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惊悉我的新兵班长孙立军因病去世,享年仅54岁,心中无比悲痛。

1992年那个冬天,我入伍来到石家庄,孙立军班长成为我军旅生涯的引路人。是他教会我走队列、整理内务,带我迈好军营的第一步。自考上军校(毕业后又申请进藏),我再未见过他,分别已整整三十年了。几年前才终于取得联系,彼此约定他到成都来看看我、我去石家庄拜访他,我还想着等见了面好好请他喝一顿酒呢,未曾想竟成了永远的遗憾。

下面这篇关于“新兵班长”的文章,曾刊发于《西南军事文学》2008年第2期,文中的“班长”正是以孙立军班长为原型。今在平台发出,是为深切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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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长的大头皮鞋

班长的大头皮鞋

茂戈

记得那个冬天的早晨有雾,但不大。从那脚步跑得还不够整齐、口号喊得还不够成熟的情况来看,这明显是一群入伍时间不长的新兵。突然,从队列里斜刺冲出一个新兵,快步跑向迎面而来的一个戴“星星”的军官面前,啪地敬了一个十分不标准的军礼,大吼一声:首长好!整得那个首长一愣一愣的,被整得一愣一愣的还有正带队跑操的班长。

那个新兵就是我。等那个戴“星星”的首长走远了,班长的大头皮鞋就飞了过来,我的屁股上立即一阵生疼。

班长对我们的奖励是他的手,对我们的惩罚是他的脚。做了让他满意的事,他的手就会落在你的寸头上来回抚摸三遍,再轻轻地拍两下,离开。整个过程让你从心底升起一种被宠幸的感觉;做了班长不高兴的事儿,班长就会抬起他的脚,而他的脚上总穿着他的那双大头皮鞋,大头皮鞋能准确无误地飞在你的屁股上,生疼生疼的。班长的手很少落在我们寸头上,大头皮鞋却经常飞在我们的屁股上。因此,我班每一个新兵都十分憎恨那双大头皮鞋!有一次我就动员那个帮班长洗鞋的新兵把大头皮鞋扔了,可那个新兵是个胆小鬼,没敢扔。

这会儿,班长的大头皮鞋飞在我屁股上后,他进一步逼向我,吐出一口寒气朝我吼道:你搞什么搞!我怯生生地摸着屁股说:你昨晚教条令,要求我们见到首长要敬礼,你还说戴“星星”的都是首长,所以我去敬礼了!班长一听我的解释忍不住“卟哧”一下笑了,然后问:那你在队列里打报告没有?我恍然大悟,赶紧说,那我喊十声“报告”吧!平时做错了事儿,班长经常让我们按正确的做十遍,班长说那是增强记性!这时班长又好气又好笑地朝我吼:把屁股支过来!

对了,也许你也注意到了,对班长的大头皮鞋我用的是“飞”字,而不是“踢”、“踹”等其他词。班长是内蒙古赤峰市人,长得高大威猛,足足一米七八。往往在一米之外,班长飞起他的大头皮鞋,你以为飞不上,哪知身后一个巨大的脚影闪过之后,先是“嘭”的一声,屁股上就开始生疼起来。被班长的大头皮鞋飞多了你也会发现,班长其实并不是用鞋尖踢,也不是用鞋帮子踹,而是用鞋的内侧,即用大头皮鞋的鞋尖到鞋跟的凹部准确地飞到你屁股的凸部……所以,十多年过去了,我现在也觉得,不用“飞”不足以体现班长大头皮鞋的特殊性。

这件事给我带来了严重的“后果”:每当休息时,班长就会拿出那本厚厚的《三大条令》,让我一个人端根板凳坐在角落背。班长的原话是:给我背!看看条令到底是怎么规定的!并大声地命令:今天从第几页背到第几页!背不了……哼哼!于是,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在石家庄的一座新兵军营里,如果有幸,你会发现,其他新兵都在那里写家信、聊天,只有一个新兵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拿着那本厚厚的红皮《三大条令》念念有词地背着。那一定就是我了!

如果碰巧,你会看到,那个一米七八的班长站在我面前,拿着红皮的《三大条令》对我进行抽问,我则站得笔直,大声地回答着。如果再碰巧,你还会看到一个场景:班长啪地把《三大条令》扔在旁边的桌子上,皮笑肉不笑地说,把屁股支过来!接着你就会看到班长把他那双大头皮鞋飞在我屁股上的全过程。

也不知是我的屁股对大头皮鞋麻木了,还是班长大多数时候没怎么用劲,到后来,班长的大头皮鞋飞在我的屁股上,那种生疼的感觉没有了,即使有,也是稍纵即逝。

整天背《条令》,终于派上用场了。新兵连后期,新兵团组织了一次“条令条例知道竞赛”,我和新兵连指导员以及另一名新兵从新兵连杀到新兵营,又从新兵营杀到新兵团的总决赛上。第一轮的必答题上,那名新兵失误,我们的分数落后了。到第二轮的抢答题时,我信心十足地对指导员说,你尽管按铃我来回答!指导员就专专心心地按铃,一听到铃声,我就唰地站起来,大声而准确地说出答案。指导员也真棒,十道题居然抢到七道题。特别是最后一次,指导员抢先按了铃。主持人说,对不起,题还没念完,失去一次机会!这时的我已经站了起来,我说,我把题补充完整再回答行不?主持人正想说话,坐在首长席的新兵团政委很兴奋地站起来朝台上喊,让他补充!让他补充!看他能不能把题补充完整?于是我大声地把题的后面部分完整地补充了出来,之后又把答案准确地说了出来。新兵团政委就张着嘴看着我,之后就带头鼓起了掌!那时的电视里是看不到综艺节目的,后来看那些节目,我才知道,这一茬是符合游戏规则的,我就想这一茬我老早就上演过了,只怪我当时没有申请知识权保护,要不,我非告这些综艺节目侵权不可。现在想起来,我只想用目前最游行的话说:我太有才了!

那一场“条令条例知识竞赛”,我们自然夺得第一名。并且,颁奖后新兵团政委讲话,还对我大加赞赏,说我表现好,条令条例学得好,并暗示组织给我奖励。后来,我因此得了一个嘉奖,这是后话。当我凯旋回到班里,班长组织了全班人员列队欢迎我,班长满面笑容地走向我,我就满心地期待着班长把他那代表表扬的手抚摸在我的寸头上,然后赞许地说两句“不错不错”什么的。哪知班长在我的面前突然坏坏地笑着说:把屁股支过来!

屁股上“嘭”地响了一声后,班长说:今天放你一天假,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揉了揉屁股就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想穿你的大头皮鞋飞一把你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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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茂戈:本名陈茂兴,曾在军旅22年,转业前为西藏军区文学创作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32届高研班学员,作品曾刊发于《人民文学》《解放军文艺》《文艺报》《解放军报》《芳草》等报刊,著有长篇小说《陷入精神病院的诗人》《雪葬》《曹家春雪》,诗集《雪域兵谣》《西藏在上》,获全国全军奖三十余项。“雪域老兵吧”平台负责人。

作者:茂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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