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握着我的手,在摄像机前晃了又晃。他身后是母校气派的新校门,我身后是两座图书馆的效果图。台下掌声像潮水。

“陈总这份心意,太重了。”他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小雨的事,我心里有数。”

我笑着点头,心里那点石头落了地。

三个月后,我坐在他办公室。

他递过来一杯茶,没看我眼睛:“老陈,不是我不帮忙。巡视组就在隔壁楼,盯着呢。”他手指敲了敲桌面,“杜绝一切走后门,这话我得说,也得做。”

我还是笑着点头。起身时看了眼墙上的“百年树人”,漆有点掉了。

隔天,我把支票递给职业技术学院那个头发花白的院长时,手很稳。6700万。媒体来得比我想的快。

周志远的电话半夜打过来,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建国,你非要这样?”

窗外在下雨。我点了根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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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校庆那天太阳挺毒。

我站在主席台上,白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底下坐着的都是校友,有些面孔还能认出来,大部分都陌生了。

校长周志远在旁边介绍我,话里话外都是“杰出校友”

“感恩回馈”。

其实我就是个包工头起家的。

扩音器有点刺耳。我清了清嗓子:“捐两座图书馆,一座叫‘启明’,一座叫‘致远’。”

台下掌声响起来。我眯着眼找,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看见了小雨。她坐得笔直,穿着校服,手里还拿着本单词书。这孩子,这种时候还看。

王秀兰坐在她旁边,朝我轻轻点了点头。

仪式结束,周志远拉着我去贵宾室。空调开得足,我打了个哆嗦。他给我倒茶,紫砂壶,手法很讲究。

建国啊,”他换了称呼,显得亲近,“你这手笔,给学校解决大问题了。老图书馆还是八十年代的,早该换了。

“应该的。”我说。

“小雨今年中考吧?”他像是随口一提。

对,六月份。

“成绩怎么样?”

“还行,年级前五十。”我顿了顿,“就是数学有点波动。”

周志远笑了,拍拍我肩膀:“咱们学校门槛是高,但事在人为嘛。孩子想回来读书,这是好事。”

我心里松了一下。

从贵宾室出来,在走廊碰上李副校长。他跟我握手,力道很足:“陈总,周校长刚才还夸你呢,说你是校友典范。”

寒暄几句,他忽然压低声音:“今年招生,上面盯得特别紧。”

我没太在意,随口应了声。

回家路上,小雨坐在后座,一直没说话。等红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看她。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划来划去。

“怎么了?”我问。

“爸,”她抬起头,“我们同学说,你捐图书馆是为了让我上高中。”

王秀兰转过头:“别听他们瞎说。”

我没吭声。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

车流往前涌。窗外的广告牌一块接一块闪过。

02

晚饭吃得很安静。

王秀兰收拾碗筷的时候,终于开口了:“建国,捐图书馆是好事。但你别把这事跟小雨上学绑太紧。”

我没绑。”我说。

“可别人会这么想。”她把碗放进水池,水开得很大,“周校长今天那话,听着是客气,可也没给准信儿。”

我点了根烟。厨房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烟灰掉在桌上。

“他心里有数。”我说。

“有什么数?”王秀兰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是校长,得按规矩来。你捐再多,小雨分数不够,他敢收?”

“差不了几分。”

差一分也是差。

我不说话了。烟抽到一半,按灭在烟灰缸里。

小雨从房间出来倒水,听见我们说话,站在厨房门口不动。王秀兰看见她,语气软下来:“快去复习,别想太多。”

“妈,”小雨声音很小,“要是我考不上,爸是不是白捐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胡说什么。”我站起来,“捐图书馆是回报学校,跟你没关系。你好好考,考不上……考不上再说。”

这话说得没底气。

夜里睡不着。

我走到阳台,楼下路灯亮着,几个晚归的学生骑车过去。

三十年前,我也骑那种二八大杠,车筐里装着书。

从家里到学校,八里地,下雨天一身泥。

那时候周志远是学生会主席。我找他问过一道数学题,他讲了半小时,最后说:“建国,你得加把劲。

后来我考上大专,他上了重点师范。再后来,我工地搬砖,他留校当老师。人生路岔开了,没想到还能再并到一起。

手机亮了,是周志远发来的微信:“图书馆设计图出来了,明天来看看?”

我回了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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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设计图很漂亮。

玻璃幕墙,环形楼梯,阅览室宽敞明亮。周志远指着效果图:“这边是数字阅览区,那边是研讨室。建国,你这钱花在刀刃上了。”

我点点头:“什么时候动工?”

“下个月。奠基仪式你得来,电视台要来拍。”

“行。”

从设计院出来,周志远说一起吃个饭。就在学校旁边的小馆子,以前我们读书时常来。老板娘都老了,但还认得他:“周校长,好久没来了。”

“忙啊。”周志远笑笑。

点了三个菜,一瓶啤酒。喝到一半,他忽然说:“建国,有句话我得先说在前头。”

我放下杯子。

“小雨的事,我肯定尽力。”他夹了颗花生米,“但今年情况特殊,巡视组在,查得严。万一……我是说万一,分数差得多,我也难办。”

“差多少算多?”

“五分以内,我能想办法。超过五分……”他摇摇头,“众目睽睽的,不好操作。”

我心里算了一下。小雨最近模拟考,离录取线大概差三到五分。

“我明白。”我说。

“你明白就好。”他给我倒酒,“咱们这么多年交情,我不会让你难做。”

吃完饭,我去工地转了转。新接的项目在城东,三栋高层。工头老刘见我来了,递过来一顶安全帽:“陈总,今天怎么有空?”

“看看进度。”

“放心,月底肯定封顶。”

我在工地走了一圈。水泥的味道,钢筋的反光,工人们吆喝的声音。这些我太熟悉了。二十多年前,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手机响了,是王秀兰:“小雨二模成绩出来了。”

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差七分。”

04

七分。

我坐在车里,没发动。仪表盘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数字一跳一跳的。

差了两分。比周志远说的红线多了两分。

我给李副校长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饭局上。

“李校,方便说话吗?”

“陈总啊,稍等……”脚步声,关门声,“好了,您说。”

“小雨的成绩出来了,差七分。周校长那边……”

“这个啊,”李副校长顿了顿,“陈总,周校长最近压力很大。巡视组天天开会,招生是重点检查项。昨天刚下了文件,严禁任何形式的条子生。”

“我知道。但七分,就差一点。”

“一分也是差。”他叹了口气,“陈总,我不是推脱。这样,您让小雨准备一下材料,走特长生渠道试试?她不是会画画吗?”

“能行?”

“试试总没错。我这边也帮您问问。”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特长生。小雨学了五年素描,拿过市里三等奖。不知道够不够分量。

回家已经九点多。小雨房间灯还亮着。我敲敲门进去,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卷子。

爸。”她没回头。

“成绩知道了?”

“嗯。”

我拉过椅子坐下。台灯光线很柔和,照在她侧脸上,还能看见细细的绒毛。她才十五岁。

“李校长说,可以试试特长生。”

小雨转过头,眼睛有点红:“爸,我是不是很没用?”

“瞎说。”

“同学都说,你捐了两座图书馆,我肯定能上。现在……”她低下头,“我让你丢人了。”

我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听着,”我声音有点硬,“捐图书馆是爸的事,考试是你的事。两码事,懂吗?”

她点点头,眼泪掉在卷子上,洇开一小片。

王秀兰站在门口,朝我使眼色。我起身出去,带上门。

“她哭了一下午。”王秀兰小声说。

“我知道。”

“建国,要不就算了。别的学校也挺好……”

“我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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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志远的办公室在行政楼顶层。

我敲门进去时,他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建国来了,坐。”

办公室很大,书柜占了一整面墙。奖杯、锦旗、合影,摆得满满当当。墙上那幅“百年树人”的书法,还是老校长写的。

“为了小雨的事?”他开门见山。

对。李校说可以走特长生。

周志远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建国,”他开口,“特长生名额,去年就出过问题。有家长举报,说我们暗箱操作。巡视组这次专门提了这事。”

“小雨有证书,市三等奖。”

“三等奖……”他摇摇头,“今年报名的,有省一等奖的,还有全国比赛的。建国,不是我不帮,是实在没办法。”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差七分,”我说,“周哥,三十年前我找你问题目,你说让我加把劲。现在我女儿差七分,你能不能……”

“建国!”他打断我,声音提高了些,“时代不一样了。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巡视组就在楼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影挺得笔直。

“我是校长,得以身作则。”他转回身,表情很严肃,“杜绝一切走后门,这话我得说,也得做。希望你能理解。”

我坐在那里,没动。

办公室很安静。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还有楼下操场隐约传来的哨音。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

“我明白了。”我说。

周志远走过来,想拍我肩膀。我侧身避开了。

“建国……”

“周校长,”我打断他,“图书馆奠基仪式,我还来吗?”

他脸色变了变:“当然,你是捐赠人。”

“好。”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墙上的“百年树人”。左下角有个小裂缝,以前没注意到。

周志远站在办公桌后,双手撑着桌面。

我朝他笑了笑,点点头。

拉开门,走了出去。

06

车开出学校,我没回家。

沿着环城路一直开,车窗开着,风灌进来。手机在副驾座上震,是王秀兰。我没接。

开了一个多小时,停在城郊的工地。这是我接的第一个大项目,十年前的事了。现在这里是个物流园,灯火通明。

我点了根烟。

周志远的话在脑子里转。“杜绝一切走后门”。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刘主任,母校后勤的,跟我同届。以前在工地干过,我帮过他。

建国,听说你今天去找周校长了?

“消息挺灵通。”

“唉,这事闹的。”刘主任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巡视组为什么盯这么紧吗?去年招生,有个副校长的亲戚差十分都进来了,被人捅上去了。今年谁也不敢动。”

我没说话。

还有啊,”他顿了顿,“你捐的那图书馆,位置选得真好。正好在学校规划的新校区入口,门面工程。周校长明年要评特级校长,这个很加分。

风有点大,烟灰吹到我手上。

“刘哥,”我说,“学校现在,还像以前那样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变啦。”刘主任叹了口气,“实验室的设备,还是我毕业那年买的。但行政楼的沙发,换了三回了。贫困生补助,有时候拖两三个月。可面子上的东西,一点不能少。”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到半夜。

回家时,客厅灯还亮着。王秀兰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静音。我给她盖了条毯子,她醒了。

“怎么才回来?”

“转了转。”

“小雨睡了。”她坐起来,“周校长那边……”

“没戏。”

王秀兰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算了,建国。咱们争不过。”

第二天,我去城西看材料。路过职业技术学院,正好赶上放学。学生涌出来,穿着蓝色工装,有些手里还拿着工具。

校门很旧,墙皮脱落了好几块。但门口的宣传栏贴得满满当当:技能大赛获奖名单,企业招聘信息,优秀毕业生照片。

我停了车。

门卫室有个老头在喝茶。我递了根烟:“老师傅,这学校怎么样?”

“职院啊?”老头接过烟,“实在。孩子在这儿学手艺,出来好找工作。就是穷,设备太老了。”

“多老?”

“有些机床,比我孙子岁数都大。”他笑了,露出缺了颗牙,“但老师肯教,孩子肯学。去年有个娃,全省技能比赛拿了第一,现在被大厂抢走了。”

我点点头。

正要走,看见宣传栏最下面有张通知:“诚征企业合作,共建实训基地。联系人:赵院长。”

我把电话号码拍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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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见赵院长之前,我去了趟母校。

图书馆奠基仪式,来了很多人。红毯,彩旗,礼仪小姐穿着旗袍。周志远在台上讲话,意气风发。

这座图书馆,将是我们学校的新地标!”他声音通过音响传得很远,“感谢陈建国校友的慷慨捐赠!

掌声雷动。

我站在台下,没上去。李副校长看见我,挤过来:“陈总,怎么不上台?”

“不了。”

仪式结束,周志远找到我:“建国,一会儿有媒体采访,你得说几句。”

“我说什么?”

就说说你的母校情怀,对教育的支持。”他拍拍我胳膊,“小雨的事,咱们以后再想办法。明年,明年一定……

“周校长,”我打断他,“图书馆什么时候能用?”

“最快明年九月。”

我没接受采访,提前走了。车开出校门时,从后视镜看见周志远还在跟记者说话,笑容满面。

下午三点,我在职业技术学院院长办公室见到了赵广明。

办公室很小,堆满了文件。墙上的地图贴了很多标记,有些都泛黄了。赵院长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戴着老花镜。

“陈总?快请坐。”他有点局促,“地方小,别介意。”

“挺好。”

他给我倒水,一次性纸杯。“听门卫老张说,您前几天来过了?”

“路过,看看。”

“我们学校,跟您母校没法比。”他笑笑,“但孩子们都很努力。就是条件差,好多企业不愿意来合作。”

我环顾四周。书柜里除了文件,还有很多奖杯。省级技能大赛,国家级竞赛,金灿灿的。

“赵院长,”我说,“如果我想捐笔钱,改善实训条件,大概需要多少?”

他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这个……看您想做到什么程度。如果只是更新部分设备,几百万。如果想建个像样的实训基地,得几千万。

“具体点。”

他从抽屉里拿出份规划书,纸张都卷边了。

“这是我们三年前做的规划,一直没批下来。现代化实训楼,配套最新设备,还有校企合作中心……大概六千五百万。”

我翻开规划书。很详细,连每个工位的尺寸都标了。

“做了多久?”

“半年多。”他有点不好意思,“其实知道批不下来,就是做个念想。”

我把规划书合上。

“赵院长,如果我捐这笔钱,你们多久能动工?”

他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陈总,您……不是开玩笑?”

“不是。”

他站起来,又坐下,手有点抖。“如果资金到位,一个月内就能走程序。我们有现成的设计,土地也有预留……”

“好。”我打断他,“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这笔钱,必须专款专用。我要成立监督小组,每笔支出都要公示。”

“没问题!”他眼睛亮了,“陈总,我向您保证,每一分钱都会花在刀刃上!”

离开时,赵院长送我到校门口。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很用力。

“陈总,”他声音有点哑,“我替孩子们谢谢您。”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眼。夕阳照在教学楼上,玻璃窗反着光。几个学生抱着工具包往实训楼跑,裤腿上沾着油污。

手机响了,是周志远。

“建国,晚上有个饭局,教育局的领导也来,一起?”

“不了,有事。”

“那明天?关于图书馆内部设计,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们定吧。”我说,“我信得过学校。”

挂断电话,我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职业技术学院的校门越来越远。

08

捐款仪式很简单。

就在职业技术学院的小礼堂,来了几家本地媒体。赵院长讲话时,手一直在抖。我把支票递给他,闪光灯亮成一片。

记者提问环节,有人问:“陈总,为什么选择捐给职院,而不是您的母校?”

我看着镜头:“因为这里更需要。”

“有传闻说,您之前给母校捐了图书馆,但女儿上学被拒,所以这次是赌气行为?”

王秀兰在台下,脸色变了变。

我笑了笑:“我女儿的事,是她自己的事。我捐款,是我的事。两件事没关系。”

“那您对‘教育资源公平’怎么看?”

这个问题很大。我沉默了几秒。

“我觉得,”我说,“公平不是让所有人都走同一条路。是让每条路上的人,都有走好的机会。”

仪式结束,赵院长送我到门口。他眼睛红红的:“陈总,那篇公开信……”

“发吧。”

前一天晚上,我写了封公开信。

不长,就几百字。

说了我看到的:母校光鲜的图书馆和破旧的实验室,职院老旧的设备和眼里的光。

没说周志远,没说小雨。

信是中午发的。等我到家时,已经传开了。

王秀兰坐在沙发上,手机一直在响。

“建国,”她抬起头,“好多电话。有记者,有校友,还有……周校长。”

“别接。”

“可是……”

“我说别接。”

小雨从房间出来,看着我:“爸,你真的捐了六千多万给职院?”

“为什么?”

我看着她。她长大了,眼睛像她妈妈,但眼神里有我的倔。

“因为那笔钱,在那里更有用。”

她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门轻轻关上了。

晚上十点,周志远的电话还是打进来了。我走到阳台接。

“陈建国。”他声音很沉,“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那封公开信!还有捐款!你是在打学校的脸,打我的脸!”

我点了根烟。夜色很浓,远处有霓虹灯在闪。

周校长,”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