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记者 沈虹冰 摄
一只黑色小保险箱,我专门用来存放我的十来本日记。它们记载着我从2006年到2013年间的点滴心事与日常琐碎,横跨了我从大一到研究生毕业的整段青春。
上大学,是我第一次真正出门远行。新鲜感过后,想家的情绪尤其浓烈,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孤独。“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我开始写日记。写的过程既是倾诉,也是审视,顺手给自己写几句宽慰和打气的话,情绪便不那么沉重了。
久而久之,写日记便成为习惯。毕业离校时,大部分行李我都选择了邮寄,唯独那摞日记本,我把它们塞进随身行李箱最底层,自己带回。后来,还买了保险箱专门存放。不是小题大做,是因为日记里写了许多不能与人言的事。有气头上咬牙切齿的宣泄,有对讨厌的人的刻薄评价,有低落时的满纸负能量,还有对自己某次失态长久不能释怀的反复羞惭……我从没打算让第二个人读我的日记。
2013年7月,我参加工作后,生活忙碌了起来,写日记的习惯也慢慢断了。有时周末想起来补记,却发觉好多细节已经模糊。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开始用网络云笔记写日记。虽然,纸页上的笔迹是有触感的,落笔的轻重、字迹的浓淡、偶尔涂抹的黑疙瘩,都是那一刻心情的一部分,日记本捧在手里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但我很快就接纳了云笔记。它可以加密,不必像藏日记本那样费尽心思;它存储在云端,换手机、换电脑都不怕丢;它可以随时随地打开并记录,无聊的开会时分、胸口堵得厉害需要找个地方倾泻出来的某一刻,抑或被某人某事困扰而毫无睡意的深夜,随手写几句,情绪都能被及时接住。
形式变了,但日记的性质没有变,它仍是我的“树洞”,是我与自己交谈的方式。
而今,翻看过往的日记,已成为我的一大乐趣。我常在睡前翻看它们,像随手翻开一本旧书,不知哪一页就藏着一段早已遗忘的批注。譬如,2010年1月的一天,我花了一整个下午跟不相识的网友在QQ群里争论《阿凡达》的优缺点,谁也不让谁;2013年初日记里围绕的都是投简历、面试和工作的抉择;2020年12月因为批评一个流量明星,被粉丝追着骂了一整天,头一回对“饭圈”的非理性一面有了切肤的体会……这些零碎的瞬间,没有什么宏大的意义,却构成了我的人生。人需要一个个坐标来确认自己的位置,写日记就是在时间的河流里打下一个个桩子,待日后回望时,我们才会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我常觉得神奇——竟有那么多琐碎的小事,一件一件地垒成了现在的自己。从这个视角来看,每个人都是多么地独特,因为绝无一模一样的构成。
但我们常常忽略了这一点。特别是,身处一个短视频无孔不入的时代,窥探他人的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容易。屏幕上到处是精修过的日子,滤镜下的旅途、阳光满屋的大房子、摆盘精致的早餐……看多了,有时难免进行对比并产生了落差,觉得自己的人生寡淡。于是将越来越多的时间花在观看别人、艳羡别人上,投入自己生活的心力反而萎缩了。日记,让我们从观看他人的状态里抽身出来,转而记录并反思自己的生活,我们便知道自己这一条路上也有独一无二的风景。只是很多人未曾用心留意,于是那些风景过了也就散了,像从未来过一样。
“时间治愈一切”之类的话,乍一听,像心灵鸡汤。但当这些道理不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而是当你从日记里亲眼看见自己一次又一次从当时觉得过不去的事情里走过来时,触动是完全不同的。翻看日记,那些我曾经觉得天要塌下来的事——面试失败、与人争执、被人误解,时过境迁,轻如鸿毛。许多当时以为过不去的事,后来都过去了;许多当时以为放不下的人,后来也都放下了。2006年的日记里,我的情绪是大起大落的,一点点小事就能写上一整页的感叹号;而这些年的记录,情绪宣泄明显少了,叙述变得平稳了些。生活的波折并没有变少,而是我过往的人生让我明白,急流与险滩固然有,但河流终归是往前走的。困住人的往往不是事情本身,而是那一刻被放大了的恐惧。
“以史为鉴”的说法,常指向大历史与朝代兴衰,用以知兴替,但我越来越觉得,个人的历史同样值得“以之为鉴”。而且,个人的历史比大历史更贴近我们的血肉,所以,它们更能直接地作用于我们如何度过一生。写日记就是一种“以史为鉴”,我们做了自己的“史官”,将易逝的日子确定在文字之中,让混沌的经验获得可以审视的形态。
数智时代为个体记录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利,但工具终究只是工具,它不会自动生成意义,意义来自我们的回望、内省与改进:辨认自己曾经的模样,辨认情绪背后的逻辑,辨认每一次踉跄之后所获得的平衡感,进而在未来的路口不再情绪化地作出反应,而是带着反思后的经验作出更为清醒的判断。
成长,也在这个过程中不知不觉间缓慢进行着。一切有迹可循,未来的路也不再茫然无据。
原标题:《“拾朵光阴的花”征文 | 做自己的“史官”》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黄玮 题图来源:新华社
来源:作者:从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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