手机,看了眼,又像烫手似的递给我。
“找你的。”他别开视线,盯着碗里剩的半口饭。
我接过来,刚“喂”了一声,小姑子尖利的声音就扎透了听筒:“嫂子!你做了什么?我妈给我买的保时捷如果刷不出尾款,对方就要报警了!”坐在对面的婆婆猛地放下汤勺,瓷勺撞在碗沿上,“当”一声脆响。
赵祺瑞的头垂得更低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黏稠地糊在玻璃上。
01
周五晚上七点半,门锁转动的声音准时响起。婆婆徐翠香拎着个印着银行logo的硬纸袋进来,袋口露出精美包装的一角。
“欣瑶,祺瑞,还没吃呢?”她边换鞋边问,声音带着惯有的那种轻快。
“正要做呢,妈您吃了没?”我放下手里的菜,从厨房探出头。
“吃过了吃过了。”她把纸袋小心地放在茶几上,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今天去行里办点事,正巧碰上个高端客户回馈活动。瞧,这套骨瓷餐具,市面上少说也得大几千。”
赵祺瑞从书房出来,叫了声妈,目光也落在那袋子上。“银行现在活动挺下本。”
“那是,我们老客户了。”婆婆笑着,状似无意地环顾客厅,视线在电视柜上停了停,“哎,欣瑶,我上回好像看见你们有个存单,就放那抽屉里?还是旧版的吧。”
我擦菜的手顿了一下。“是,有一张。暂时用不上,就没动。”
“得换了。”婆婆语气笃定,“旧版的安全系数低,现在新版存单防伪技术好,还有芯片。关键是,换单子算新增存款,能积分,还能领更高档的礼品。”她拍拍那个纸袋,“像这套,就是换单礼之一。我认识里面分管储蓄的刘主任,打个招呼,流程走得快,礼品还能挑好的。”
赵祺瑞倒了杯水递给母亲。“这么麻烦您干嘛,我们自己有空去办就行。”
“你们年轻人忙,我反正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婆婆接过水,没喝,握在手里,“再说了,我那老关系,办事利索。礼品额度也高。你忘了?前年琳琳单位发的那套床品,也是我这么‘操作’来的。”
她用了“操作”两个字,带着点隐秘的自得。
赵祺瑞笑了笑,没再接话,转身坐回沙发,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微微晃着。
我心里有点说不上的别扭。
那张三百万的存单,是我和赵祺瑞这些年工资、奖金、理财一点一滴攒下来的,原计划明年开春看看合适的学区房付首付。
钱一直在我名下卡里,后来为图个定期利息,转成了存单,密码只有我和赵祺瑞知道。
存单本身不算什么秘密,婆婆来家里帮忙收拾时见过也正常。
“妈,礼品不礼品的倒无所谓,安全第一。”我把洗好的菜放进沥水篮,“就是最近太忙,等过阵子我和祺瑞抽空去趟银行。”
“过阵子?”婆婆放下水杯,声音抬高了些,“这种活动说不准的,名额有限。刘主任私下跟我说,就这一两周了。你看,这礼品都先给我了。”她指了指茶几上的袋子,“人家可是卖了老面子的。你们把存单和身份证给我,我明天就去办了,快的话半天就好,办完立刻拿回来。放在家里,总归不如锁银行保险柜安心,是不是,祺瑞?”
赵祺瑞削苹果的手停了停,果皮断了,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含混地“嗯”了一声。
“身份证……”我犹豫着。
“复印件就行!”婆婆立刻接话,“原件你们自己收好。存单反正要交回去换新的,我一起带上。密码你们改个临时的告诉我,办完我立刻告诉你们,你们再改回去。万无一失。”
她说得流畅自然,眼神热切地看着我,又看看她儿子。客厅只听得见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嗒,嗒,嗒。
赵祺瑞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妈。
“妈也是好心,想着帮我们省事,还能得点实惠。”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许劝说的意味,“要不……就给妈拿去办了吧?反正就半天工夫。”
婆婆殷切地望着我,手里摩挲着那只骨瓷杯子光滑的边沿。那杯子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02
骨瓷餐具拆开了,摆在餐桌上。确实精美,釉面温润,花纹繁复。婆婆极力让我们当晚就用上,说“好东西要享受”。
饭桌上,她的话题又绕回到换存单上。
“欣瑶,你别觉得妈啰嗦。这钱啊,放对了地方是资产,放不对就是死水。你们年轻人懂投资理财,但银行这些门道,还是我们老家伙熟。”她夹了一筷子菜给我,“刘主任说了,他们行里最近主推这个,换单的客户后续买理财还有专属额度,年化能到五个点以上呢。比你们现在那活期强多了。”
“五个点?”我抬起眼。眼下这行情,保本理财能到四就不错了。
“内部渠道,不然怎么叫高端客户福利?”婆婆语气神秘,随即又叹口气,“琳琳要是有你们一半会管钱就好了。那孩子,心气高,眼看要结婚了,对象家里条件是不错,咱们做娘家的,也不能太寒酸不是?陪嫁总得有点像样的东西撑场面。我这个当妈的,真是操碎了心。”
赵祺瑞扒了一口饭,含糊道:“琳琳还小,慢慢来。”
“小什么小,二十六了!她要有欣瑶这么能干,我早享清福了。”婆婆说着,又给我盛了碗汤,“所以啊,这该打理的钱得赶紧打理。早点弄好,我也早点安心。”
饭后,婆婆抢着洗碗。
赵祺瑞在阳台接了个工作电话。
我收拾茶几,拿起那个银行的硬纸袋,发现里面除了餐具包装盒,还有一张打印简陋的“高端客户尊享礼品兑换凭证”,上面只有银行logo和手写的礼品名称、日期,没有公章,经办人签名字迹潦草。
“看什么呢?”赵祺瑞走过来。
我把凭证递给他。“妈给的,说是换单礼品凭证。”
他扫了一眼,随手放在一边。“妈的老关系,可能不走寻常流程吧。她以前在厂里工会,就爱张罗这些。”
“那刘主任,你见过吗?”
“听妈提过,好像是她以前学生的家长,很多年了。”赵祺瑞揉了揉眉心,“最近项目赶进度,累。妈这点小事,她想办就让她办吧,省得她老惦记。密码设个简单的,告诉她,办完我们马上改掉。”
“赵祺瑞,”我看着他,“那是三百万,我们所有的现金。”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从电视柜抽屉里找出那张暗红色的存单,又去书房拿了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之前办签证多印的。
他把两样东西拿在手里,又去找笔。
“就设成……妈的生日后面加两个零吧。她好记,我们也知道。”他说着,写下一串数字在便签上。
“你决定了?”
“不然呢?”他有点烦躁,“妈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就是换个单子吗?磨磨唧唧的,倒显得我们防着她似的。她是我亲妈,还能坑我们?”
他把存单、复印件和写着密码的便签纸放在一起,对着厨房喊:“妈,东西我给你放桌上了啊。密码是您生日加俩零。”
婆婆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满脸是笑:“哎哟,好,好。放心,妈明天一早就去,办得妥妥的。”她快步走过来,拿起那几张纸,仔细看了看存单的金额,手指在数字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放进自己随身带的布包里,拉好拉链。
“那就麻烦妈了。”我说。
“一家人,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她拎起布包,又叮嘱我们用新餐具,“琳琳明天过来吃饭,我让她也瞧瞧这好瓷器。”
婆婆走后,赵祺瑞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我洗着那套骨瓷碗碟,水流冲在光滑的釉面上,悄无声息地滑走。
窗外远处有霓虹灯闪烁,变幻着模糊的颜色。
03
存单被拿走的第三天,是周日。
婆婆中午打电话来,语气有些着急,说刘主任那边系统有点问题,旧单子核销慢,新单子还没制好,可能得多等一两天。
“没事,妈,不着急。”我对着电话说。
赵祺瑞在旁边用手机下象棋,嗯啊地应和着。
挂掉电话,我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下午,我带客户送的两张购物卡去超市,买些日用品。排队结账时,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进来。
【银行】尊敬的客户,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16:07发起一笔金额2,980,000.00元的转账交易,验证码已发送至您尾号yyyy的手机。
请勿泄露。
若非本人操作,请忽略。
我盯着屏幕,血液好像嗡地一下冲上头顶。298万?转账?验证码发到另一个手机?
我立刻退出排队队伍,走到超市相对安静的角落,拨通了银行客服电话。人工坐席接通后,我报出身份证号和卡号,询问这笔转账申请。
客服核实信息后,告诉我:“肖女士,查询到这是一笔柜台发起的转账申请,收款方信息暂不可见。因您账户设置了大额转账多重验证,目前需要您本人在手机银行或柜台完成最终授权。系统显示,您账户的预留手机号码已于今日上午变更为尾号yyyy,相关短信验证码已发送至新号码。”
“我从来没有申请过变更手机号!”
“变更申请也是今日在柜台提交的,需要核实证件原件及交易密码。”客服的声音平静无波,“如果您对此有异议,建议您立即携带身份证件亲临我行任一网点办理核查,并可以紧急挂失账户,冻结资金流动。”
证件原件?密码?存单和身份证复印件在婆婆那里。密码……是赵祺瑞设的,婆婆的生日加两个零。
我手心里全是汗,握着的购物卡边缘硌得生疼。超市广播里欢快的促销音乐显得格外刺耳。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开车直奔离家最近的银行网点。周末柜台只开一个窗口,前面有两个人排队。我等得心焦,不停地看着手机时间。
终于轮到我了。我向柜员说明情况,要求紧急挂失账户,并查询变更手机号和发起转账的柜台号。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操作电脑后,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异样。
“女士,账户已成功挂失,所有渠道交易暂停。关于变更和转账申请,记录显示是在我行xx支行办理的,经办柜员号是xxx。”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系统备注里有一行非标信息,是那边柜员手输的,说是……‘客户称用于子女购车款支付,急’。”
购车款?保时捷?
我道了谢,拿着挂失回执走出银行。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我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我需要想想。
回到家,赵祺瑞正在拖地。见我进门,问了句:“超市人多吗?”
“还行。”我把购物袋放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妈后来又来电话没?”
“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我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得厉害。
晚上,赵祺瑞洗澡时,他的手机放在床头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通知。鬼使神差地,我拿了起来。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我一直知道。
微信里,他和婆婆的聊天记录并不频繁。我手指往上滑,很快找到了前几天的一条。
就在婆婆拿走存单的第二天上午,婆婆发来一条:“儿子,跟欣瑶说好了吧?别让她多想。”
赵祺瑞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几分钟,婆婆又发来:“放心,妈心里有数,都是为了这个家好。琳琳的事到时候还得你这个哥哥多帮衬。”
赵祺瑞回:“知道了。”
最后是一条,今天下午四点多,也就是我收到银行短信后不久。婆婆发的:“祺瑞,你跟欣瑶提一下,可能得晚两天拿到新单子。让她别催。”
赵祺瑞没有回复。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迅速把手机放回原处,躺到床上,侧身背对着门口。
赵祺瑞擦着头发进来,窸窸窣窣一阵,关了灯,在我身边躺下。
黑暗中,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我却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光。那光冷冷清清,什么也照不亮。
04
周一我请了半天假。赵祺瑞一早就去上班了,出门前还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有点累,歇半天。”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弯腰系好鞋带就走了。
家里安静得可怕。
我坐在客厅,看着茶几上那套漂亮的骨瓷杯子。
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我拿起手机,翻出赵琳琳的朋友圈。
她最近发得很频繁,多是自拍、美食、逛街,昨天发了一条在保时捷中心展厅的照片,配文:“终于等到你!我的dreamcar!感谢爱我的人们~”照片里她靠在一辆白色帕拉梅拉上,笑靥如花。
评论区有她几个朋友的恭喜和羡慕,她没有回复任何关于谁付钱的问题。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傍晚,赵祺瑞回来得比平时晚些,脸色有些疲惫。吃饭时,他几次看我,欲言又止。
“有事?”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妈下午给我打电话了,”他放下碗,语气有些为难,“说今天去银行,那边说咱们的账户有点问题,操作不了。她挺着急的,问你是不是……动了账户?”
我慢慢嚼着嘴里的饭,咽下去。“账户怎么了?”
“说是挂失了?”他看着我,眼里有疑惑,也有隐隐的不安,“妈说银行的人告诉她的。欣瑶,是你去挂失的?为什么没跟我说?”
“因为我收到银行短信,说我的账户要转出298万,预留手机号还被改了。”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赵祺瑞,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先是惊讶,随即是慌乱,眼神躲闪着。“我……我不知道啊。妈只是说去换存单……”
“换存单需要转走298万?需要改我的手机号?”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收款方是谁?你妈有没有告诉你,这钱是拿去干什么的?”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僵持的空气中炸开。屏幕上,“赵琳琳”的名字疯狂跳动。
赵祺瑞也看到了,他的脸色从慌乱转向一种近乎绝望的苍白。
我按下了接听键,并且打开了免提。
“嫂子!”赵琳琳带着哭腔和怒气的尖利声音瞬间冲了出来,背景音嘈杂,“你什么意思啊?我妈给我买的保时捷,今天付尾款,怎么刷不出来?车行的人说账户冻结了!是不是你搞的鬼?车都定了,就等尾款,现在付不了,他们要报警告我诈骗了!你到底想干嘛?!”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男声:“赵小姐,麻烦您尽快解决,我们流程都走完了,就等您尾款。如果今天无法到账,我们只能按合同违约处理,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听到了吗?嫂子!你赶紧把账户解冻!我妈说了,钱是哥的,是赵家的钱,给我买辆车怎么了?你凭什么拦着!”赵琳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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