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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很大。

我把车停在村口,拎着后备箱的年货,一步一个脚印往家走。

离家两百米的时候,我看见自家院子里停了四辆豪车——两辆奔驰S级,一辆宝马7系,还有一辆保时达卡宴。

雪地里,黑色的车身像四只蹲着的猛兽。

我愣了几秒,加快脚步。

院门开着,客厅里传出哄笑声。

"陈总这项目做得漂亮啊!两千多万,说拿下就拿下!"

"陈哥牛逼!明年咱们继续合作!"

我推开门,客厅里坐了七八个人,茶几上摆满烟酒茶叶,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味道。

我爸陈福贵坐在主位,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羽绒服,脸上笑容满面。看见我进来,他眼神闪了闪,端起茶杯跟身边的人碰了一下。

"来,陈总,祝你新年大展宏图!"

"同喜同喜!"

我哥陈耀东坐在我爸右手边,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跟几个中年男人谈笑风生。看见我,他点了点头,目光很快移开。

"大哥回来了?外面冷吧,快进屋暖和暖和。"他嘴上说着,身体却没动,继续跟旁边的人敬酒。

客厅角落,我妈李秋香端着茶壶给人添水,看见我,眼神有些躲闪。

我把年货放在门口,脱了外套。

"爸,这些人是……"

我爸摆摆手,没理我,转头对旁边一个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说:"李总,这事就这么定了,年后咱们就开工。我儿子的公司实力雄厚,保证让您满意。"

"那我就放心了!"金链子拍着我哥的肩膀,"陈总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我哥笑着回应,眼角余光扫过我,带着一丝得意。

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这个家很陌生。

六年了。

六年前我大学毕业就南下打工,在深圳的工地上从搬砖做起,后来跟着包工头学管理,三年前自己单干,承包些小工程。

这六年,我没要过家里一分钱。

每个月往家里打五千,过年过节再打一两万。

去年春节,我爸说腰疼,我带他去市里检查,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建议手术。我二话没说掏了八万。

今年中秋,我妈说想换个冰箱,我直接寄了一万块。

算下来,这六年我给家里的钱超过五十万。

除此之外,我还偷偷给我爸存了210万。

那是我这三年赚的所有积蓄。

工地上风吹日晒,夏天四十度的高温,冬天零下十几度的寒风,每一分钱都是用命换的。

我把钱存在我爸名下,想着等他老了,有个保障。

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妈。

但现在,看着院子里这四辆豪车,看着我哥西装革履的样子,看着我爸满面春风的表情,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

"陈总,听说你最近拿下了市政府的项目?"金链子问。

我哥点点头:"运气好,正好赶上政府招标,拼了个价格。2100万的单子,够我们忙一年了。"

"厉害!"

"年轻有为!"

几个人纷纷举杯。

我爸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扭头看着我哥,眼里满是骄傲。

"我儿子就是争气,不像有些人,在外面这么多年,也没混出个名堂。"

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人都听见了。

几个人的目光扫向我,带着打量和轻视。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爸,我有事跟你说。"

我爸抬眼看我,皱了皱眉:"有什么事,等客人走了再说。"

"很重要。"

"再重要也得等等!"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没看见你哥在谈生意吗?别在这添乱。"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听见我哥的声音传来:

"李总,实不相瞒,这次项目启动资金有点紧张。不过我爸全力支持,已经给我准备了200万周转。加上您这边的合作,资金链绝对没问题。"

200万。

我停下脚步。

我爸那个银行卡里,存了210万。

难道……

01

我推开二楼卧室的门,屋里还保持着我离家时的样子。

书桌上落了一层灰,床单被罩是去年春节换的。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找到银行APP。

去年我给我爸办存折的时候,顺便开通了网银,绑定了我的手机号,说是方便他查账。

我爸不会用智能手机,这个账户一直是我帮他管理。

登录,输入密码。

余额:86340.27元。

我盯着这个数字,脑子嗡的一声。

210万,怎么只剩8万多?

我点开交易记录,手开始发抖。

11月15日,转账500000元,备注:耀东公司周转。

11月28日,转账600000元,备注:耀东项目启动。

12月10日,转账400000元,备注:耀东投标保证金。

12月20日,转账500000元,备注:耀东设备采购。

前前后后,200万,全转给了我哥。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最后一笔交易记录的详情。

收款账户:陈耀东。

操作人:陈福贵。

时间:昨天下午3点42分。

我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

楼下传来哄笑声,我哥正在讲段子,几个老板笑得前仰后合。

我爸的声音响起:"来来来,再喝一杯!耀东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学习好,人缘好,现在做生意也有一套。我这个当爹的,就是全力支持他!"

"陈老哥好福气啊!"

"儿子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我站起来,深吸几口气,平复心情。

六年前,我高考考了532分,过了二本线。

我哥那年高考,438分,只能上大专。

我爸看着成绩单,叹了口气:"耀东,你这成绩……算了,大专就大专吧,好歹也是个文凭。至于老大……"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

"老大,家里情况你知道,供两个人上大学有点紧张。你成绩虽然好点,但二本毕业也不一定能找到好工作。不如这样,你去打工,把你弟弟供出来。他性格开朗,将来做生意肯定有出息。"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老大,妈对不起你……"

我当时十八岁,站在老房子的院子里,看着我爸期待的眼神,看着我妈自责的泪水,看着我哥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

"行,我去打工。"

我爸松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好孩子,等你弟弟毕业了,赚钱了,一定不会忘了你。"

我哥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愧疚,也有解脱。

"哥,我会努力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我就收拾行李去了深圳。

我哥上了本市的一所大专,学的是工商管理。

三年后,他大专毕业,我爸托关系给他找了份工作,在市里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

我那时已经在深圳的工地上干了三年,从小工做到了工长。

我给我哥打电话:"好好干,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

我哥说:"哥,你放心,我一定努力赚钱,以后好好报答你。"

又过了两年,我哥辞职了,说要自己创业。

我爸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支持一下,我二话没说转了十万过去。

那十万,是我那年的全部积蓄。

我哥注册了一家建筑工程公司,开始接些小项目。

头一年亏了,我爸又找我要了五万。

第二年持平。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听说他接了几个大项目,公司开始盈利。

我以为他总算熬出头了。

我以为我这六年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

但我没想到,回报是这样的。

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余额,突然笑了。

210万。

我攒了三年。

工地上,夏天四十度的高温,我穿着背心在太阳下指挥,脖子晒得脱了三层皮。

冬天零下十几度,我半夜爬到脚手架上检查,手冻得握不住钢管。

去年有个工程出了点问题,甲方要罚款,我自己垫了二十万才摆平。

今年春节,朋友喊我去三亚过年,我说没空,其实是舍不得那几千块钱的机票和酒店。

每一分钱,都是用命换的。

我把这些钱存在我爸名下,想着等他老了,每个月取点利息,够生活费。

等他再老点,走不动了,这笔钱够他住最好的养老院,请最好的护工。

我算过,210万存定期,一年利息六七万,够他养老了。

但现在,这笔钱没了。

被我爸,转给了我哥。

给他拿项目,买设备,撑场面。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雪越下越大,院子里那四辆豪车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楼下又传来笑声。

"陈老哥,你这院子不小啊,改天装修装修,更气派!"

我爸笑着说:"不急不急,等耀东这个项目完工,赚了钱,我就翻新房子。到时候请各位老板再来喝酒!"

"好!一言为定!"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疼。

但没有心疼。

02

雪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

楼下的客人陆陆续续离开,四辆豪车启动,引擎声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响亮。

我站在窗边,看着车灯渐渐远去,院子重新陷入黑暗。

我爸在院子里送客人,脸上的笑容一直保持到最后一辆车开走。

我哥站在他身边,同样笑容满面。

等车灯彻底消失,我爸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转身往屋里走。

我哥跟在后面,掏出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

我下楼。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满是烟头和茶渍,空气里混杂着烟酒和汗味。

我妈正在收拾,看见我下来,动作顿了顿。

"老大,饿了吧?妈去给你热菜。"

"不用了。"我走到我爸面前,"爸,我有事问你。"

我爸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抬眼看我。

"什么事?"

"我给你存的那210万,你动了?"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

我妈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我哥抬起头,眼神闪烁。

我爸吸了口烟,烟雾在他脸前缭绕。

"动了。"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给你弟弟用了。"

我深吸一口气:"那是我给你存的养老钱。"

"我知道。"我爸弹了弹烟灰,"但你弟弟现在需要钱,我就给他用了。反正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一家人?"我笑了,"一家人就可以不问一声,直接把别人的钱拿走?"

"什么叫别人的钱?"我爸声音提高了,"那钱存在我名下,就是我的钱!我想给谁用就给谁用!"

"那钱是我攒的!"

"你攒的又怎么样?你给我存着,不就是让我用的吗?"我爸站起来,"现在你弟弟需要,我就给他用了。等他赚了钱,自然会还你!"

我转头看向我哥。

我哥低着头,没说话。

"你会还?"我问。

我哥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哥,你放心,这次项目完工,我肯定还你。2100万的项目,利润至少300万,到时候连本带利一起还。"

"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项目工期一年,明年这个时候,肯定能还上。"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能保证?"

我哥愣了一下,点点头:"能。"

"那我问你,"我往前走了一步,"今天院子里那四辆豪车,是谁的?"

我哥一愣:"那是……那是合作伙伴的车。"

"是吗?"我冷笑,"我刚才看见了,那辆卡宴的车钥匙,在你口袋里。"

我哥脸色变了,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那辆车90万,你哪来的钱买?"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爸吸了口烟,没说话。

我妈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抹布,不知所措。

我哥沉默了几秒,说:"那车是公司买的,不是我个人的。"

"公司买的?"我笑了,"你那公司注册资金多少?"

"50万。"

"50万注册资金的公司,买得起90万的豪车?"

我哥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继续说:"我刚才听见了,你跟那些老板说,这次项目启动资金紧张,我爸给了你200万周转。那我问你,你拿着我的200万,买了辆90万的车,剩下的钱够做项目吗?"

"够!"我哥声音提高了,"哥,你别管那么多,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我往前逼近一步,"那你告诉我,2100万的项目,前期投入多少?人工费多少?材料费多少?设备费多少?你算过吗?"

我哥脸涨得通红:"我算过!我都算过!"

"那你说说。"

"我……"我哥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我转头看向我爸:"爸,你看见了吧?他根本没算过。他就是想拿着这笔钱,撑场面,装门面,让那些老板觉得他有实力。"

我爸沉默了几秒,说:"就算是撑场面,那又怎么样?做生意,门面很重要!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笑了,"我在工地上干了六年,从小工做到包工头,什么项目没见过?2100万的市政项目,前期投入至少要1000万!人工费、材料费、设备费、管理费,加起来得800万!你拿200万就想做这个项目?不够!远远不够!"

我哥脸色彻底变了。

我爸吸了口烟,眼神闪烁。

"那……那不是还有合作伙伴吗?"

"合作伙伴?"我冷笑,"今天来的那几个老板,我看得出来,都是来看热闹的。真要合作,早就签合同了,还用得着大过年的跑到咱们家来喝酒?"

客厅里陷入沉默。

我妈小声说:"老大,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我转头看着她,"妈,你知不知道那210万是怎么来的?我在深圳,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一年365天,只有春节休息三天。去年夏天,我中暑晕倒在工地上,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身上插着吊针。医生说我严重脱水,再晚一个小时,可能就没了。"

我妈眼眶红了。

"但我没告诉你们,因为我不想让你们担心。我就想着,好好攒钱,等你们老了,有个保障。结果呢?我攒了三年的钱,一夜之间,全没了。"

我爸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声音低沉:"老大,爸知道你不容易。但你弟弟也不容易。他现在正是创业的关键时候,需要资金支持。你帮他一把,等他成功了,你也跟着沾光。"

"我不需要沾光。"我说,"我就想要回我的钱。"

"不行!"我爸声音突然提高了,"那钱已经给你弟弟用了!项目刚启动,正是花钱的时候,你现在要回去,不是要他的命吗?"

"那我的命呢?"我盯着我爸,"我攒了三年的钱,你一句话就给了别人,问都不问我一声。我的命,就不是命吗?"

我爸愣住了。

我哥突然站起来,声音有些激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信我吗?我跟你说,这个项目我已经拿下了!合同都签了!政府项目,不会有问题的!你就给我一年时间,一年后,我连本带利都还你!"

"合同签了?"我盯着他,"那你把合同拿出来,我看看。"

我哥一愣:"合同……合同在公司。"

"现在去拿。"

"大过年的,公司没人。"

"那明天去拿。"

我哥沉默了。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你没签合同,对不对?"

我哥脸色彻底白了。

"你只是中标了,但合同还没签。"

我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头看向我爸:"爸,你听见了吗?合同都没签,你就把200万给他了。万一这个项目黄了呢?万一他拿不到这个项目呢?"

我爸沉默了。

我继续说:"就算项目能拿到,200万也不够。到时候资金链断了,项目做不下去,钱打了水漂,你怎么办?"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我妈小声抽泣。

我哥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

我爸吸了口烟,烟雾在他脸前缭绕。

半晌,他说:"老大,不管怎么样,钱已经给你弟弟了。你就当帮他一把,行吗?"

我看着我爸,看着这个把我养大的男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要是说不行呢?"

我爸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

"那就是你不顾亲情,不顾兄弟。"

我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好,我不顾亲情,不顾兄弟。"我转身往外走,"那从今天开始,我也不顾这个家了。"

"你站住!"我爸在身后喊。

我没停,推开门,走进雪夜。

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和我爸摔东西的声音。

03

我在村口的小卖部坐了一夜。

老板是我小学同学的爸,姓王,五十多岁,开这个小卖部快三十年了。

"大川啊,回来了?"王叔看见我,递过来一瓶啤酒,"大过年的,咋不在家待着?"

我接过啤酒,拧开,喝了一大口。

"跟家里闹别扭了。"

王叔叹了口气,也给自己开了瓶酒,在我对面坐下。

"你家的事,我多少听说点。"他说,"你爸这些年,对你弟弟确实偏心。"

我苦笑:"何止偏心。"

"唉,天下父母心嘛。"王叔摇摇头,"都想着让孩子过得好,只是有时候方法不对。"

我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风吹进小卖部,冷得刺骨。

王叔站起来关门,回头说:"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拿床被子,今晚就在这凑合一宿吧。"

"谢谢王叔。"

"客气啥。"

王叔去里屋抱了床被子出来,又给我倒了杯热水。

"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我接过水杯,手指被杯壁烫得发麻,但心里还是冷的。

王叔坐回对面,叹了口气:"你爸啊,这些年变了。以前虽然也重男轻女,但好歹还讲理。现在……"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爸这些年,变得越来越固执,越来越偏心。

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想在有生之年看到儿子出人头地。

可能是因为传统观念,觉得只有儿子才能光宗耀祖。

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我哥更需要帮助。

但不管是哪种原因,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210万,没了。

我攒了三年的钱,被我爸转手给了我哥。

买豪车,撑场面,做项目。

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没人问我同不同意。

甚至没人告诉我一声。

我就像个局外人,看着自己的钱,被别人随意支配。

我喝完杯子里的热水,掏出手机。

深圳那边,我还有几个朋友,都是在工地上认识的。

我打开微信,找到其中一个,叫张庆的。

张庆比我大五岁,在深圳做了十几年工程,现在自己有个小公司。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庆哥,睡了吗?"

过了几分钟,张庆回复:"没呢,怎么了?"

"想问你点事。"

"你说。"

"市政项目,2100万的单子,前期投入大概多少?"

张庆沉默了一会儿,回复:"看具体项目类型。如果是道路工程,前期投入至少要40%,也就是800万左右。如果是桥梁或者水利工程,可能要到50%,1000万以上。"

我心一沉。

张庆又发来一条:"怎么了?你要接这种项目?"

"不是我,是我弟弟。"

"你弟弟?"张庆发了个惊讶的表情,"他有公司?"

"有,刚成立两年,注册资金50万。"

"50万?"张庆连发了几个问号,"那他拿什么做2100万的项目?前期投入都不够啊!"

我没回复。

张庆又发来消息:"大川,这事不对劲。你弟弟不会是被人坑了吧?市政项目虽然利润高,但门槛也高。没有足够的资金和资质,根本拿不下来。就算中标了,也不一定能签合同。"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发抖。

"庆哥,如果前期投入不够,会怎么样?"

"那就做不下去。"张庆回复得很快,"市政项目都有严格的时间节点,如果资金链断了,不仅项目做不成,还要赔违约金。到时候公司破产,个人也得背一屁股债。"

我闭上眼睛。

张庆又发来一条:"我跟你说实话,这两年市政项目不好做。政府压款严重,有些项目完工了,款项要拖一两年才能结清。你弟弟要是没有足够的资金储备,千万别碰这种项目,不然要出大事。"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我知道了,谢谢庆哥。"

"客气啥。"张庆发了个拥抱的表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咱们兄弟,别见外。"

我退出聊天界面,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200万。

我哥拿着我的200万,去做一个至少需要800万启动资金的项目。

资金缺口600万。

他打算怎么填这个窟窿?

找银行贷款?以他那50万注册资金的小公司,能贷到多少?

找合作伙伴?今天那几个老板,有哪个看起来像是愿意真金白银投钱的?

还是说,他根本没想过这些问题?

他只是想着,先把项目拿下来,然后慢慢想办法?

我想起今天院子里那四辆豪车,想起我哥西装笔挺的样子,想起那些老板恭维的话。

突然觉得,这一切就像一场闹剧。

我哥在演戏。

演给那些老板看,演给我爸看,也演给他自己看。

他想证明自己有实力,想证明自己能成功,想证明我爸当年的选择没有错。

但他忘了,做生意不是演戏。

你可以买豪车撑场面,可以穿西装装样子,但你骗不了市场,骗不了资金链,更骗不了现实。

王叔在旁边打起了鼾。

我裹紧被子,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得阻止我哥。

不管他愿不愿意,我都得让他明白,这个项目,他做不了。

04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我妈打来的。

"老大,回家吃饭吧。"她的声音很疲惫,"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看了眼时间,早上九点。

"我不回去。"

"老大……"我妈的声音哽咽了,"你就别跟你爸赌气了,他昨晚一宿没睡,坐在客厅抽了一包烟。"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老大!"我妈声音提高了,"你就不能体谅体谅你爸吗?他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我笑了:"为这个家好?还是为我哥好?"

我妈沉默了。

我继续说:"妈,我问你,那210万,是我攒的,还是我爸攒的?"

"是……是你攒的……"

"那我爸为什么不问我一声,就把钱给了我哥?"

我妈说不出话。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不是赌气,我是真的寒心了。我在外面拼死拼活六年,每个月给家里打钱,逢年过节也不落下。我以为我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但现在我才明白,我只是个提款机。"

"老大!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妈哭了起来,"妈哪有那么想过!妈心里一直记着你的好!"

"那你告诉我,我爸心里,还记得吗?"

我妈哽咽着,说不出话。

我挂了电话。

王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旁边看着我。

"大川,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得去市里一趟。"

"去市里干什么?"

"查点东西。"

王叔点点头,没再问。

我收拾好东西,跟王叔道了谢,开车去了市里。

市里的建设局在市政府旁边,一栋八层的办公楼。

我停好车,走进大厅,找到工程项目公示栏。

上面贴满了各种项目信息,密密麻麻。

我一条一条找,终于在最下面看到了我哥的项目。

项目名称:东城区道路改造工程。

中标单位:诚远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陈耀东。

中标金额:2100万。

项目工期:12个月。

合同签订日期:(未签订)

我盯着最后那几个字,心沉到谷底。

果然,合同还没签。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去了二楼的工程管理科。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正在看文件。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东城区道路改造工程的情况。"

女人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你是?"

"我是中标公司法人代表的家属。"

女人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个项目是去年11月中标的,但合同一直没签。"

"为什么没签?"

女人推了推眼镜:"因为中标公司的资质有问题。"

我心一紧:"什么问题?"

"根据招标文件要求,承包这个项目的公司,注册资金至少要500万,而且要有市政工程二级以上资质。但诚远公司的注册资金只有50万,资质也只是建筑工程三级,不符合要求。"

我握紧拳头:"那为什么还能中标?"

女人叹了口气:"因为他们在投标的时候,提供了假的资质证明和增资承诺书。我们在审核的时候发现了问题,所以一直没签合同。现在正在走流程,准备取消他们的中标资格。"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取消?"

"快了,最多一个星期。"女人看了我一眼,"我劝你们尽快撤,别等到取消资格,那就麻烦了。不仅要退还保证金,还要上建设局的黑名单,三年内不能参加任何招投标。"

我深吸一口气:"谢谢。"

走出建设局,我坐在车里,脑子一片空白。

假资质。

我哥用假资质去投标。

难怪他一直不敢签合同。

难怪他急着要钱,买豪车,撑场面。

他是想在资格被取消之前,把这个项目的壳子搭起来,然后想办法蒙混过关。

但他不知道,建设局早就发现了问题。

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

而我爸,把我的200万,给了他。

我掏出手机,拨通我哥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

"哥,什么事?"我哥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耀东,你在哪?"

"在公司,怎么了?"

"我在市建设局。"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我继续说:"我刚才看了项目公示,你的合同还没签。我还问了工程管理科,他们说你的资质有问题,准备取消你的中标资格。"

我哥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慌:"哥,你别听他们瞎说……"

"瞎说?"我打断他,"你用假资质投标,这是事实吧?"

我哥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耀东,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哥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我能怎么办?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往前走?"我冷笑,"你拿什么往前走?200万根本不够!资质不符合,合同签不了!就算签了,你也做不下来!到时候资金链断了,项目黄了,你不仅要赔违约金,还要上黑名单!"

"那我也得试试!"我哥吼道,"我都走到这一步了,没有退路了!"

"你没有退路,那我呢?"我盯着手机,"那200万是我的钱!你拿我的钱去赌,问过我吗?"

我哥沉默了。

我继续说:"你现在立刻停手,把能退的钱退回来,还能挽回一些损失。如果继续下去,200万全打水漂,你还要背一身债!"

"我不!"我哥声音有些歇斯底里,"我都跟那些老板说了,我有实力,我能拿下这个项目!现在让我停手,我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

"那你就为了面子,把200万全赔进去?"

"不会赔的!"我哥说,"我会想办法,我会找到合作伙伴,我会……"

"够了!"我打断他,"耀东,你醒醒吧!你那个项目,根本就是个坑!你没有足够的资金,没有符合的资质,没有真正的合作伙伴!你拿什么做?"

我哥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能退的钱退回来。三天后,如果你还不停手,我就去建设局举报你用假资质投标。"

"你敢!"我哥吼道,"你要是敢这么做,咱们就断绝关系!"

"那就断吧。"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刺眼的白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得眼睛发疼。

我闭上眼睛,眼眶有些发酸。

六年了。

六年的付出,六年的辛苦,就换来这样的结果。

我本来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孝顺,就能换来家人的认可和尊重。

但我错了。

在我爸眼里,我永远比不上我哥。

不管我赚多少钱,不管我多么努力,我都只是那个可以被牺牲的老大。

而我哥,不管做什么,不管对错,都是对的,都值得支持。

我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

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

我接通。

"老大,你在哪?"我爸的声音很冷。

"在市里。"

"你去建设局干什么?"

"问我哥的项目。"

"你问那个干什么?"我爸声音提高了,"那是你弟弟的事,你少管!"

"少管?"我冷笑,"那可是我的200万!我凭什么不管?"

"那钱我已经给你弟弟了!"我爸吼道,"你现在后悔也晚了!"

"我不是后悔,我是想阻止他继续犯错!"我说,"爸,你知不知道,他用假资质投标?你知不知道,他的项目根本做不了?"

"我不管!"我爸说,"不管能不能做,我都要支持他!他是我儿子,是这个家的希望!"

我握紧方向盘,指甲陷进肉里。

"那我呢?"

"你?"我爸冷笑,"你就是个打工的,赚点死工资,有什么出息?你弟弟不一样,他做生意,将来能光宗耀祖!"

我闭上眼睛。

心,彻底凉了。

"好,我知道了。"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家里打一分钱。"

"你!"我爸还想说什么,我挂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看着外面的阳光,突然笑了。

光宗耀祖。

我拼死拼活六年,攒下210万,就是为了给他光宗耀祖。

真讽刺。

05

我在市里住了两天。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我爸那个账户的网银解绑了,又跟银行说明情况,把账户做了冻结。

虽然钱已经转走了,但至少可以防止我爸再动其他的钱。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这件事。

我妈在电话里哭:"老大,你这是要跟家里断绝关系吗?"

"不是我要断,是他们逼我断。"

"你爸也是为了你弟弟好……"

"够了。"我打断她,"妈,你别再说了。我不想听。"

我妈哽咽着,没再说话。

我挂了电话,盯着窗外。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我该怎么办?

要钱要不回来了,我哥不会停手,我爸也不会帮我。

我能做的,只有等。

等我哥的项目黄掉,等200万打水漂,等他们后悔。

但那有什么用呢?

钱没了,还是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回深圳。

留在这里,只会让我更难受。

第三天下午,我收拾好东西,退了酒店房间,开车往村里走。

我想回家拿点换洗衣服,然后就走。

车开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我家院子里又停了几辆车。

这次不是豪车,是几辆面包车和皮卡。

我皱了皱眉,加快速度。

走到院子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陈老板,您不能这么不讲信用啊!说好了预付50%的定金,怎么现在一分钱都不给?"

"就是!我们材料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您付钱!"

"陈老板,您倒是说句话啊!"

我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站了七八个人,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工作服,脸上带着怒气。

我哥站在院子中央,脸色难看,旁边站着我爸,同样脸色铁青。

"各位老板,你们别急,钱肯定会给的,只是现在资金周转有点问题……"我哥解释着。

"周转有问题?"一个光头男人冷笑,"陈老板,您前两天不是还开着百万豪车吗?怎么突然就没钱了?"

"就是!院子里停的那辆卡宴,卖了不就有钱了吗?"

我哥脸涨得通红:"那车是公司的固定资产……"

"什么固定资产!"光头男人打断他,"你就是想赖账!"

"我没有!"我哥吼道,"我只是需要点时间!"

"时间?"另一个男人说,"陈老板,我们给您时间,谁给我们时间?我们也是小本生意,材料都是赊的,您要是不付钱,我们怎么跟上家交代?"

我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爸站了出来:"各位老板,你们放心,我儿子不会赖账的。这样吧,给我们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肯定把钱给你们。"

"一个星期?"光头男人冷笑,"陈老头,您儿子前两天还说三天后就给钱,结果呢?现在又说一个星期,您觉得我们还会信吗?"

我爸脸色难看,不说话了。

气氛僵持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两天前,这个院子里还停着四辆豪车,我哥还在跟那些老板谈笑风生。

两天后,来的就是这些讨债的。

"行了,都别吵了。"我走进院子,"各位老板,他欠你们多少钱?"

几个人转头看我。

光头男人打量了我一眼:"你是?"

"我是他哥。"

"哦。"光头男人点点头,"陈老板一共欠我们120万,说好是预付50%的定金,但到现在一分钱都没给。"

120万。

我心一沉。

"各位老板,这事我知道了。"我说,"但我现在也拿不出这么多钱。这样吧,给我三天时间,我去想办法。三天后,我给你们一个答复。"

"又是三天?"光头男人冷笑,"你们一家人,都是一个套路!"

"我跟他不一样。"我盯着光头男人,"我说三天,就是三天。如果三天后我还是拿不出钱,你们随便怎么办都行。但现在,请你们先回去。"

光头男人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行,看在你还算有种的份上,我就再等三天。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三天后要是还没钱,我就报警,告你们诈骗!"

说完,他带着人离开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我转头看向我哥:"120万,你哪来的脸答应人家?"

我哥低着头,不说话。

我又看向我爸:"你还支持他吗?"

我爸沉默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去市里查过了,你的项目,合同签不了。资质不符合,建设局准备取消你的中标资格。"

我哥抬起头,脸色惨白。

我继续说:"你用假资质投标,这是违法的。现在建设局还在走流程,如果你主动撤回,还能保住点颜面。但如果等到他们正式取消,你就要上黑名单,三年内不能参加任何招投标。"

我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爸突然开口:"老大,你有办法吗?"

我看着我爸,这个我曾经尊敬的男人,现在眼里只有祈求。

"没有。"我说,"这个坑,是你们自己挖的。我帮不了。"

"老大!"我爸突然抓住我的手臂,"你就帮帮你弟弟吧!他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毁了!"

我甩开他的手:"我为什么要帮他?他拿了我200万,连句谢谢都没说。现在出事了,又要我帮?凭什么?"

我爸愣住了。

我转身往屋里走,准备拿了东西就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我回头,看见我爸跪在地上。

雪地里,他的膝盖砸出两个深坑。

"老大,爸求你了。"我爸的声音在发抖,"你就帮帮你弟弟,帮帮这个家。爸给你跪下了。"

我盯着我爸,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这个男人,养育了我二十多年。

他教我走路,教我说话,送我上学,供我吃穿。

他不是个好父亲,偏心,固执,重男轻女。

但他终究是我爸。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扶起他。

"爸,你起来。"

我爸抓着我的手,眼眶红了:"你答应帮你弟弟了?"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帮不了。"

我爸的眼神暗了下去。

我继续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怎么做。"

我转头看向我哥:"第一,立刻停止这个项目,主动向建设局申请撤回投标。第二,把那辆卡宴卖了,能回多少是多少。第三,把欠那些材料商的钱还上,不够的话,就把这个院子抵押了。"

我哥抬起头:"那我的公司呢?"

"关了。"我说,"你没有足够的资金,没有符合的资质,更没有做大项目的能力。继续下去,只会越陷越深。"

我哥脸色惨白。

我爸突然说:"如果……如果再给他点钱,他能不能把项目做下来?"

我看着我爸,突然笑了。

"爸,你是不是还想打我剩下钱的主意?"

我爸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继续说:"我告诉你,没门。那个账户我已经冻结了,你动不了一分钱。"

我爸脸色变了:"你……"

"我什么?"我打断他,"爸,我已经仁至义尽了。200万,换做别人,早就报警了。但我没有,因为你是我爸,他是我弟弟。但现在,我不欠你们任何东西了。"

我转身往外走。

"站住!"我爸在身后喊,"你要是敢走,以后就别回这个家!"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那就不回了。"

我走出院子,上了车。

发动引擎的时候,我看见后视镜里,我爸站在院子门口,脸上满是怒火和绝望。

我哥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我妈站在门口,捂着嘴哭。

我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村子,我没有回头。

手机突然响了。

是张庆打来的。

"大川,你在哪?"

"在路上,准备回深圳。"

"先别回。"张庆说,"我刚接到个消息,你弟弟的那个项目,建设局已经正式取消中标资格了。而且,他们发现你弟弟用假资质投标,准备追究法律责任。"

我心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张庆说,"我听说建设局那边已经报警了,你弟弟可能要被调查。"

我握紧方向盘,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川,你弟弟现在在哪?"

"在家。"

"那你最好提醒他一声,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张庆叹了口气,"用假资质投标,这事不小,搞不好要坐牢。"

我挂了电话,盯着前方的道路。

雪又开始下了。

天色渐暗。

我踩下刹车,车子停在路边。

我以为我可以放下,可以不管,可以彻底离开这个家。

但我做不到。

不管我爸多么偏心,不管我哥多么混蛋,他们终究是我的家人。

我深吸一口气,掉转车头,往回开。

回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我家院子里,停着两辆警车。

06

我把车停在路边,快步走进院子。

客厅里,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正在跟我爸和我哥谈话。

"陈耀东,根据市建设局的举报,你涉嫌使用伪造的资质证明参与招投标活动。现在请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年轻的民警说着,掏出了一张传唤证。

我哥脸色煞白,身体在发抖。

"警察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

"有没有误会,到局里说清楚就知道了。"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民警说,语气严肃。

我爸站在旁边,嘴唇发白:"警察同志,我儿子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想做个项目……"

"陈先生,这不是故意不故意的问题。"年轻民警说,"伪造资质文件参与招投标,这是违法行为,情节严重的话,要追究刑事责任。"

我妈靠在门框上,捂着嘴哭。

我走进客厅。

"警察同志,我是他哥哥。"

两个民警转头看我。

"我想问一下,现在是什么程序?"

年长的民警说:"目前是传唤调查阶段。如果调查结果证实他确实伪造了资质文件,会移交检察院,按照招标投标法和刑法的相关规定处理。"

我点点头:"大概会怎么判?"

"这要看具体情况。"民警说,"如果金额较大,造成严重后果,可能构成合同诈骗罪,要判三年以上有期徒刑。"

我哥腿一软,差点摔倒。

我爸扶住他,转头看我,眼里全是祈求。

我深吸一口气,对民警说:"警察同志,我弟弟的行为确实违法,这一点我们承认。但我想说明一下情况,他的项目还没有实际开工,也没有收取任何款项,更没有造成实际损失。这种情况下,是不是可以从轻处理?"

年长的民警看了我一眼:"你说的情况我们会调查核实。但不管怎样,他都要配合调查。"

"我明白。"我点点头,转向我哥,"跟警察走吧,到那边好好说清楚。"

我哥看着我,眼里有恐惧,也有悔恨。

"哥……"

"别说了。"我打断他,"这是你自己惹的事,得自己扛。"

两个民警带走了我哥。

警车开走后,院子里重新陷入沉默。

我爸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头。

我妈蹲在旁边哭。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飘落的雪花,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都怪你!"我爸突然站起来,指着我,眼睛通红,"要不是你去建设局打听,警察怎么会知道!是你害了你弟弟!"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悲凉。

"爸,我去建设局的时候,他们早就发现问题了。不是我害了他,是他自己害了自己。"

"你就是嫉妒他!"我爸吼道,"从小到大,你就嫉妒他比你聪明,比你有出息!现在他出事了,你高兴了吧!"

我盯着我爸,一字一句地说:"我如果真的嫉妒他,两天前就去举报他了。我没有,是因为我还念着一点兄弟情分。"

"你还有脸说兄弟情分!"我爸冲过来,抬手要打我。

我没躲。

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妈扑过来拉住我爸:"老头子!你干什么!"

我爸挣扎着,眼里全是恨意:"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白眼狼!"

我摸了摸脸,笑了。

"白眼狼?"我看着我爸,"爸,这六年,我每个月给家里打五千,过年过节再打一两万,加起来超过五十万。我还给你存了210万养老。你觉得,一个白眼狼会这么做吗?"

我爸愣住了。

我继续说:"我在深圳拼死拼活,夏天中暑晕倒,冬天冻得握不住钢管,就是为了攒钱给你养老。结果呢?你不问我一声,就把钱全给了我弟。现在他出事了,你不怪他做错事,反而怪我?"

我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深吸一口气:"爸,我今天来,是想最后帮你们一次。但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我转身往外走。

"站住!"我爸在身后喊,"你要去哪?"

"回深圳。"

"你弟弟还在警察局!你就不管了?"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我能管什么?他犯的法,得他自己承担。"

"你……你就这么狠心?"

我回过头,看着我爸。

这个男人,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眼里全是疲惫和绝望。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他背着我去镇上看病,走了十几里山路,累得气喘吁吁。

那时候他还年轻,身体还硬朗,眼里还有光。

但现在,他老了。

"爸,不是我狠心。"我说,"是你从来没把我当儿子。在你心里,只有我弟弟一个儿子。"

我爸愣住了。

我转身离开,走进雪夜。

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凄厉而绝望。

但我没有回头。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却没有马上开走。

我坐在车里,盯着前方,脑子里一片混乱。

手机响了。

是张庆打来的。

"大川,你弟弟的事我听说了。"

"嗯。"

"需要我帮忙吗?"张庆问,"我在深圳这边认识几个律师,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

我沉默了几秒:"庆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张庆叹了口气:"如果是我……说实话,我可能也会帮。毕竟是亲兄弟,血浓于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得想清楚,这次帮了他,下次呢?"张庆说,"大川,不是我说你弟弟,他这个人,我看不靠谱。这次栽了跟头,如果不长记性,以后还会出事。到时候你还帮不帮?"

我没说话。

张庆继续说:"还有你爸,我听你说过,他太偏心了。你帮他们,在他们眼里可能不算什么,但你不帮,就是十恶不赦。这种家庭,你越帮,越被当成理所应当。"

我闭上眼睛。

"你自己想清楚。"张庆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有一点,别委屈自己。"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我想起六年前,我离开家的那个早晨。

也是这样的雪天。

我爸送我到村口,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大,好好干,家里有你弟弟,你放心。"

那时候我还信,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就能换来家人的认可。

但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换来的。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律师朋友的电话。

07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律师去了区公安局。

律师叫王敏,三十五岁,是张庆介绍的,专门做刑事辩护。

"陈先生,我先说明一下。"王律师在路上跟我说,"你弟弟的情况比较复杂。他伪造资质文件参与招投标,这个行为本身就违法。但好在项目没有实际开工,也没有收取款项,这是可以从轻处理的依据。"

"那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最好的结果,是认定为情节较轻,可能判处拘役或者缓刑。"王律师说,"但前提是他要主动认错,积极配合,而且要退还所有不当所得。"

"不当所得?"我皱眉,"他没有收钱啊。"

"投标保证金算不算?"王律师问,"还有那辆豪车,是用项目的名义买的吗?"

我沉默了。

到了公安局,王律师出示了委托手续,我们被带到了会见室。

我哥被带进来的时候,整个人憔悴了很多,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哥……"

"别说话,听律师的。"我打断他。

王律师翻开文件夹,开始询问情况。

"陈耀东,我是王律师,受你哥哥委托来为你提供法律援助。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我哥点点头。

"第一,那份假的资质证明,是谁给你的?"

我哥犹豫了一下:"是……是我在网上找人做的。"

"花了多少钱?"

"五千。"

王律师记录下来:"第二,你投标的时候,交了多少保证金?"

"50万。"

"这50万哪来的?"

我哥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是我爸给的。"

"你爸哪来的50万?"王律师继续问。

我哥不说话了。

我开口:"是我给我爸的养老钱。"

王律师看了我一眼,继续问:"第三,那辆保时捷卡宴,是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12月。"

"用什么钱买的?"

"也是……也是我爸给的。"我哥声音越来越小。

王律师放下笔,看着我哥:"陈耀东,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行为,除了伪造资质文件,还可能涉嫌挪用资金?"

我哥抬起头,脸色惨白:"什么意思?"

"你用投标的名义拿钱,实际上却买了私家车。这笔钱不是用在项目上,而是用在个人消费上,这就是挪用。"王律师说,"如果检察院认定这一点,你的罪名会更重。"

我哥的脸彻底白了。

我深吸一口气:"王律师,现在怎么办?"

"第一,立刻把那辆车卖了,把钱退还给你父亲。"王律师说,"第二,主动向建设局承认错误,申请撤销投标。第三,积极配合公安机关调查,争取从轻处理。"

我哥点点头,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哥,对不起……"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人,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

小时候,他跟在我后面,喊我哥,什么事都听我的。

长大后,他越来越不听话,越来越自以为是。

但不管怎么样,他终究是我弟弟。

"别哭了。"我说,"好好配合调查,争取早点出来。"

我哥抹了把眼泪:"那些材料商怎么办?他们还要120万……"

我沉默了几秒:"我来想办法。"

我哥猛地抬起头:"哥,你还愿意帮我?"

我没回答,转头对王律师说:"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暂时没有了。"王律师合上文件夹,"我会整理一份辩护意见,尽量帮他争取从轻处理。但陈先生,你要有心理准备,他这次不管怎样,都要受到法律制裁。"

我点点头。

离开公安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王律师送我到停车场,说:"陈先生,我看得出来,你对你弟弟还是很好的。但我想提醒你一句,帮他可以,但要有底线。如果他这次不长记性,以后还会出事。"

我苦笑:"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跟我说这句话了。"

"那说明我们都是为你好。"王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考虑吧。"

我上了车,却没有发动引擎。

我坐在车里,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的名字。

120万。

我现在手里有多少钱?

我点开银行APP,看着余额。

38万。

这是我这三年除了给我爸的210万之外,剩下的所有积蓄。

还差82万。

我能借到吗?

我翻开通讯录,一个一个看过去。

张庆,可以借,但最多二十万。

还有几个工地上的朋友,加起来可能能借个四五十万。

但这些都是要还的。

我如果把这些钱都借出来,背上一身债,我自己怎么办?

我深圳那边还有几个项目在谈,如果顺利,今年能赚个七八十万。

但这些都是不确定的。

如果项目谈不成呢?

如果我把钱都花在我弟弟身上,我自己的生活怎么办?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老大,你在哪?"

"在市里。"

"你弟弟怎么样了?"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警察说什么时候能放他出来?"

"不知道,要看调查结果。"

"那……那些材料商又来了。"我妈说,"他们堵在院子里不走,说如果今天不给钱,就要砸房子。老大,你快回来看看吧……"

我握紧手机:"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往村里开。

路上,我给张庆打了个电话。

"庆哥,能借我二十万吗?"

"可以。"张庆没有犹豫,"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行,我现在就给你转。"张庆顿了顿,"大川,你要想清楚,这个坑填不满的。"

"我知道。"我说,"但我得试试。"

张庆叹了口气:"你自己保重。"

挂了电话,我又给几个朋友打电话,把能借的钱都借了。

等我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我家院子里,围了十几个人。

除了昨天那些材料商,还来了几个新面孔,看起来更凶悍。

光头男人看见我,冷笑一声:"陈老板的哥哥来了啊。"

我走进院子:"各位老板,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久等?"光头男人说,"陈老板,我们等了两天了!你们一家人,都是一个套路,能拖就拖!今天你要是再拿不出钱,别怪我们不客气!"

"钱我会给。"我说,"但不是今天。"

"什么意思?"光头男人脸色变了。

"我现在手里没有120万。"我说,"但我可以先给你们一部分,剩下的分期给。"

"分期?"光头男人冷笑,"你当我们是银行吗?"

"我没开玩笑。"我盯着他,"我现在能拿出60万,剩下的60万,三个月内分期给完。如果你们同意,我现在就转账。如果不同意,那就走法律程序。"

光头男人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行啊,陈老板的哥哥有魄力。"他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你们怎么说?"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光头男人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三个月后你还不上,我们就不客气了。"

"放心,我说到做到。"

我掏出手机,开始转账。

60万,分成十几笔转出去。

看着银行余额一点点减少,我心里涌起一股悲凉。

这些钱,是我这几年的全部积蓄。

本来想着,留着自己创业,或者买房结婚。

但现在,全没了。

转完账,那些材料商拿着手机确认,然后陆续离开。

光头男人走之前,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是个好哥哥。"

我苦笑。

好哥哥?

如果真的是好哥哥,就不会让弟弟走到这一步。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我爸坐在台阶上,看着我,眼神复杂。

"老大……"

"别说了。"我打断他,"剩下的60万,我会想办法。但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管你们的事了。"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转身进屋,上楼,拿了些换洗衣服。

下楼的时候,看见我妈站在楼梯口。

"老大,你要走?"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我看着我妈,"妈,我这次是真的累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我妈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走出家门,上了车。

发动引擎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我妈站在门口,我爸坐在台阶上。

两个老人,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苍老。

我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村子,我没有再回头。

08

回到深圳的第三天,我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

"陈先生,你弟弟的案子有新进展了。"

我心一紧:"什么进展?"

"经过调查,我们认定你弟弟的行为属于情节较轻,决定取保候审。但他需要缴纳5万元保证金,并且在取保候审期间不得离开本市。"

我松了口气:"什么时候可以办手续?"

"明天上午九点,你来公安局办理。"

挂了电话,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这个消息。

我妈在电话里哭:"老大,谢谢你……谢谢你……"

"别哭了。"我说,"明天我回去一趟,把手续办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开车回了老家。

在公安局办完取保候审的手续,我哥被放了出来。

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疲惫。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哥……"

"走吧。"我说。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我哥坐在副驾驶,盯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哥,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错了。"我哥说,"我不该用假资质投标,不该拿你的钱买车,不该……"

"够了。"我打断他,"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哥沉默了。

我继续说:"耀东,我问你,你后悔吗?"

"后悔。"我哥点点头,"我真的后悔。"

"你后悔什么?"我看着他,"是后悔做错了事,还是后悔被抓了?"

我哥一愣:"我……"

"你好好想想。"我说,"如果这次你没被抓,项目侥幸做成了,你还会后悔吗?"

我哥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耀东,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想要什么?是想踏踏实实做点事,还是想继续装门面,撑场子?"

我哥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突然说:"哥,我也不知道。"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悲哀。

这个人,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

但现在,我却看不懂他了。

车子开进院子,我爸和我妈已经在门口等着。

看见我哥,我妈扑上来,抱着他哭。

我爸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我下了车,准备转身就走。

"老大,等等。"我爸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我爸走过来,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半晌,他说:"吃了饭再走吧。"

我摇摇头:"不了,我得回深圳。"

"老大!"我爸突然提高了声音,"你就不能留下来吃顿饭吗?"

我看着我爸,这个曾经高大威严的男人,现在却像个无助的老人。

我心软了。

"好。"

我妈做了一桌菜,都是我爱吃的。

但坐在饭桌前,我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爸夹了块肉放在我碗里:"老大,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的肉,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穷,过年才能吃上肉。

我爸每次都把最大的那块肉夹给我哥,说他还小,要多吃点。

而我,总是吃最小的那块。

我那时候不懂,为什么我爸总是偏心。

现在我懂了。

因为在他心里,我哥才是需要照顾的那个。

而我,从来都是应该让着弟弟的那个。

"爸,你吃吧。"我把碗推开,"我不饿。"

我爸愣了一下,放下筷子。

气氛突然沉默下来。

我哥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半晌,我爸突然开口:"老大,爸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抬起头,看着我爸。

他继续说:"从小到大,爸对你要求严格,对你弟弟宽容。你可能觉得爸偏心,但爸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我问。

我爸沉默了几秒,说:"因为你比你弟弟强。从小你就懂事,学习好,什么事都不用爸妈操心。而你弟弟不一样,他性格软,做事毛躁,爸担心他以后吃苦。所以……所以爸想多帮他一点。"

我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爸,你知道吗,正因为我强,我才更需要你的认可。"我说,"我在外面再苦再累,只要想到家里有你们在等我,我就觉得值得。但现在我才明白,在你心里,我从来都不是需要关心的那个。"

我爸愣住了。

我继续说:"爸,我这六年,每个月给家里打五千,过年过节再打一两万,加起来超过五十万。我还给你存了210万养老。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我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的大儿子也很争气,也能让你骄傲。"我说,"但你从来没夸过我一句。反而把我的钱,全给了我弟弟。"

我爸脸色变了,低下头。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爸,我不怪你。因为我知道,你是真心想帮我弟弟。但你错了,你的帮忙,不是帮他,是害他。"

我转头看向我哥:"耀东,我问你,如果这次我没有帮你,你会怎么样?"

我哥抬起头,眼里有迷茫,也有恐惧。

"我……我不知道……"

"你会破产,会背债,会被人追着要钱。"我说,"但这些,都是你应该承担的后果。因为你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而不是每次出事,都有人帮你擦屁股。"

我哥低下头,眼泪流了下来。

我转向我爸:"爸,你明白吗?你越帮他,他越不会长记性。这次是200万,下次可能是2000万。你帮得了一次,帮得了一辈子吗?"

我爸沉默了。

我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老大。"我爸突然叫住我,"那210万……"

我停下脚步。

"那钱,爸会让你弟弟还你的。"我爸说,"就算他还不上,爸也会想办法。"

我回过头,看着我爸。

"爸,不用了。"我说,"那钱,就当我孝敬你的。但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家里一分钱。"

我爸愣住了。

我继续说:"我会定期给你和妈打生活费,一个月五千。但除此之外,你们别再找我要钱。至于我弟弟,他的事,让他自己解决。"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走到院子门口,我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哥!"

是我哥。

他追了出来,站在我面前。

"哥,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说:"哥,我知道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我也知道,我不是个好弟弟。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等着他继续说。

"那210万,其实……"他犹豫了一下,"其实不是我要的。"

我皱眉:"什么意思?"

"是爸主动给我的。"我哥说,"去年11月,我跟爸说想做个项目,但资金不够。爸问我需要多少,我说至少200万。然后爸就说,他手里有笔钱,可以借给我。我当时还问,这钱哪来的,爸说是他自己攒的。"

我盯着我哥:"然后呢?"

"然后我就收了。"我哥低下头,"我以为那真的是爸自己攒的钱。直到前几天,妈才告诉我,那钱是你给爸存的养老钱。"

我沉默了。

我哥继续说:"哥,我不是想推卸责任。钱是我用的,错也是我犯的。但我想让你知道,爸他……他其实是想让我成功,让你以后也能沾光。"

我看着我哥,突然笑了。

"让我沾光?"我说,"耀东,你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我哥愣了一下。

"我最想要的,不是钱,不是光宗耀祖,而是一句认可。"我说,"我在外面拼了六年,就是想听爸说一句:老大,你做得很好。但我从来没听过。"

我哥低下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照顾爸妈。"

说完,我转身离开。

这一次,我真的没有回头。

09

两个月后,我接到了王律师的电话。

"陈先生,你弟弟的案子判下来了。"

我心一紧:"怎么判的?"

"法院认定他构成伪造公司资质罪,但考虑到情节较轻,没有造成实际损失,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我松了口气:"缓刑?那就是不用坐牢了?"

"是的,但他在缓刑期间要定期去司法所报到,而且不能离开本市。"王律师说,"另外,他被列入建设局黑名单,三年内不能参加任何招投标。"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王律师。"

"客气。"王律师顿了顿,"陈先生,你弟弟这次算是捡回一条命。希望他能吸取教训。"

"我会转告他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窗外。

深圳的天很蓝,阳光很好。

但我的心情,却复杂得很。

一年,缓刑两年。

这个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

但我知道,对我哥来说,这只是个开始。

他的公司没了,名声毁了,三年内不能做这一行。

他该怎么办?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老大,你弟弟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法院说他不用坐牢,只要定期报到就行。"我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老大,这都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请律师,你弟弟可能真的要坐牢了……"

"妈,别哭了。"我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让他好好改过吧。"

"他会的,他一定会的。"我妈说,"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你爸这两个月瘦了好多,天天坐在院子里抽烟,也不说话。我看着他,心里难受……"

我沉默了几秒:"妈,我最近工作忙,可能回不去。"

"那……那等你有空了,一定要回来啊。"

"嗯。"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两个月,我一直很忙。

一边要还那些借的钱,一边要谈新的项目。

每天从早忙到晚,累得倒头就睡。

但再累,我也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停下来,我就会想起家里的事。

想起我爸失望的眼神,想起我哥狼狈的样子,想起那210万。

那210万,本来是我给我爸存的养老钱。

现在没了。

我自己,也背了一身债。

这两个月,我还了40万,还剩20万没还。

按照约定,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但这一个月,我能赚到20万吗?

我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晚上十点,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租的房子。

一室一厅,30平米,月租2000。

这是我在深圳的家。

我打开冰箱,拿出一盒泡面,烧水,泡面,就着咸菜吃完。

然后洗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突然响了。

是张庆打来的。

"大川,睡了吗?"

"还没。"

"明天有空吗?我有个朋友想找人合作,做个工程,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我坐起来:"什么工程?"

"东莞那边的一个住宅项目,总包3000万,他想找个靠谱的人合作。"张庆说,"我跟他提了你,他想见见你。"

我心一动:"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在福田的一家茶楼。"

"行,我去。"

挂了电话,我躺回床上。

3000万的项目。

如果能谈成,我就能还清债务,还能剩下一笔钱。

但这种项目,不是那么好拿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了茶楼。

张庆已经在那等着,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休闲西装,戴着金边眼镜。

"大川,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张庆站起来,"这位是刘总,做地产的。刘总,这是我跟你说的陈大川。"

刘总伸出手:"陈老板,久仰。"

我握了握手:"刘总客气了。"

三个人坐下,服务员上了茶。

刘总喝了口茶,开门见山:"陈老板,我听张总说,你在深圳做工程也有几年了,人品靠谱,做事认真。我正好有个项目,想找个合作伙伴,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刘总请说。"

"是这样的。"刘总说,"我在东莞有个住宅项目,总建筑面积8万平米,总包3000万。我手里有地,有设计图,也有施工许可,就差一个靠谱的施工方。"

我点点头:"刘总的意思是,让我承包施工?"

"对。"刘总说,"3000万,我出2000万,你出1000万,利润五五分。项目工期18个月,预计利润能到800万。"

我心一动。

如果项目顺利,18个月后,我能拿到400万。

这比我现在做的那些小项目强多了。

但问题是,我现在拿不出1000万。

"刘总,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当然可以。"刘总笑了笑,"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个项目我只给你一个星期的考虑时间。一个星期后,如果你不接,我就找别人了。"

"我明白。"

从茶楼出来,张庆送我到停车场。

"怎么样,这个项目不错吧?"

"是不错。"我说,"但我现在拿不出1000万。"

"我猜到了。"张庆说,"要不要我帮你凑点?"

"庆哥,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不能再麻烦你。"

"咱们兄弟,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张庆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样吧,我手里还有点钱,可以借你50万。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张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庆哥,谢谢你。"

"客气什么。"张庆笑了笑,"好好考虑吧,这个机会不错。"

回到公司,我坐在办公桌前,开始算账。

刘总要求我出1000万。

张庆能借我50万。

我手里还有18万。

加起来68万。

还差932万。

我能去哪弄这932万?

找银行贷款?

我试过,以我现在的资质,最多只能贷300万,而且要抵押房产。

但我没有房产。

找投资人?

我认识的人里,没有谁能一次拿出几百万来投资。

还是说……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但很快,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行。

我不能再走我哥的老路。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算账。

三天后,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我爸打来的。

"老大,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你回来一趟,当面说。"

"爸,我最近很忙,回不去。你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我爸沉默了几秒,说:"是关于那210万的事。"

我心一紧:"什么意思?"

"你回来,我告诉你。"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好,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那210万,难道还能回来不成?

10

第二天,我请了假,开车回老家。

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进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我爸坐在台阶上,正在抽烟。

看见我,他站起来,把烟头摁灭。

"老大,回来了。"

"嗯。"我走过去,"你说有事找我?"

我爸点点头,转身进屋:"跟我来。"

我跟着他上楼,进了他和我妈的卧室。

我爸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存折。

"这个,给你。"

我接过存折,打开,愣住了。

户名:陈福贵。

余额:1450000元。

145万?

我抬起头,看着我爸:"这是……"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钱。"我爸说,"加上你这两个月给的生活费,还有你弟弟卖车的钱,一共145万。"

我盯着存折,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爸,你……你怎么突然……"

"老大,爸知道对不起你。"我爸打断我,"那210万,是你给我的养老钱,我不该不问你一声就给了你弟弟。这两个月,我想了很多,觉得愧对你。"

我看着我爸,这个曾经固执强硬的男人,现在眼里全是悔意。

"所以我跟你弟弟商量,把他那辆车卖了,再加上我这些年攒的钱,凑了145万。"我爸说,"虽然离210万还差点,但这是我和你弟弟能拿出的全部了。"

我握着存折,手在发抖。

"爸……"

"老大,爸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我爸继续说,"这两个月,我天天坐在院子里,想你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你才七八岁,就知道帮家里干活,割草、砍柴、喂猪,什么都干。我当时还说你,说你是老大,就该多干点活。"

我爸的声音有些哽咽。

"但我现在才明白,你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啊。我不该把那么重的担子压在你身上。"

我闭上眼睛,眼眶发热。

"还有这些年,你在外面拼死拼活,每个月给家里打钱,我和你妈从来没跟你说过一句谢谢。"我爸说,"反而把你的钱,都给了你弟弟。老大,爸错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我爸。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爸,你别这么说……"

"我就得这么说!"我爸突然提高了声音,"老大,爸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但最大的错,就是忽略了你。你是我儿子,是我的大儿子,我本该为你骄傲,本该好好待你。但我没有。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你弟弟身上,觉得他需要帮助。但我没想到,正是我的帮助,害了他,也伤了你。"

我爸的眼泪流了下来。

"老大,爸不求你原谅我。爸就想告诉你,这145万,你拿着。不管你用来干什么,爸都支持你。"

我看着存折,又看着我爸。

这个男人,养育了我二十多年。

他不是个好父亲,但他终究是我爸。

"爸,这钱我不能要。"我把存折递回去,"这是你的养老钱。"

"不!"我爸按住我的手,"这钱你必须拿着!爸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深吸一口气,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爸……"

"别哭,男子汉,哭什么。"我爸抹了把眼泪,"你弟弟在楼下等着,他也有话跟你说。"

我擦了擦眼泪,跟着我爸下楼。

我哥站在院子里,看见我,走了过来。

"哥。"

我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眼睛里没有了以前的张狂,多了几分沉稳。

"哥,对不起。"我哥说,"这两个月,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伤害了你,也伤害了这个家。但我想告诉你,我会改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哥继续说:"那辆车,我已经卖了,卖了65万。加上爸的钱,一共145万。虽然离你给的210万还差点,但这是我现在能拿出的全部了。剩下的65万,我会慢慢还你的。"

我看着我哥,看着他诚恳的眼神。

"你打算怎么还?"

"我找了份工作,在市里的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我哥说,"虽然工资不高,但够生活。我会好好干,把欠你的钱一点一点还上。"

我沉默了几秒,问:"你不做工程了?"

"不做了。"我哥摇摇头,"我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资质。与其继续折腾,不如踏踏实实找份工作。"

我看着我哥,突然觉得,他好像真的变了。

"那你的公司呢?"

"注销了。"我哥说,"我已经去工商局办了手续,公司彻底关了。"

我点点头。

我哥深吸一口气,说:"哥,我知道我以前让你失望了。但我想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我会好好做人,好好工作,好好照顾爸妈。我不会再让你为这个家操心了。"

我看着我哥,看着我爸,又看了看从屋里走出来的我妈。

这一家人,是我的家人。

不管他们做过什么,不管他们伤害过我多少次,他们终究是我的家人。

我深吸一口气,说:"那210万,就算了。你们不用还了。"

我爸一愣:"老大……"

"但这145万,我收下。"我说,"我现在正好有个项目要做,需要用钱。等项目做完了,我会把钱还给你们。"

我爸摇头:"不用还,这钱本来就是你的!"

"不,我得还。"我说,"这是你的养老钱,我不能拿走。"

我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收好存折,准备离开。

走到院子门口,我突然回头,看着我爸,说:"爸,谢谢你。"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见我爸发自内心地笑。

我也笑了。

上了车,发动引擎,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我爸、我妈、我哥,站在院子里,对着我挥手。

我按了按喇叭,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村子,我没有再回头。

但我知道,这一次,我心里已经释然了。

回到深圳,我立刻联系了刘总。

"刘总,那个项目,我接了。"

刘总笑了:"好!什么时候能到位资金?"

"三天内。"

"行,那我们三天后签合同。"

挂了电话,我开始准备资金。

张庆的50万,我爸的145万,我自己的18万,加起来213万。

还差787万。

我找银行贷了300万,又找了几个朋友凑了200万,再加上项目的预付款,勉强凑够了1000万。

三天后,我和刘总签了合同。

项目正式启动。

接下来的18个月,我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

工地上,我从早到晚盯着,每一个环节都亲自把关。

材料、人工、进度、质量,一个都不敢马虎。

有时候累了,我就坐在工地的角落,看着一栋栋楼房拔地而起,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这是我自己的项目。

不是给别人打工,不是替别人擦屁股,而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事业。

18个月后,项目竣工。

验收合格,结算完成。

我拿到了380万的利润。

扣掉还给朋友的钱,扣掉还给银行的贷款,我手里还剩下200万。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那145万,我还给你。"

"不用还,爸不要。"我爸说。

"必须还。"我说,"这是你的养老钱。"

我给我爸的账户转了150万,多的5万,算是利息。

然后我又给我妈打了10万,让她买点好的补补身体。

最后,我给我哥转了5万。

我哥打电话过来:"哥,你这是干什么?"

"拿着吧,算是哥送你的。"我说,"好好工作,别再折腾了。"

我哥在电话里哽咽:"哥,谢谢你……"

"一家人,别说谢谢。"我说,"好好照顾爸妈。"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突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

这些年的恩怨,这些年的委屈,好像都随着这笔钱,一起还清了。

我不再怨我爸的偏心,不再恨我哥的自私,也不再觉得自己被亏待。

因为我明白了,有些事,是改变不了的。

但有些事,可以放下。

11

三年后。

深圳,南山区。

我坐在新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涌起一股感慨。

三年前,我还在为1000万的启动资金发愁。

三年后,我的公司已经做到了年产值过亿。

这三年,我又做了五个项目,每个项目都很成功。

我的团队从最初的十几个人,发展到现在的上百人。

我也从一个包工头,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企业家。

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老大,今年过年回来吗?"

"回,一定回。"我笑着说,"我还给你和爸准备了礼物。"

"什么礼物?"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桌上的两张机票。

这是我给我爸妈订的去三亚的机票。

过年的时候,我打算带他们去三亚住半个月,好好享受享受。

这些年,他们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

是时候让他们享享福了。

我又看了看另一个文件夹。

那是我给我哥准备的一份合同。

我在市里投资了一家建材超市,打算让我哥去管理。

这三年,我哥一直在做销售,做得不错,攒了点钱,也娶了媳妇。

他变了很多,变得踏实,变得稳重,也变得更像个男人。

我想,是时候给他一个机会了。

不是帮他,而是给他一个平台,让他靠自己的能力去证明自己。

窗外,夕阳西下。

金色的光芒洒在城市上,美得让人心醉。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这座我奋斗了九年的城市。

九年前,我带着一腔热血来到这里。

我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出人头地。

我以为只要付出,就能换来认可。

但我错了。

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生,不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认可。

而是为了,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些年,我经历了太多。

被家人伤害过,被现实打击过,也曾经失望过、绝望过。

但我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因为我明白,不管别人怎么对我,我都要好好对自己。

我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

我只需要,证明给自己看。

手机又响了。

是张庆打来的。

"大川,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有空,你定地方。"

"行,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我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

那是我们公司第一个项目竣工时拍的照片。

照片里,我站在工地上,脸上满是泥土,但笑得很灿烂。

我笑了。

那时候的我,虽然穷,虽然苦,但眼里有光。

现在的我,虽然成功了,但我希望,眼里依然有光。

我关上灯,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二岁,正值壮年。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不管前路如何,我都会走下去。

不为别人,只为自己。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夜色中。

深圳的夜晚,灯火辉煌。

就像我的人生,虽然经历过黑暗,但最终,还是迎来了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