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茶馆里,烟气缭绕。对面的年轻人问我:“王叔,您说我那朋友,明明挺聪明一人,怎么就越混越差?”

我磕了磕烟灰,看着窗外,没直接回答。

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见过,一个人用父亲的救命钱,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明天吗?”

年轻人愣住了,我呷了口茶,淡淡道:“故事,要从二十多年前,那场下岗潮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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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起点之谜

一九九八年的秋风,刮得人心惶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尘土的味道,跟我们厂里那台停转了的苏联老车床一个味儿。我和赵鹏飞,一人捏着一张薄薄的下岗通知书,坐在厂门口那家“兄弟烧烤”的油腻桌子前。

啤酒沫子顺着杯壁往下淌,赵鹏飞的脸在炭火的映照下,红一阵,白一阵。他是我从小光着屁股长大的发小,住一个筒子楼,进一个厂。他是厂里的宣传干事,我是车间里跟铁疙瘩打交道的钳工。

“老王,以后有啥打算?”我闷了口酒,问他。这问题,我问得自己都心虚。未来像被浓雾笼罩的江面,谁也看不清对岸。

我寻思着,我爸传下来的那点手艺还在,修个水管、换个龙头还成。不行就去南边的技校报个班,学学修电视、修冰箱,总归是门手艺,饿不死人。

我把这想法跟他一说,他“噗嗤”一声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把签子上最后一小块羊腰子撸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然后拿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七分戏谑,三分怜悯。

“老王啊老王,”他拍着我的肩膀,力道很重,“我说你什么好?你这辈子,是不是就跟那些螺丝钉、扳手过不去了?现在是什么时代?信息时代!报纸上天天说,知识改变命运!你还想着靠手艺吃饭?那是咱们爸那辈人的黄历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烧烤摊上每个人的耳朵仿佛都竖了起来。他站起身,一只脚踩在板凳上,挥舞着手臂,像是在厂里做年终动员报告。

“未来的钱,不在车间里,不在油污里,在天上飞!在电脑里!在美国的纳斯达克!你得去抓,去抢!”

我默默地看着他,看着他被酒精和幻想烧得通红的脸。

那一刻,我觉得他很陌生。

我们明明是一起从那座轰然倒塌的大厦里逃出来的难兄难弟,可他看我的眼神,却像一个已经站在山顶的富翁,在俯视一个刚刚起步的乞丐。我至今也想不通,那张同样轻飘飘的下(下)岗通知书,怎么就能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张通往财富自由的头等舱船票?他那份没来由的优越感,究竟是从哪来的?

那天晚上,他请客。他把兜里最后几十块钱都掏了出来,拍在桌上,豪气干云地对老板说:“再来一打啤酒!算我的!”

我看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只是觉得,那晚的酒,格外的苦。

第二章:虚幻的承诺

赵鹏飞没有吹牛,至少一开始没有。

我们下岗后的第二年,街头巷尾的证券营业部,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了出来。红色的电子屏上,滚动的数字牵动着所有人的心。赵鹏飞一头扎了进去。他把那笔不多的买断工龄补偿金,一股脑儿地换成了一沓沓花花绿绿的股票凭证。

我则用我爸留下的工具箱,在街角盘下了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铺子,挂上了“老王家电维修”的牌子。每天拆开那些构造复杂的电视机、洗衣机,对着一堆电路板和零件,一坐就是一天。

我们像是两条流向不同方向的河,偶尔在街上碰到,彼此的生活已经有了泾渭分明的气味。我身上是焊锡和机油味,他身上,是烟草、酒精,还有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亢奋而虚浮的味道。

那年夏天,股市疯了。赵鹏飞也疯了。他骑着新买的银色嘉陵摩托车,风一样地冲到我那烟熏火燎的小铺子门口,人没下车,长腿一支,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丢给我一根。

“老王,看见没?这才叫赚钱!”他指着摩托车锃亮的油箱,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被巨大幸福感撑满的红光,“我半个月,就赚了你修一年电视的钱!”

他成了我们那片小区的风云人物。大爷大妈们拉着他问该买哪只股,小媳妇们羡慕地看着他妻子林秀,说她有福气,找了个有本事的男人。

林秀是个好女人,文静,本分。每次赵鹏飞高谈阔论时,她就默默地在旁边给大家添茶倒水,眼睛里是藏不住的骄傲和崇拜。

赵鹏飞对我尤其“关照”。他隔三差五就来我铺子里,不是给我分析什么“K线图”,就是告诉我哪个“内部消息”。他唾沫横飞地讲着,我一边听,一边拧着螺丝。

“老王,听我的,把这破铺子关了!我带你发财!”他把一张报纸拍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指着一行小字,“看见没?‘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下个礼(礼)拜,你就把你那点钱,全买了这只‘东方通信’!”

“我哪有钱。”我实话实说。铺子的盈利,刚够我和老婆孩子糊口。

“你就是死脑筋!”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你老婆不是还有个金镯子吗?先当了!等赚了钱,我让你给她买一脖子的金链子!”

他又转头对正在旁边帮我整理零件的林秀说:“秀儿,等我这波赚了,给你把楼下那家金店搬回家!”

林秀羞涩地笑了,低下头,脸上是幸福的红晕。

他承诺给丈母娘家换一台29寸的“长虹”彩电,承诺给我爸换掉那辆骑了二十年的“飞鸽”自行车,承诺带我们这些老邻居,去北京,去上海,去看看真正的大世界。

他总是能把未来描绘得像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让你心驰神往,仿佛只要跟着他走,就能走进那片金光灿烂的应许之地。

可是,那幅画,永远挂在他嘴边的墙上,谁也走不进去。

那年冬天,股市急转直下。赵鹏飞的摩托车不见了,他来我铺子的次数也少了。偶尔过来,也是蹭我一根“大前门”,然后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发呆。

我问他,股票怎么样了。

他把烟头狠狠地摁在地上,像是要摁死一个仇人。

“别提了。”他说,“都是庄家在背后搞鬼。”

我后来听林秀说,他们家不仅赔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亲戚两万块钱。她脖子上的那串金项链,最终也没能戴上。赵鹏发过誓,等他翻了本,一定给她买个更大、更粗的。

我那时只是觉得,他大概是爱吹牛,又碰上了倒霉事。我从来没往更深的地方想。毕竟,谁的人生,还没个起起落落呢?

第二次呈现

第三章:永不回头的赌徒

日子像我维修台上的万年历,一页一页,不紧不慢地翻过去。我的小店因为收费公道,手艺扎实,生意渐渐好了起来,从修家电,慢慢也接一些给小公司装电话分机、拉网线的活儿。

我换掉了我爸那辆“飞鸽”,给他买了辆新的“永久”,还清了当初开店时借亲戚的钱。生活就像我拧紧的每一颗螺丝,稳固,踏实。

而赵鹏飞,则在另一个轨道上,加速滑行。

股市失败后,他消沉了大概半年。那半年里,他像一只冬眠的熊,很少出门,偶尔在楼道里碰到,也是胡子拉碴,眼神黯淡。林秀一个人在附近的超市找了个收银员的工作,每天起早贪黑,撑着那个家。我们都以为,这次的跟头,会让他安分下来。

可我们都错了。

大概是2001年的春天,赵鹏飞又“活”了过来。他把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换上了一身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廉价西服,又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只是这一次,他嘴里说的不再是“K线”、“市盈率”,而是一套我听不懂的新词儿——“连锁销售”、“网络营销”、“几何裂变”。

他第一次跟我说起这个时,是在我的店里。那天下午,他拎着一盒包装精美的“营养液”走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就往我泡茶的杯子里倒。

“老王,尝尝!美国最新的高科技!能治一百多种病!”他神秘兮兮地说。

我闻了闻,一股甜得发腻的香精味。我没喝。

他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坐下来,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他说他加入了一个伟大的事业,这个事业不需要厂房,不需要机器,只需要“分享”。他说这不是传销,传销是金字塔,他们这是“梯形”,是“网络”,是“人帮人”。

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在我的记账本背面,画着一个个圆圈和一条条连线。

“你看,你现在加入,成为我的第一个‘伙伴’。然后你再找两个伙伴,他们再各自找两个……不出半年,你就可以躺在家里收钱了!”

他的眼睛里,又燃起了那种熟悉的、狂热的火焰。那火焰,比当初他谈论股市时,烧得更旺,更没有根基。

我看着记账本上那个由圆圈和线条构成的、不断膨胀的怪物,心里一阵发毛。我跟他说,这东西我好像在电视上看过,是国家打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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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激动起来,脸涨得通红。

“那是他们不懂!那是旧的模式!我们这是升级版!是给下岗职工的二次就业机会!是带动区域经济发展的引擎!”他用一连串我只在新闻里听过的词汇,砸得我头晕眼花。

我劝他,踏踏实实找个工作吧,哪怕去开出租车,也比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强。

我的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他。

“工作?开出租?”他冷笑一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老王,我算是看透了,你就是个小富即安的命!你知不知道,人这辈子,能遇上几次改变命运的机会?股市那次算一次,这次,又是一次!我抓住了,你没抓住,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

他拿起那盒“营养液”,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你守着你这堆破铜烂铁,过一辈子吧。”他说。

那段时间,他成了我们那片小区的“独行侠”。他试图说服每一个他认识的人,他的亲戚,他的旧同事,他的邻居。他把那套说辞,背得滚瓜烂熟。他从不关心那“营养液”到底是什么成分,他只痴迷于那个“一本万利”的财富神话。他认为这是比股市更完美的捷径,不需要本金,不需要技术,只需要一张嘴。

最让我感到害怕的,不是他又一次选错了路,而是他面对失败的态度。

当我后来从别人口中得知,他因为股市亏钱,还欠着亲戚两万块没还时,我震惊了。可他本人,却好像完全没有这回事一样。他依旧可以心安理得地谈论着下一个能让他成为百万富翁的计划。就好像那笔债,那次失败,都只是他辉煌人生乐章里一个无足轻重的、被按错了的音符。他眼睛里没有懊悔,更没有反思,只有对下一个“机会”的无尽渴望。

那种渴望,像一头永远喂不饱的野兽,住在他心里。它驱使着他,从一个悬崖,毫不犹豫地跳向另一个更深的悬念。而他自己,却把这称之为“魄力”和“勇气”。

第四章:永远的“受害者”

赵鹏飞的第二次“事业”,结束得比第一次更狼狈。

大概半年后,我从晚间新闻里看到了那家“营养液”公司的名字,后面跟着“特大传销案”几个字。没过几天,就听说赵鹏飞灰头土脸地从外地回来了。他没赚到一分钱,反而把林秀辛苦攒下的几千块钱,都当成“加盟费”投了进去,还连累了两个被他说动心的远房亲戚。

从那以后,赵鹏飞在家里的地位,一落千丈。

他彻底赋闲在家。每天上午睡到日上三竿,下午就叼着根烟,在小区里溜达,或者蹲在我店门口,看我修东西。他不再高谈阔论,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但那种沉默,不是沉思,而是一种积蓄着不满和怨气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沉默。

家里的气氛也变得压抑。筒子楼的隔音不好,我时常能听到隔壁他们家的争吵声。大部分时候,是赵鹏飞的父亲,一个干瘦、倔强的老头,在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训斥他。

“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一个大男人,待在家里让老婆养着,你不嫌丢人?”

“我这是暂时休整!我是在思考!你懂什么!”赵鹏飞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思考?你思考了快三年了!你思考出什么了?家里的米都快吃没了!”

“跟你说不通!你就是个老顽固!”

争吵往往以赵鹏飞“砰”地一声摔门而出告终。然后他就会来到我的店里,要一根烟,狠狠地吸上几口,接着便开始了他长篇大论的抱怨。

在他的世界里,他永远是那个怀才不遇的悲剧英雄,所有的失败,都有一个完美的、可以归咎的对象。

“老王,我跟你说,我当初要是听你的,没去搞那什么股票,我现在说不定也跟你一样,开个小店,老婆孩子热炕头了。”他有时会这样说,听上去像是在自责,但话锋一转,立刻就变了味,“可话又说回来,当初要不是我二舅拦着,不让我‘满仓操作’,我早就在最高点跑了!哪还有后面的事!”

谈到传销,他更是振振有词。

“那项目,本来是能成的!都怪我那个‘上线’,他就是个骗子!还有我那几个亲戚,没一个有眼光的,拉他们进来,他们还唧唧歪歪,一点执行力都没有!”

甚至连我,也成了他抱怨的对象。

“老王,说实话,我有点怨你。当初我要是拉你一起干,有你这么个稳重的人在旁边帮我,肯定不会是这个结局。”

我听着,手里的活计没有停。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我开始觉得,跟他交流是一件非常累的事情。他好像活在一个完全由他自己构建的逻辑闭环里,任何试图打破这个闭环的言语,都会被他扭曲、反弹回来。

最让我心疼的,是林秀。

她瘦了,也沉默了。以前眼里那点光,彻底熄灭了。她每天下班回来,还要洗衣做饭,伺候着家里的两个男人。偶尔她会忍不住劝赵鹏飞:“鹏飞,要不……你去找个正经活儿干吧,哪怕去给人家当个保安,一个月也有一千多块钱呢……”

每到这时,赵鹏飞就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毛。

“保安?你让我去当保安?林秀,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废物了?”他的声音会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接着,就是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抱怨,抱怨庄家,抱怨骗子,抱怨亲戚,抱怨我,抱怨这个不给他机会的社会。仿佛全世界都欠他的。

他就像一个穿着厚厚盔甲的刺猬,任何试图靠近他、触碰他内心伤口的人,都会被他伸出的利刺狠狠扎伤。而林秀,就是那个被扎得最深、流血最多的那个人。

有一天深夜,我修完一个大单,准备关店门,看见林秀一个人坐在小区的花坛边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手心里,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难受。我开始隐约觉得,赵鹏飞身上有些东西,可能不仅仅是好高骛远那么简单。有些东西,可能已经从根上,就烂掉了。但我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再这样下去,这个家,迟早要散。

第三次呈现

第五章:赌命

时间来到二零零五年。

那几年,我们生活的城市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到处是工地,到处是塔吊,房价开始以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姿态向上疯长。

我的小店也鸟枪换炮,从一个只修家电的铺子,拓展成了一个能接小区监控和网络布线工程的小公司。

我买了辆二手的桑塔纳,也在城郊一个新开的楼盘付了首付。

生活不富裕,但每一步都走得结结实实。

而赵鹏飞,则像是被这个飞速旋转的时代甩了出去。他依然没有工作,靠着林秀微薄的薪水和父母的退休金过活。

他不再谈论股票和传销,开始热衷于研究彩票。他买了厚厚一摞书,每天在家里画着各种各样我看不懂的走势图,嘴里念念有词,说自己在进行“大数据分析”。

他和我之间的差距,像一道慢慢裂开的峡谷,越来越宽。我们见面少了,偶尔碰到,他也只是点点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嫉妒和不屑的情绪。

压垮这个家庭的稻草,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夜,悄无声息地落下的。

那天晚上,我刚收工回家,就接到了林秀带着哭腔的电话:“王哥,你快来!我爸……我爸他不行了!”

我心里一咯噔,丢下饭碗就往市医院跑。

走廊里,灯光白得刺眼,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喘不过气。赵鹏飞的父亲,那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头,突发了脑溢血,正在抢救室里。

林秀和她母亲瘫坐在长椅上,六神无主。赵鹏飞则像一头困兽,在走廊里焦躁地来回踱步,拳头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

一夜煎熬。第二天凌晨,医生从抢救室里出来,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地说:“命是保住了。但是……”

这个“但是”,像一把重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手术很成功,但后续的康复治疗是一笔天文数字。医生说,如果康复做得好,老人以后还有站起来的可能;如果耽误了,最好的结果也是终身瘫痪在床。

钱,成了悬在一家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赵鹏飞家多年的积蓄,在支付完手术费后,已经见了底。林秀回娘家借了一圈,也只是杯水车薪。我看着这个被愁云笼罩的家庭,心里不是滋味。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叔叔。

我回家跟老婆商量了一下,把公司账上准备用来进下一批货的五万块钱,全部取了出来,用报纸包好,送到了医院。

“弟妹,”我把钱塞到林秀手里,“先拿去用,人要紧。不够了,我再想办法。”

林秀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攥着那沓钱,嘴唇哆嗦着,一个“谢”字都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赵鹏飞,像一头豹子一样,猛地从旁边蹿了过来。他一把从林秀手里夺过那包钱,那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甚至可以说是恐怖的光芒。那不是悲伤,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赌徒见到救命筹码时的狂热。

“够了!这笔钱够了!”他声音沙哑地喊道,像是要把胸中的所有压抑都喊出来,“你们别愁了,我有办法了!我找到救我们全家的办法了!”

我和林秀都愣住了。我以为他说的办法,是拿着这笔钱去交医药费。

但我错了。错得离谱。

他紧紧地把钱抱在怀里,好像那不是钱,而是通往天堂的门票。他把我拉到走廊的尽头,避开他母亲和妻子的视线,压低了声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巨大蛊惑力的语气对我说:

“老王,这次你一定要信我!我一个哥们,在隔壁市搞‘新农村联建房’,你知道吗?就是小产权房!现在内部认购,五万块钱,能拿下一套两居室的名额!他说那边马上市政府就要规划开发区,这房子一拿到手,转手就能卖三十万!三十万啊!”

我的血,在那一刻,仿佛都凉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和缺觉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燃烧的熊熊火焰。

我听着他唾沫横飞地描绘着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说这是“天赐良机”,是老天爷看他孝顺,才在他爸生死关头的时候,送来了这个让他一举翻盘的机会。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林秀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踉跄着走了过来,脸色煞白,她抓住赵鹏飞的胳膊,颤抖着问:“鹏飞,你……你说什么?爸的康复费怎么办?”

赵鹏飞一把甩开她的手,用一种救世主般的眼神看着我们两个,眼神里充满了我们无法理解的悲壮和坚定。

“康复费?有了这三十万,爸能请全国最好的医生!我们家还能换个大房子!你们的眼光,怎么就这么短浅!这是我们全家翻身的唯一机会!你们必须相信我这一次!”

他紧紧攥着那五万块钱,那是我用来救他父亲命的钱,此刻却成了他用来赌博的最后筹码。

我看着病房里躺着的、生死未卜的赵叔,再看看眼前这个双眼放光、状若疯魔的赵鹏飞。

过去这些年里,所有关于他的、那些零碎的、我无法理解的片段——他那没来由的优越感,他那些从未兑现的承诺,他那种对失败无所谓的态度,他那些永无止境的抱怨——在这一刻,像无数道闪电,在我脑海里疯狂地交织、碰撞。

在那一瞬,我终于明白了。

我不是不了解他,我只是不敢把那些碎片拼起来看。

他所有的失败,他所有的狂热,他所有的不可理喻,都源于刻在他骨子里的四根支柱。它们支撑着他虚妄的自尊,也注定了他倾颓的命运。

我看着手术室的灯,又看了看身边这个被丈夫亲手推进绝望深渊的女人,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回响。

造成这个男人“没出息”的四个坏习惯,他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