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红包,裴国忠顿了顿。
桌上没有别的孙辈了。
只剩我女儿棠棠。
她坐在我旁边,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叠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摞红包,睫毛扑闪扑闪。
她小声跟我说:妈妈,爷爷要给我了。
我嗯了一声,摸了摸她脑袋。
裴国忠拿起第二个红包。
手往前递了半寸。
棠棠已经伸出手了——小小的手掌张开,五根手指头微微发抖。
然后。
裴国忠的手停了。
不是犹豫那种停。
是生生缩了回去。
红包在空中划了个弧度,落回到他膝盖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从鼻子里挤出一句——
这孩子我不熟。
堂屋里一瞬间谁都没说话。
裴延手里的筷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贾小满已经在数第二遍钱了,哗啦哗啦的声音格外刺耳。
棠棠的手还举在半空。
五根手指头还张着。
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回去了。
她没哭。
四岁的孩子,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困惑,到发呆,到一种我看不懂的平静。
她把手放回膝盖上,叠好,坐得笔直。
我的胃像被人捏住了。
指甲嵌进掌心,掌心沁出一层汗。
叫了四年爷爷。每次回这个家,第一件事就是给你端茶倒水。春节帮你贴对联,中秋帮你剥螃蟹,你生日她画的那张卡片你拿去垫了茶壶底——
裴琼在旁边嗑瓜子的声音没停。
她瞟了我一眼,嘴角一勾,终于等到了她的台词——
嫂子也别怪我爸,毕竟嘛……
她拖着长音,目光在棠棠和我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意味深长。
毕竟后头的话她没说完,但那个停顿比什么都难听。
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这一房,在我爸心里,不算数。
裴延攥着筷子,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他没有。
他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米饭,嚼得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要把那些该说的话全嚼碎了咽下去。
我心里咯噔了一声。
不是心凉——我早过了心凉的阶段。
是一种奇怪的清醒。
像你站在一堵墙前头推了四年,突然发现这墙底下根本就没有地基。
我笑了。
笑得很真,眼角都弯了。
爸,理解。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
裴国忠像是松了口气,端茶杯的手都稳了稳,大概觉得这一关就这么过去了。
裴琼更是得意,咔嚓又咬开一颗瓜子。
棠棠靠过来,把脸埋进我胳膊里,没出声。
我下意识去摸她的脸——干的。
没有眼泪。
这比有眼泪更让我难受。
年夜饭吃到八点半,春晚开始。
棠棠窝在沙发角上看电视,贾小满在茶几上踩来踩去。裴琼刷着手机,时不时对着屏幕傻笑。
裴国忠靠在躺椅上,手边搁着一本被翻毛了边的旅游杂志。
他翻了一阵,忽然精神抖擞地坐直了,从屁股底下摸出一叠打印纸——
三亚攻略。
五页纸,字体放大到24号,标题加粗,每一行都用红笔画了重点。
天涯海角——必去!亚龙湾热带天堂森林公园——必去!海鲜第一市场——必去!
他像个要去春游的小学生一样兴奋,把攻略在茶几上铺开,招呼全家人——
来来来,都看看!今年初六出发,初十回来,五天四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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