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女儿,你表弟浩然上学的事,首付还差59万,你看你是当表姐的,又在深圳混得这么好,是不是得帮衬一下?”

电话听筒里,我妈陈月华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昵,仿佛我们是世界上最无话不谈的母女。

三年前,我因为先天性心脏病急性发作,躺在深圳市人民医院的病床上。

手术费预算11万,我银行卡里只有3万,那要命的8万块缺口,是我和死神之间的距离。

我把全家人的电话拨了个遍,从我妈到我姨夫舅妈,六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无一例外地关机。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一家人正在马尔代夫享受海岛度假,庆祝我八岁的表弟林浩然考上了深圳最顶级的双语实验小学。

最后,我贷了8万块的高息医疗贷,才把自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从那天起,我换掉了在深圳用了多年的手机号码,再也没有踏进过那个位于福田区的家门。

我天真地以为,我们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直到昨晚,我妈这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一开口,就是59万。

我没有一口回绝,也没有立刻应承,只是对着听筒平静地讲:“可以,明天你们到我住的地方来,我们当面把这事儿说清楚。”

第二天早,林家浩浩荡荡来了六口人,把我家小小的公寓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当我从书房里拿出那个厚实的档案袋,不急不缓地搁在茶几上时,他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主动脉瓣狭窄合并关闭不全,情况非常严重,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心功能衰竭症状。”

深圳市人民医院心外科的李主任,举着我的心脏彩超报告,神情凝重得仿佛在宣读死刑判决书。

“必须立即安排手术,任何拖延都可能导致急性心力衰竭,随时有生命危险。”

我蜷缩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上,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座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李主任,手术费用大概需要多少?”站在我身边的闺蜜赵晓雨,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初步估计11万左右,但术后需要进ICU监护,加上各种药物和护理,最终费用可能会更高。”

11万。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口。

我工作五年,所有的积蓄加起来,只有3万块出头。还差8万,整整8万。

“晓雨,把我的手机……给我。”我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赵晓雨立刻把手机塞到我手里,我颤抖着手指,在通讯录里找到“妈妈”的号码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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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

怎么可能关机?现在是工作日的上午,她应该在姨妈的服装店里帮忙。

我又试着重拨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晓雨,你帮我打给我姨妈。”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赵晓雨迅速拨通了姨妈林雪梅的号码,片刻后,她对着我摇了摇头,嘴型无声地说:“也是关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让她继续打。

姨夫周国强,关机。

舅舅陈建国,关机。

舅妈张丽,关机。

我通讯录里所有的亲人,全都试了一遍,结果完全相同。六个人,仿佛从这个世界上集体消失了。

“病人家属在哪里?手术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一个护士在门口探头催促。

“我……我能自己签吗?”我哑着嗓子问。

“你是患者本人,按规定需要直系亲属或监护人签字。”护士看了看病历,“你今年27岁,未婚,父母呢?”

“联系不上……”

护士迟疑了片刻,看着我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那你的朋友可以作为见证人,但手术风险需要你自己承担。”

“钱我来想办法!”赵晓雨斩钉截铁地说。

她立刻冲到走廊上,开始给我们的共同朋友打电话。我能听到她焦急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喂,小陈,你手头方便吗?能不能先借我两万,苏婉出事了,急用!”

“阿峰,我是晓雨,能不能周转一万五给我?十万火急!”

“丽丽,求你了,八千也行,我下个月发工资马上还你!”

一个多小时过去,东拼西凑,她借来了三万二。

还差四万八。

护士又拿来一张申请表:“这是我们合作银行的医疗消费贷款,年化利率15.6%,要求两年内还清。”

“本金8万的话,两年连本带利要还近10万。”

近10万。

我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我必须活下去。

在贷款合同上签下“苏婉”两个字时,手背上输液的针头狠狠地刺痛了一下,那种痛感瞬间蔓延到全身每一个细胞。

“病人,你很坚强,马上就进手术室了,别怕。”护士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被推着往手术室走,模糊的视线里,我看到赵晓雨趴在走廊的窗台上,哭得肩膀剧烈抽搐。

麻醉剂注入血管的那一刻,冰冷的液体像一条蛇,顺着血管游走。在我意识沉沦前的最后一秒,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死在了手术台上,他们会来给我收尸吗?

手术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

当我从麻醉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ICU里,浑身上下插满了各种管子,胸口的切口传来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床头的监护仪发出单调而持续的“滴滴”声,证明我还活着。但这种活着,比死亡更加孤独。

“家属请注意,ICU的探视时间是每天下午四点到四点半,每次只能进一位。”护士隔着玻璃对外面喊话。

我徒劳地转动着眼球,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心里空荡荡的:会有人来吗?

第一天下午四点,ICU的探视通道外站满了焦急等候的家属。

我左边床位的大叔,他的妻子和女儿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热腾腾的汤。

我右边床位的阿姨,她的丈夫和儿子拿着一叠换洗衣物和鲜花。

唯独我的七号床位前,空空如也。

“七床的家属到了吗?”护士在门口询问。

赵晓雨连忙举起手:“护士,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的家人呢?”

“暂时……联系不上。”赵晓雨的声音有些哽咽。

护士没再追问,但那眼神里的同情,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上。

赵晓雨隔着厚厚的玻璃,对着我比划着,说着鼓励的话。我喉咙里插着呼吸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第二天,依旧没有人来。

第三天,还是那片空白。

其他床位的家属每天风雨无阻地出现,带来食物,带来关心,带来家的温暖。只有我的位置,永远是冷的。

护士们似乎也习惯了,不再询问,只是每次给我换药的时候,动作会更轻柔一些,眼神里的怜悯也更深一些。

第五天,我终于拔掉了呼吸管,能勉强说几句话了。

赵晓雨把我的手机充满了电送过来:“婉婉,你家人的电话现在能打通了,但是……一直没人接。”

我挣扎着坐起来,把那六个号码又重新拨了一遍。

电话通了,悠长的彩铃声在耳边回响,但直到自动挂断,都没有人接听。

我点开那个已经沉寂多日的家族群,用还在发抖的手指,敲下一行字:“我在深圳市人民医院心外科ICU,心脏病手术,差点就死了。”

消息发送成功。群成员列表里,那六个灰色的头像下面,很快出现了“已读”的标记。

已读1,已读2,已读3……六个人,全部已读。

我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我等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终于,屏幕亮了,是我妈陈月华的回复:“好好养病。”

就这四个字。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问候。

我紧紧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满脸的泪水,冰冷刺骨。

第七天,我终于有力气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看。我点开了朋友圈,像一个可笑的小偷,企图在别人的生活里,找到一丝一毫关于我的痕迹。

姨妈林雪梅的动态,设置了置顶。

发布时间:五天前。

一个标准的九宫格照片:碧海蓝天、豪华酒店的无边泳池、丰盛的海鲜大餐、以及一张全家福。

我八岁的表弟林浩然戴着一副酷酷的儿童墨镜,坐在姨夫周国强的肩膀上,笑得无比灿烂。

配发的文字是:“庆祝浩然宝贝成功考入深圳顶级双语实验小学!全家马尔代夫之旅,享受生活!”

定位显示:马尔代夫。

下面有一百多个点赞。

我妈陈月华在下面评论:“我的乖外孙就是厉害!外婆的骄傲!”

舅妈张丽回复:“谢谢姐姐姐夫的赞助,浩然玩得都不想回来了!”

舅舅陈建国也留言:“雪梅有本事,浩然这孩子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我机械地向下滑动,看到了更多他们旅途中的照片。他们潜水、看海豚、在沙滩上烧烤、在免税店里疯狂购物。六个人,其乐融融,笑容灿烂。

我妈的朋友圈也发了同样的内容:“庆祝我的小外孙开启精英教育之路,全家出国度假放松一下!”

那张六个人的合影里,每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唯独没有我的位置。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我妈的电话。彩铃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接了,那边才终于传来声音。

“喂?”声音里透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妈,你们……去马尔代夫了?”我的声音干涩沙哑。

“是啊,浩然考上了那个双语实验小学,全家都高兴,就出去玩玩,庆祝一下。”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用力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那我做手术的事情,你们都看到了吗?”

“看到了啊,群里你不是发了吗?”她的语气轻描淡写。

“我差点就死了,我在ICU里躺了整整九天!”我的情绪有些失控。

“哎呀,那不是最后没事吗?”我妈的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就是个心脏病而已,又不是什么绝症,年轻人恢复得快。”

“妈,我手术差了8万块,我借了高利贷,两年要还近10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苏婉啊,你都27岁的人了,这点事情难道还要家里给你操心?”

“你知不知道,浩然那个双语实验小学,一年学费就要15万!你姨夫姨妈的压力有多大?”

“再说了,你一个人在深圳,工作稳定,慢慢还就是了,又没人催你。”

“行了行了,我这边还要陪浩然去玩水上项目呢,先挂了。”

“啪”的一声,电话被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我无力地躺在病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LED灯。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比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石头还要冷,还要硬。

第九天,我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又在医院里熬了六天,才办了出院手续。

赵晓雨来接我,帮我收拾东西:“婉婉,说句你不爱听的,你那些家人,真的一次都没出现过。”

“嗯,我知道。”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真的没事吗?”她担忧地看着我。

“我很好,从今以后,会越来越好。”

回到我在深圳南山区租住的小公寓,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营业厅换了一个新的手机号码。没有告诉家里任何一个人。

那个承载了所有屈辱和冷漠的微信号还保留着,但家族群被我设置了消息免打扰,从此再也没有点开过。

然后,我开始了近乎疯狂的工作。

我供职于一家名叫“创想科技”的互联网公司,做的是产品运营经理。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公司,晚上不到凌晨绝不离开。周末主动申请加班,法定节假日也泡在公司里研究竞品和数据。

同事们约的饭局,我推了。朋友们组织的旅游,我拒了。所有需要花钱的社交活动,我统统不参加。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目标:还钱。

我的工资税后到手1万2,合租房的房租分摊后只要1100,水电煤气150,吃饭严格控制在400以内,早餐路边摊的豆浆油条,午餐公司食堂,晚餐自己煮面条或者蒸米饭配榨菜。

每个月雷打不动地还贷4200,剩下的钱,全部存起来,一分都不敢乱动。

我身上的衣服穿到破了洞就自己缝补,鞋子磨穿了底就用胶水粘。偶尔感冒发烧,就靠喝热水和睡觉硬扛。化妆品用到只剩瓶底,护肤品能省就省。

“苏婉,你最近怎么瘦成这样了?”同组的阿娟关心地问我。

“在减肥呢。”我笑着回答。

“减肥也不能这么不要命啊,你看你这脸色,差得跟纸一样。”

“没事,过段时间就好了。”

过段时间?不,要过整整两年。

半年后,我因为一个爆款产品项目的出色表现,被提拔为产品主管,薪水涨到了1万8。但我依旧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

一年后,我又升职了,成了产品经理,工资涨到了2万5。还贷金额不变,但我每个月能存下的钱,终于超过了一万。

“婉姐,你也太拼了吧,简直就是我们公司的劳模,天天都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新来的实习生满眼崇拜地望着我。

“习惯了而已。”

“您是有什么特别远大的目标吗?”

“还债。”

“啊?”他一脸错愕。

“跟你开玩笑的。”我对他笑了笑。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我在还债。还那条被他们漠视,被我自己用尊严和血泪赎回来的命的债。

整整两年。

当我终于还清了最后一笔贷款时,手机收到了一条银行发来的确认短信:“尊敬的客户,您尾号8864的贷款已全部结清,本息合计98760元。”

我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看着那条短信,眼泪瞬间决堤。

压抑了两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哭得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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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10万,整整近10万。这是我用730个日夜,用无数个通宵达旦的加班,用所有的委屈、不甘和坚持,换回来的新生。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给自己点了一份双人份的海鲜火锅外卖。这是两年来,我吃的第一顿超过一百块钱的饭。

火锅的香味很浓,但我却吃得泪流满面。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我终于,把自己从那段泥沼般的过去里,彻底赎了回来。

还清债务后,我又在“创想科技”工作了一年。这一年,我开始学着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周末会约上赵晓雨去深圳湾散散步,偶尔和同事们聚餐唱K。我甚至在公司的团建活动上,认识了一个叫江峻的建筑设计师,谈了一场不咸不淡的恋爱。

“苏婉,你以前是不是吃过很多苦?”有一次,江峻拉着我的手,突然很认真地问。

“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你总是很节省,我们出去吃饭,你点的菜从来不会超过三个。而且你看到账单的时候,眼睛里总是会闪过一丝紧张。”

“哦,习惯了。”

“那段苦日子,现在过去了吗?”他温柔地看着我。

“嗯,都过去了。”

这一年,我努力工作,努力存钱。银行卡里的数字终于涨到了40万。我开始在网上看深圳的二手房信息,梦想着能在这座城市里,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小窝。

生活仿佛终于驶上了平稳的正轨。我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下去了。

直到某天晚上,那个来自我妈的电话,毫无征兆地打了进来。

那天晚上,我正和江峻在视频通话。

“婉婉,你看这套房子怎么样?在宝安那边,离地铁近,总价也不算太高。”他兴致勃勃地给我分享一个房源链接。

“首付也要将近80万,太贵了。”

“可以再看看嘛,你现在的存款,再努力一两年应该也够得着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薇薇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让我感到陌生,那是我妈陈月华的声音,和三年前在ICU外那个冷漠的声音判若两人。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三年了,整整三年,她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妈……”我的声音有些僵硬。

“哎呀,妈可想死你了!你说你这孩子,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也不给家里来个电话,妈这心里天天都惦记着你!”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薇薇?你在听吗?”

“在听。”

“哎呀,你这孩子,声音怎么这么冷,这么生分?”她依旧笑着说,“是不是还在为当年的事生妈妈的气呢?”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她仿佛松了一大口气,“妈就知道,我的女儿是最大度,最懂事的。”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啊?工作还顺利吧?”

“还行。”

“我听说你现在都是产品经理了?那工资肯定很高吧?”

我立刻警觉地皱起了眉头。她是怎么知道的?

“是谁告诉你的?”

“哎呀,还不是你姨妈,她托人打听到的。”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你姨妈说你现在可有出息了,在深圳那种大地方,一个月能挣三万多呢。”

我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她怎么知道的?”

“托朋友问的呗,你们'创想科技'不是有个员工,认识你姨妈朋友的侄子嘛。”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妈,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么冲?”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责备,“妈这不是关心你嘛,三年没见了,问问你的近况怎么了?”

“那你这三年,都去哪里了?”

“孔薇!”她的声调猛地拔高,“你这孩子怎么还翻旧账?当年那点小事,你至于记恨到现在吗?”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妈,有事就直说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是这样……浩然不是要上初中了嘛。”她的语气瞬间又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哦。”

“你也知道,现在深圳上个好学校有多难?好的公办初中,都得有对口的学区房。”

“嗯。”

“你姨妈和姨夫,最近看中了福田区的一套房子,就在红岭中学旁边,那可是深圳最好的初中之一。”

我静静地听着,等着她的下文。

“但是呢……手头的钱不太够。”

“差多少?”

“也……也不是特别多,就是首付还差个59万。”

59万?

“你姨夫姨妈把这些年做生意赚的钱都拿出来了,凑了140万,但总价要200万,还差接近三分之一。”

“找你姨夫那些生意伙伴都借遍了,现在这世道,谁家有闲钱借给别人啊。”

“这不,妈就想到你了,你可是浩然的亲表姐,这种大事,你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发抖。

“妈,我没有那么多钱。”

“苏婉!”她一下子就急了,“你跟谁撒谎呢?你一个月挣三万多,这几年下来,没存个七八十万,也有五六十万吧!”

“你一个女孩子家,在深圳又不买房,又还没结婚,存那么多钱在银行里发霉啊!”

“妈,三年前我做手术差8万,你们又在哪里?”我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句话。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死寂。

“都过去那么久的事情了,你怎么还抓着不放?”她的声音冷得像冰,“那是你自己的身体有问题,我们又没有义务非要给你出钱!”

“而且那个时候,你姨夫刚给浩然交了双语实验小学的学费,一年15万,家里哪里还有一分钱的闲钱?”

“现在不一样!现在是浩然上初中,这是关系到他未来的大事!”

“妈,我需要考虑一下。”

“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下个月就得交首付了,晚了房子就被别人抢了!”

“我说了,我需要考虑。”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视频那头的江峻,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婉婉,这就是你三年不回家的原因?”

“嗯。”

“他们……也太过分了。”他欲言又止。

“我知道,别说了。”我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第二天一早,姨夫周国强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苏婉,你妈昨天跟你说浩然上学的事了吧。”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就好像在通知我去楼下便利店买包烟一样。

“嗯。”

“那你就抓紧时间,今天就把钱转到我卡上,我们好去售楼处办手续。”

“姨夫,我没有那么多钱。”

“少跟我来这套。”他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你工资多少我一清二楚,这几年你省吃俭用的,至少存了50万吧?”

“你怎么……”

“我找人查了你的征信记录。”他理直气壮地说,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一个女的,又不结婚生孩子,攒那么多钱给谁花?”

“还不如拿出来帮帮浩然,他可是我们林家唯一的希望,将来考上名校,你脸上也有光。”

“姨夫,我真的拿不出来。”

“苏婉,我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开始在电话那头咆哮。

“当年那点破事,你至于记一辈子仇吗?”

“什么破事?”

“不就是你生病那回吗!”他不耐烦地吼道,“不就是个心脏病吗?又没死成!”

“我在ICU里躺了九天!”

“那最后不是活过来了吗?”他毫不在乎地说,“行了,钱的事你赶紧办,别耽误了浩然上学!”

“啪”的一声,他又挂了。

我握着冰冷的手机,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中午,舅妈张丽的微信语音开始对我进行连环轰炸。一条接着一条,每条都超过六十秒。

“苏婉,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真以为你在深圳当个什么产品经理就了不起了?一个月挣那三万块钱够干什么的?”

“浩然上学是天大的事,你一个当表姐的不出钱,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我把话放这儿,这59万,你今天必须拿出来!”

“不然我就去你们'创想科技'闹,让你们公司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多么自私冷血的白眼狼!”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她拉进了黑名单。

下午,舅舅陈建国的电话也来了。

“婉婉啊,做人不能太自私。”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老实本分,但话里却透着一股说教的味道。

“浩然是我们林家的独苗,是唯一的希望。”

“你一个女孩子,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到时候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现在拿钱出来帮衬浩然,是你应该做的。”

“不然你妈和你姨妈,以后在亲戚朋友面前,脸往哪儿搁?”

“舅舅,我也是你们的外甥女。”

“我知道,但男孩和女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女孩就是泼出去的水!男孩才是自己家的根!”

“所以三年前我做手术,你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关机出国玩?”

“那是两码事!不要混为一谈!”

“怎么就是两码事了?”

“够了!”舅舅在电话那头难得地发起了火,“我不想跟你废话,你就说,这钱,你给还是不给!”

“不给。”

“你……你这个不孝的孩子!白眼狼!”

我挂断了电话,然后,把他也拉黑了。

晚上,那个沉寂了三年的家族群彻底炸开了锅。

姨妈林雪梅在群里@了全体成员:“苏婉,关于浩然上学的事情,你今天必须给大家一个明确的说法!所有人都等着呢!”

我点开群聊,看到里面已经有一百多条未读消息。

七大姑八大姨,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们开始排队发言。

“是啊婉婉,帮帮浩然吧,他也不容易。”

“浩然那孩子多聪明啊,可不能因为上不了好学校给耽误了。”

“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用。”

“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帮衬娘家是天经地义的。”

“苏婉,你要是不出这个钱,你让你妈她们的脸往哪儿放。”

“就是,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说你冷血无情。”

“连自己亲表弟上学都不肯帮,这种人还有没有良心。”

我直接按下了群消息屏蔽键。但那些私信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远房的表妹发来消息:“婉姐,你姨妈小时候对你挺好的,你忘了她还给你买过新衣服吗?”

一个远房叔叔也发来语音:“帮帮浩然吧,他现在压力真的很大,学习那么好,不能耽误了。”

堂姐更是直接:“女孩子就应该多帮衬娘家,不然以后你在婆家受了欺负,谁给你撑腰?”

一个许久未联系的阿姨言辞激烈:“怎么的,在深圳混出息了,就不认我们这些老家的亲戚了?”

我把所有发来消息的人,一个一个,全部屏蔽了。

接下来的几天,电话和微信的轰炸从未停止。他们像是排好了班,轮番上阵。我妈负责哭诉,姨夫负责威胁,舅妈负责尖叫,舅舅负责痛骂。

我干脆把手机设置成了勿扰模式。

但他们显然没有善罢甘休的打算,开始往我公司的前台打电话。

周三下午,前台小妹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苏经理,有个自称是您母亲的人在楼下,说要见您……”

我脸色一变,立刻冲下楼。

我妈陈月华的身影出现在了“创想科技”楼下的大堂里。她嗓门极大,对着来来往往的员工哭喊:“大家快来看啊!我女儿一个月挣三万多,却连表弟上学的救命钱都不肯拿!你们说,这样的员工,你们公司还敢用她吗?”

我脸色铁青地冲下楼,一把将她拽到了公司外面的花坛边。

“妈,你要钱可以,但你别来我公司闹事。”

“那你倒是给钱啊!”她抓着我的胳膊,眼泪说来就来,“当年你生病,是我们做得不对,可那不是因为浩然要上小学,家里实在拿不出钱吗!现在浩然要上初中了,你难道还要见死不救吗?”

“见死不救?妈,那是上学,不是救命。”

“对浩然来说,这就是救命!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小学里多自卑?别的小朋友都说自己要去名校初中,就他没有着落!”

我看着她声泪俱下的表演,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妈,你走吧,我不会给钱的。”

“苏婉!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

“我不是绝情,我只是学会了怎么保护我自己。”

我转身往公司大楼里走,她在我身后歇斯底里地尖叫:“你给我等着!你一定会后悔的!”

那天晚上,家族群里的讨伐达到了顶峰。我妈发了一篇声情并茂的小作文,控诉我的冷血和不孝。评论区里,是一面倒的谩骂和指责。

江峻给我打来电话:“婉婉,你还好吗?”

“我很好。”

“需要我过去陪你吗?”

“不用了,这点事,我能处理好。”

我挂断电话,点开我妈的微信头像,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周六,你们全家都到我住的地方来,我们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我妈几乎是秒回:“好!我们明天一早就到!”

我看着那条充满胜利者姿态的回复,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是时候了。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第二天是周六。

早上刚过八点,我的房门就被人擂得震天响。砰!砰!砰!砰!砰!砰!

那声音又急又响,带着不容拒绝的蛮横。

我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趿着拖鞋去开门。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我愣在了原地。

我妈陈月华,姨妈林雪梅,姨夫周国强,舅舅陈建国,舅妈张丽,还有我那十一岁的表弟林浩然。

一家六口,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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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人,像一堵墙,把我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苏婉,这都几点了你还在睡?”我妈陈月华手里拎着一袋不知道从哪个水果摊买的水果,看也不看我一眼,直接就往屋里挤。

“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他们就像一群不请自来的蝗虫,瞬间涌进了我那间只有六十平米的两居室。六个人,把原本还算宽敞的客厅挤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舅妈张丽抱着胳膊,用挑剔的眼神环视了一圈,撇着嘴说:“就这么个地方,一个月房租还要一千多?真是钱多烧的。”

姨夫周国强一屁股坐在我那张小沙发的正中间,翘起了二郎腿,一副主人的派头:“苏婉,今天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59万,你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舅舅陈建国板着一张脸,用命令的口吻说:“这不是跟你商量,这是通知你。”

“这笔钱,你必须得出!”

我妈陈月华则开始抹眼泪,唱起了红脸:“婉婉啊,妈求求你了,你就帮帮浩然吧。”

“你知不知道,这几天妈在外面,在那些亲戚邻居面前,头都抬不起来。”

“昨天你李阿姨还问我,你女儿是不是特别不孝顺?”

“现在所有人都说你冷血,说你忘恩负义!”

姨妈林雪梅也慢悠悠地开了口:“婉婉啊,我小时候对你多好,你忘了我还给你买过新书包吗?”

“现在浩然遇到难处了,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舅妈张丽也跟着附和:“就是啊,浩然那孩子多可怜,你忍心看着他因为上不了好学校,被别的小朋友笑话吗?”

“你这个当表姐的,不帮自己的亲表弟,这话说出去多难听。”

一直没说话的表弟林浩然,被他妈林雪梅推了一把,走到我面前,红着眼睛,怯生生地问:“表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小学的同学都笑话我,说我们家是穷光蛋,上不起好学校。”

“我也想上红岭中学,我也想当好学生……”

他说着说着,豆大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开始“呜呜”地哭。

我妈陈月华立刻戏精附体,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你看看,你看看我的乖外孙多可怜!”

“都是因为你这个当表姐的不肯帮忙,把孩子都逼成什么样了!”

“他才十一岁啊,苏婉,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姨夫周国强适时地掏出了手机,点开了转账界面:“我的银行卡号都准备好了。”

“59万,你现在就转过来。”

“我们今天下午就去售楼处交首付。”

“别再磨磨蹭蹭的了,赶紧的!”

他们六个人,六张嘴。你一言,我一语。

说我自私自利。说我冷血无情。说我斤斤计较。说我不孝不悌。说我忘恩负义。说我对不起林家的养育之恩。

说我对不起我可怜的表弟。说我这样的人,早晚会遭报应。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变得压抑而浑浊。

我始终没有说话,只是背对着他们,站在窗边。我看着窗外。

深圳的周末,阳光明媚。楼下的小花园里,有孩子在追逐嬉戏,有老人在悠闲地散步。

世界的一切都那么平和而正常,只有我这间小小的公寓里,像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

等他们终于说累了,骂累了,屋子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

我才缓缓地转过身。

“你们都说完了?”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妈陈月华擦了擦根本没有眼泪的眼角:“苏婉,你就给句痛快话,这钱,你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我挨个看过去,看着他们六个人。看着他们那一副理所当然、志在必得的表情。看着他们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占尽了天下所有道理的模样。

“你们是不是真的觉得,我今天就应该,也必须拿出这笔钱?”

“那当然了!”我妈陈月华理直气壮地挺直了腰板,“你是我们林家养大的外甥女,就得为林家做贡献!”

姨夫周国强也跟着说:“你一个女的,留再多钱最后也是便宜了外人,还不如投资在浩然身上。”

舅妈张丽尖酸地补充道:“而且当年的事,我们根本就没错,是你自己身体不争气,生了病!现在浩然上学,才是真正的大事!”

姨妈林雪梅语重心长地说:“婉婉啊,做人要懂得感恩,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

舅舅陈建国也说:“是啊,帮了浩然,以后他出人头地了,还能忘了你这个表姐的好?”

我看着他们,仔仔细细地看着每一个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你们等着。”

我一言不发,转身走进了卧室。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紧紧地跟随着我的背影。

我妈陈月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我就说嘛,婉婉这孩子,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

舅妈张丽也得意地笑了:“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非得让我们大家跑这一趟,真是的。”

姨夫周国强重新拿起了手机,得意洋洋地准备接收转账。

我从书房的文件柜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走回到客厅,不轻不重地,将它放在了茶几上。

“在转账之前,你们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舅妈张丽最没耐心,她一把抓过档案袋,粗鲁地扯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

低头只扫了一眼,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一哆嗦,那叠A4纸“哗啦”一声,散落了一地。

我妈陈月华离得最近,她疑惑地捡起最上面的一张,只看了不到三秒钟,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一样,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

姨夫周国强一把抢过那张纸,飞快地扫了几眼,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从哪里弄来这种东西的?!”

舅舅陈建国也凑了过去,只看了一眼,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苏婉……这东西……这东西你怎么会有……”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理直气壮、咄咄逼人的六个人,此刻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们脸上那副惊恐、慌乱、难以置信的表情,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那59万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