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厨房的灯亮了。

我弯着腰切姜丝,手背上几道口子泡在凉水里,生疼。

客厅传来脚步声,儿媳林晓雯披着睡衣,瞄了眼灶台:“妈,咸菜小宝不能吃,我说了多少次了。”我应了一声,把咸菜碗端走。

她转身回房,门关上那一下,震得我心口一紧。

手里那盆排骨晃了一下,我稳住,没让汤洒出来。

三年来,这话她说了多少遍,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她没说过一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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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来这个家三年了。

三年前,老伴刚走,我一个人在县城住着,日子倒也清闲。

儿子陈建国打电话来,说晓雯怀孕了,问我能不能过去帮忙。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当妈的,哪能看着儿子为难?

收拾行李那天,我把老房子锁好,钥匙交给隔壁老刘头,说麻烦帮忙照看。

老刘头问我去多久,我说不知道,可能等孩子大点就回来。

他叹了口气:“去了就别老想着回来,儿孙自有儿孙福。”

我没听进去。我满心都是要当奶奶的欢喜,想着能帮儿子一把,累点也值。

来了之后才发现,不是累不累的事。

头一个月,我买菜做饭、收拾家务、陪着晓雯做产检,忙得脚不沾地。那时候晓雯还客气,偶尔会说“妈你歇会儿”。我嘴上说不累,心里是热的。

后来小宝出生了,更忙了。

月子里我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晓雯嫌月嫂贵,没请,我一个人扛着。

换尿布、喂奶、哄睡,我一样样学着做。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讲究,不能按老一套来,我都听她的。

“妈,奶瓶要消毒。”

妈,尿不湿不能穿太久。

“妈,小宝不能竖着抱。”

我点头,记着,改着。我想着,都是为了孩子好,没啥。

小宝一岁那年,建国升了职,更忙了。晓雯也回了公司,说是产假休完了,再不回去位置就没了。我能说什么?带吧。

从那以后,我每天五点半起床,熬粥、煮蛋、切水果,等他们起来吃。

晓雯化妆要半小时,建国刷手机要二十分钟,我抱着小宝在客厅转悠,怕他哭闹吵着他们。

“妈,早饭清淡点,我最近减肥。”

“妈,小宝的衣服别用热水洗,会缩水。”

“妈,地拖干净点,小宝老在地上爬。”

我都应着。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不”。

只有王桂芳,楼下那个同样带孙子的老姐妹,偶尔会点我两句。

那天在公园,她看我蹲在地上给小宝擦嘴,摇头说:“秀兰,你来三年了,你儿媳说过一句谢谢没?

我愣了一下,笑了笑:“年轻人不会说那些虚的。”

“虚的?”桂芳撇嘴,“那是你没见过会来事的。我闺女回娘家,进门先喊妈,出门说辛苦,逢年过节红包不断。你这儿媳,我可是一次都没见她跟你客气过。”

我低头没接话。小宝扯着我衣角喊奶奶,我把他抱起来,贴着他的脸。心里不是滋味,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我做了晓雯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妈,太甜了,我在控糖。”

我说下次少放糖。她没应声,拿着手机进了卧室。

建国扒了两口饭,看看我,又看看卧室门,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指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很久。水凉,心里也凉。但我跟自己说,没事,一家人,计较啥。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有些事,不是不计较就能过去的。

02

小宝两岁半那年夏天,我听见了一通电话。

那天下午,我哄小宝睡午觉,起来想去买菜。走到客厅,听见晓雯在阳台打电话,声音不大,但窗户开着,风把话送进来。

“……真受不了,天天在家转悠,干什么都要管。我说孩子不能吃咸菜,她偏要喂,我说别竖着抱,她偏不听……”

我停住了。手里捏着菜篮子,指节发白。

“要不是她来带孩子,我早请保姆了,省得天天看她脸色。保姆还能换,婆婆能换吗?”

我听到这儿,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晓雯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挂了电话走出来:“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我说。声音挺平静的,我自己都意外。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

我弯腰把菜篮子捡起来,出门买菜。路上走得慢,脑子里乱糟糟的。原来在她心里,我跟保姆差不多,还不如保姆。

菜市场人多,挤来挤去。我站在鱼摊前面,半天没动。卖鱼的老张喊我:“阿姨,要什么鱼?

“啊?”我回过神,“来条鲈鱼吧。”

“清蒸?”

“嗯。”

拎着鱼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桂芳在遛孙子。

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摇头说没事,她也没追问,只说了一句:“秀兰,你这个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咽,早晚出事。”

我没回话。上楼的时候,腿像灌了铅。

那天晚上,我还是做了鲈鱼。晓雯吃了两口,说味道不错。我笑了笑,没说话。

建国难得早回来一次,看见桌上的菜,说妈辛苦了。我正想说没啥,晓雯接了话:“辛苦啥,带孩子不就是奶奶该做的吗?”

我筷子顿了一下,夹的菜掉回碗里。

建国看了晓雯一眼,没吭声。低头扒饭。

那顿饭,我吃了很久。每一口都咽得很慢。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车开过去,灯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

我看着那道光,想起老伴。

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这个人太实心眼,别什么都替别人想。

我当时笑他啰嗦,现在想想,他看得比我透。

可我能怎么办呢?小宝还小,建国工作忙,我要是不管,这个家怎么办?

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忍了。忍到小宝上幼儿园,到时候再说。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忍,就能忍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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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宝两岁八个月的时候,发了一次高烧。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给他洗完澡,发现他身上烫得厉害。一量体温,三十九度五。我慌了,抱着他敲建国和晓雯的门。

“建国,小宝发烧了,快起来。”

门开了,建国光着膀子出来,摸了摸小宝的额头:“是有点烫。”他转头喊晓雯,晓雯裹着被子出来,看了一眼,皱眉说:“妈,你是不是又给他穿多了?”

“没有,就一件薄睡衣。”我说。

“那怎么会发烧?”她的语气有点冲,“我白天还好好的。”

我没接话,抱着小宝去客厅找退烧药。晓雯跟出来,看我拿药,又说:“妈,别乱喂药,你上次拿的那个药,成分跟小宝年纪不对。”

我说这个是小宝之前吃过的,医生开的。她不信,拿过去看说明书,看了半天,说:“算了,明天带去医院。”

那今晚呢?”我问。

“物理降温。”她说完,转身回房了。

建国站在客厅中间,看看我,看看卧室门,最后说:“妈,你先看着,我明天还得开会。”

我说行。

那一夜,我没合眼。

用温水给小宝擦身子,隔一小时量一次体温。

小宝烧得迷迷糊糊,喊难受,我抱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敢哭出声,怕吵着他们。

天快亮的时候,小宝的体温降了一点。我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

早上七点,晓雯出来,看了一眼小宝:“还烧不?”

“退了点,但还是热。”我说。

“那去医院吧。”她说完去洗漱了。

我抱着小宝,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建国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妈,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没睡好。”我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今天你去医院吧,我上班走不开。”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说多喝水就行。

我抱着小宝坐在输液室,他睡着了,靠在我肩膀上。

我看着他的小脸,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中午回来,晓雯已经在家了。她看了一眼小宝,说:“医生怎么说?”

“病毒性的,吃点药就行。”

“没查血?”

“查了,没事。”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小宝醒了,想吃馄饨。我去厨房煮,手有点抖,困的。晓雯路过,看了一眼:“妈,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说。

她没再问。走了。

我端着馄饨出来,喂小宝吃。他吃了两口,说奶奶你也吃。我说奶奶不饿,你吃。他又吃了几口,睡着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好像在这个家里,只有这个小家伙,还惦记着我。

那天晚上,我给老伴上了炷香。照片里的他笑着,看着跟活着的时候一样。我说,老陈,你说我图啥呢?

没人回答我。

04

小宝三岁生日那天,我包了个红包。

两千块钱,我攒了好几个月。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平时买菜贴补家用,剩不下多少。这两千,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晚上一家人吃饭,我把红包递给小宝:“小宝,奶奶给你买玩具。”

晓雯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表情变了变。我以为她是嫌少,心里咯噔一下。结果她说了句:“妈,你工资低就别给了,显得我们压榨你似的。”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建国也愣了,抬头看她:“晓雯,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是实话。”晓雯放下红包,“妈一个月才多少钱,自己都不够花,还给我们,传出去人家怎么想?”

我笑了笑,把红包收回来:“行,那我存着,以后给小宝。”

那顿饭,我一口菜都没吃下去。筷子在碗里扒拉,米粒数得清楚。桂芳在旁边桌吃饭,看见我脸色不对,后来私下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桂芳说:“秀兰,你这个人,嘴上说没事,心里憋着事。你儿媳那话,换我,当场就翻脸了。”

“翻脸有啥用,”我说,“还不是要过日子。”

“过日子也得有底线。”桂芳叹气,“你再这么忍下去,她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我没说话。

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建国敲了敲门:“妈,睡了吗?

“没呢。”

他推门进来,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妈,晓雯她……她说话是有点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我习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妈,你要是觉得累,就歇歇。”

我看着他,突然想问他一句:你妈累了三年了,你什么时候让我歇过?但我没说出口。

我说:“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他起身走了。门关上,我翻了个身,对着墙,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五点起来了。煮粥,切水果,蒸包子。晓雯出来的时候,说了句:“妈,粥太稠了。

我说明天少放点米。

她嗯了一声,喝完粥,走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指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很久。水凉,心也凉。

那个红包,我一直收着,没再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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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小宝三岁零四个月的时候,我开始觉得身体不对劲。

头晕,一阵一阵的。有时候蹲下去再站起来,眼前发黑,得扶着东西缓半天。我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没在意。

那天下午,我蹲在地上擦地,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我赶紧扶着沙发坐下来,心跳得厉害,喘不上气。

小宝在客厅玩积木,跑过来问我:“奶奶,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奶奶歇会儿。

他拿了他的小水杯递给我:“奶奶喝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眶红了。我赶紧低头,没让他看见。

晚上晓雯回来,我正靠在沙发上。她看了一眼,说:“妈,你是不是没吃降压药?”

我说吃了。

“那怎么脸色这么差?”

“可能没睡好。”我说。

她没再问,进卧室换了衣服,出来抱着小宝玩手机。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跟小宝玩,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这个家,好像不需要我,只需要我带娃、做饭、做家务。

建国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床上了。他推门看了一眼:“妈,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睡。”

门关上了。我听见他跟晓雯在客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但有一句飘了进来,是晓雯说的:“你妈是不是不想带了?天天说累。”

建国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枕头湿了一片。

那几天,我开始想,是不是该回去了。

县城的老房子,虽然旧,但住着自在。有院子,能种点菜。邻居都是老熟人,没事打打牌、聊聊天。不像在这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我又舍不得小宝。他是我一手带大的,一天都没离开过我。我要走了,他怎么办?

我矛盾了好几天,决定先跟建国提一下。

那天晚上,他难得在家。吃完饭,我收拾完碗筷,坐在他旁边:“建国,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他眼睛盯着手机。

“妈想回老家住几天,歇歇。”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就是想回去看看。老房子好久没人住了,得收拾收拾。”

他沉默了一会儿:“晓雯最近项目忙,你再坚持坚持,等忙完这阵再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低头继续看手机。

我起身去厨房,把碗又洗了一遍。手指在水里泡得发白,我看着窗外的夜色,突然觉得,这个城市,没有一个地方,是我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老伴,他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泡着茶,冲我招手。我走过去,他说:“秀兰,回来吧,别再那儿受罪了。”

我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06

小宝三岁半那年秋天,我倒下了。

那天上午,我带他去公园玩。他跑得快,我在后面追,突然胸口一闷,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是在医院。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建国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妈,你醒了?

我想说话,嗓子干得说不出。他给我倒了杯水,扶着我喝了一口。

“医生怎么说?”我问。

“血压太高,心脏也有点问题。医生说你不能再累着了,得好好休息。”

我点点头,没说话。

“小宝呢?”我问。

“在桂芳阿姨家,她帮忙看着。”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建国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他出去接。我一个人躺着,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我摸过来一看,是晓雯发的微信。

“妈,小宝要吃虾,记得买两斤。还有洗衣液快没了,顺路带一瓶。”

我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手指停在屏幕上,那两行字像针一样扎在眼睛里。虾,两斤。洗衣液,蓝月亮的。

我住院了。她知道。她没问我在哪儿,没问我怎么样了,就让我去买菜。

我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建国推门进来,看我脸色不对:“妈,怎么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愣了好几秒。

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难堪,又从难堪变成愧疚。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手机在他手里握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

我摆了摆手,把手机拿回来,点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虾,两斤。

洗衣液,一瓶。

三年了。三年,她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没问过我吃没吃饭,没问过我需不需要休息。她只会告诉我,该做什么了。

我慢慢把手机收起来,放在枕头底下。

“妈,你别难过,我回去说她。”建国急了,站起来要打电话。

我拉住他的手:“别打了,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

“建国,”我看着他的眼睛,“妈累了。”

他愣住了。那双眼睛里的愧疚,我看见了。可我也看见了别的,看见了懦弱,看见了逃避。

“妈……”

“你回去吧,我没事。”我闭上眼睛,不看他。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他骂了一句。

我从来没听他骂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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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晓雯没来。她让建国带话,说公司请不了假,说小宝没人带。我知道,她是不想来。或者说,她没觉得有必要来。

桂芳来看过我一次,带着小宝。小宝看见我,扑过来喊奶奶,说奶奶你怎么了。我抱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桂芳看我那样,叹了口气:“秀兰,你想好了没?”

“想好了什么?”

“回去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想好了。”

那就别犹豫了。你在这儿,受的罪够了。

我没说话,摸了摸小宝的头。

桂芳走后,我靠在床上,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小宝的笑脸,一会儿是晓雯冷淡的眼神,一会儿是建国愧疚的表情。

我想起老伴。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想,什么时候替自己想想?”

当时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他说得对。

我替儿子想,替他着想,替这个家想。可谁替我想过?

出院那天,建国来接我。我坐在车上,一路没说话。他看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妈,要不我请几天假,陪你在家休息?”

“不用。”我说,“你忙你的。”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晓雯在客厅陪小宝玩。看见我进来,抬头说了句:“妈,回来了?厨房里还有点剩菜,你饿了就热热吃。”

我嗯了一声,进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我站在床边,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房间。床头柜上放着小宝的照片,衣柜里塞着我从老家带来的旧衣服。这里,是我在这个家的全部。

我打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旅行袋里。

动作很慢。每叠一件,都会停一下。

叠到最后一件,手停住了。那是一件小宝的毛衣,我给他织的。上个月才织好,他穿了两次,还舍不得脱。

我拿着那件毛衣,站了很久。

最后,我把它放回柜子里。没带走。

我拿出存折,放在桌上。

六万八,三年省下来的买菜钱。

我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菜钱、水果钱、给小宝买衣服的钱,还有那个一直没送出去的两千块红包。

我找了张纸,写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