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3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编者按

自十八世纪《好逑传》传入欧洲,叩开歌德的文学视界伊始,武侠便以独属于东方的风骨在跨文化的译介中落地生根。从清代侠义传奇的古朴醇厚,到民国旧派武侠的江湖浩荡,再到金庸、古龙、梁羽生构筑的现代江湖宇宙;从欧美语种的反复磨合,到东亚、东南亚文化圈的天然共情,这场持续二百年的域外传播,不只是文字的转译。不同国度的译者,以各自的文化视角解构江湖。武侠也在不断向外传递着中国人的精神内核:锄强扶弱的坚守,家国大义的担当,身处乱世却始终向善的初心。

今天,我们推送林遥的《域外说剑》全文,以飨读者。

域外说剑

——中国武侠小说翻译传播二百年

林遥

1769年1月,歌德给好友席勒写了一封信,其中提到自己读了一本英译的中国小说,颇为喜欢。席勒说,这书有德文译本,译者是克里斯托夫·戈特利布·穆尔,1766年由莱比锡J.F.龙尼乌斯出版社出版,这是德语世界中第一部被完整翻译的中国长篇小说。席勒还说,德语的译本就是从英译本转译来的,但自己对穆尔的翻译不怎么满意,准备重新翻译,事实上,他已经译了好几页。

歌德很期待,但他没有读到席勒的译本,因为不知什么原因,席勒搁下了这本书的翻译。

歌德对这本书始终念念不忘,1815年,他曾当众朗读过这部小说,在座诸人中,还包括《格林童话》的作者威廉·格林,因此被格林记下一笔。歌德因这本小说,关注到了中国文学,他又陆续读完了由法语转译德文的《诗经》和《赵氏孤儿》,赞叹“世界文学的时代已经来临”。他灵感大发,将《赵氏孤儿》改编成了悲剧《哀兰伯诺》。

1827年1月31日,歌德对秘书艾克曼说:“在没有见到你的这几天里,我读了许多东西,特别是一部中国的长篇小说,现在还在读它。我觉得这是一部很值得注意的小说。”艾克曼说:“中国小说?那一定显得很奇怪呀。”歌德说:“并不像人们所猜想的那样奇怪。中国人在思想、行为和情感方面几乎和我们一样……只是在他们那里一切都比我们这里更明朗,更纯洁,也更合乎道德……因此和我写的《赫尔曼与窦绿台》以及英国理查逊写的小说有很多类似的地方……故事里穿插着无数的典故,援用起来很像格言,例如说有一个姑娘脚步轻盈,站在一朵花上,花也没有损伤;又说有一个德才兼备的年轻人三十岁就荣幸地和皇帝谈话;又说有一对钟情的男女在长期相识中很贞洁自持,有一次他俩不得不同在一间房里过夜,就谈了一夜的话,谁也不惹谁。”这番话后来被辑录到著名的《歌德谈话录》中。已经迈入暮年的歌德兀自念念不忘这本中国小说,当艾克曼问:“这部中国传奇在中国算不算最好的一部小说呢?”歌德则肯定地说:“中国人有成千上万这类作品,而且在我们的远祖还生活在野森林的时代就有这类作品了。”

歌德的评语是印象式的论断,充满诗人的夸张,但这部小说让这位文学巨匠印象深刻是毋庸置疑的。1827年5月16日,法国比较文学的奠基人让·雅克·安培的信件又记:“歌德从雷慕莎所译的小说谈到了中国人的道德,由此又谈起了他半个世纪前读过的中国小说,里面的情节他至今记忆犹新。”

按说书习惯,关子已卖够,此处当揭晓答案,但是在下此篇文字专说中国武侠小说的海外翻译,是以且先行道出这部小说“武侠”范儿之名——《侠义风月传》。既云《侠义风月传》,则“侠义”与“风月”正是本书关目。此书十八回,作者不详,署名为“名教中人”,从各方面考察,大概为清康熙年间所著,梓行不久即传译至欧洲。我在拙著《中国武侠小说史话》中追溯武侠小说源流,至清代时,豪侠传奇渐与才子佳人、公案、神怪三类故事相融合,《侠义风月传》即为代表之作。

《侠义风月传》又名《好逑传》,取《诗经》“君子好逑”之意,写铁中玉与水冰心的爱情故事。铁中玉是御史铁英之子,为人侠烈,“十一二岁之时,即有膂力,好使器械,曾将熟铜打就一柄铜锤,重二十余斤,时时舞弄玩耍”。曾怒闯侯府,搭救被大夬侯强抢的民女韩氏一家,昭雪铁英冤案,因此名动京城。

彼时才子佳人小说主人公多为文弱书生,铁中玉却是文武双全,小说中多处为他立下判词:“若论他人品秀美,性格就该温存。不料他人虽生得秀美,性子就似生铁一般,十分执拗。又有几分膂力,有不如意,动不动就使气动粗,等闲也不轻易见他言笑。”作者在第二回以诗赞他:“取探虎穴英雄勇,巧识狐踪智士谋。迎得蚌珠还合浦,千秋又一许虞候。”许虞候指唐代诗人韩翃的爱情故事中曾出现的侠士许俊,作者借典故称赞铁中玉的豪侠行为。

1829年,德庇时翻译的《好逑传》译本中,则用西方骑士小说的骑士形象来对等铁中玉的豪侠形象。“浪漫主义”一词原由“Romantic”这个形容词变化而成,“Romantic”之词根出自法文“romanz”,其与骑士小说息息相关:“骑士小说(Romance)一词,即今日的长篇小说。”《好逑传》无论是故事中的爱情,还是人物的侠义,大类西方传统的骑士小说。德庇时在之后的汉学著作《中国杂记》中也提到铁中玉是一个“骑士游侠”(knight-errant)。在这样调处下,《好逑传》让西方读者产生了骑士小说的熟悉感,铁中玉锄强扶弱的侠义行为、秉持的高贵精神,与美人的倾心邂逅,颇为贴合。

有趣的是,当小说出现中国传统侠客典故,最早的詹姆斯·威尔金斯译本却进行了改动,比如韦佩初识铁中玉,说:“屈长兄纵有荆豫侠肠,昆仑妙手,恐亦救援小弟不得。”文中荆轲、豫让、昆仑奴,皆为中国人熟知的侠客,但是西人恐难理解,遂直接译为:“纵然你是天使,也不能救我脱离苦难。”

“天使”原为神话中天神使者之称,后基督教在翻译《圣经》时,以它特指“上帝使者”,在《圣经》中被赋予了服侍上帝、传达神旨、保护义人的使命,以此借指这些英雄豪杰。

风云激荡二百年,中国武侠小说的海外翻译,其间游丝虽细,却侠气未断,至今日网文出海,遂成汗漫之势。然则千头万绪,终需觅个源头,以《好逑传》视其发轫,还需着眼于现代武侠小说出现后的作品。

中国武侠小说之发展,由《好逑传》以降,复经《三侠五义》《小五义》《七剑十三侠》等不脱说书气息的说部传奇,至1923年,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问世,方始挣脱旧日锁链,飞扬蹀躞,进入现代小说的叙事行列。如《三侠五义》近年亦有英文译本,不过译者并非全本直译,而是着眼于“狸猫换太子”“陈州放粮”“三吃鱼”等典型事件,通过注释,还原说书的“扣子”,对“尚方宝剑”“龙头铡”等进行人类学解读,揭示其权力象征和民间信仰,目的是引导西方读者理解中国的法理,并未在“武侠”这一话题上过多着墨,这也与译者、美国学者白素贞(Susan Blader)致力于中国评话研究,发力点主要在说书艺术有关。

纵览1923年后创作的武侠小说,又是哪一部较早亮相于英语世界呢?

从发表和出版两个维度来看,发表最早的武侠小说是金庸的《雪山飞狐》。1972年,由美籍华人吴罗宾(Robin Wu)翻译,分四期连载形式刊登在纽约的《桥》杂志上,也就是金庸在《雪山飞狐》修订本“后记”中提到的版本。金庸在出版《金庸作品集》时,特别收录了英文杂志的页面,由于金庸1976年才开始重新修订《雪山飞狐》,吴罗宾的翻译底本是连载版的《雪山飞狐》。吴氏译本属节译,译文的前三期覆盖了原文前五章内容,最后一期,一次性覆盖了剩余五章的所有内容。由此推断,译者在后期改变了翻译计划,草草结束,留下一个结构失衡的译本。

武侠小说译本出版最早的作品也被认为是《雪山飞狐》。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在1993年出版了莫锦屏(Olivia Wai Han Mok)翻译的《雪山飞狐》(Fox Volant of the Snowy Mountain)。金庸为此特别在《雪山飞狐》新修版“后记”中加了一句“后来香港中文大学出版了莫若娴小姐(Olivia Mok)的译本”。这个版本尽可能翻译原文细节,包括书中的地图、中国武术中武器插画、穴位、故事引言和角色介绍,但莫锦屏基于翻译策略的原因,在翻译时对金庸原文进行了大量改编。

然而,这一论断在近年来被打破了。

吾友顾臻,武侠小说收藏家,中国武侠文学学会副秘书长,中国武侠文学学会会刊主编,数年前在香港旧书店里托人拍下一本英国Wellsweep Press出版社出版的Blades from the Willow,因其封面写有作者还珠楼主的拼音,特别说明这是一部中国奇幻和武术冒险的小说。

“柳叶刀”会是什么小说呢?还是还珠楼主的作品?顾臻大为讶异,收到书后仔细翻阅,发现竟然真是还珠楼主的小说《柳湖侠隐》,内容仅相当于原作的前五回。《柳湖侠隐》是还珠楼主庞大“蜀山”系列中的一部,属于正传的前传,出场人物多为“蜀山正传”人物前身,以滇南哀牢山畔的柳湖为地理背景,写剑侠入世诛邪的故事。全书枝节蔓生,纷繁芜杂。1946年10月至1948年5月由上海正气书局分六集初版,共计十三回,此书中有一宗宝物“玉钩斜”,被后之武侠小说大量翻用。

该书出版于1991年,译者罗伯特·恰德(Robert Chard)在前言中自述,这是中国武侠小说第一次被翻译成英文并出版。

2019年,顾臻去苏州大学参加金庸国际学术研讨会,遇到了《射雕英雄传》的英文译者张菁(Gigi Chang),席间聊到罗伯特·恰德,在张菁帮助下,得知译者罗伯特·恰德是英国牛津大学圣安学院中国副院长及东方研究系古代汉语教授,其学术领域涵盖中国古代史、儒家思想、礼学、中国宗教信仰以及政治军事史。于是顾臻想方设法,几经曲折,最终通过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宋教授联系上了罗伯特教授。

据罗伯特·恰德给顾臻回信所言,他在四十年前,也即20世纪80年代初,已经译完《柳湖侠隐》全书,出版商校订后出版了第一卷。然而,听出版社说,出版前曾给还珠楼主在台湾的儿子写过信,没有收到回信,以为默许,结果书出版后却接到还珠楼主家人的来信,要求停止出版和销售,后续出版之事遂作罢。之所以选择翻译《柳湖侠隐》,罗伯特·恰德承认,翻译武侠小说只是一时兴起的游戏之作,因为他觉得该书内容与西方奇幻小说中的某个流派颇为相似,通过翻译,可以让西方喜欢该流派的读者,看看来自不同文化国度的类似风格小说。

我因撰写本文,特意前往北京大学历史学系的网站查询,果然有罗伯特·恰德的详细介绍。根据公开资料,罗伯特·恰德现为北京大学历史系的客座教授,在其出版著作列表内,果然有“《柳湖侠隐》还珠楼主译本上册,伦敦:Wellsweep Press出版社”条目。然则,顾臻所藏之书并无“上册”字样,或许原来出版计划分上下两册亦未可知。

出版社所言颇为吊诡,因还珠楼主并无子女在台湾,顾臻就此事专门询问过还珠楼主的四子李观洪。李观洪说,从未听兄弟姐妹们提起有英译本出版这件事,更无人居住在台湾。只是英国这家Wellsweep Press出版社早已歇业,具体情况也无可查对了。

就《柳湖侠隐》一书而言,并非第一次讨论英文译本。1947年5月《北平日报》上曾刊载一篇短文《现代小说家还珠楼主》,内中提及:“(还珠楼主)据告记者称:上海书商正拟将其所著之《柳湖侠隐》译成英文,送往美国出版,美国人对于惊险故事素为爱读。”

对于此事,李观洪承认,其母孙经洵与其闲谈时,的确说及《柳湖侠隐》要被译成英文,送去美国,不过此事并无下文,究竟是美国人有意这部书,还是中国人主动推广,难以确证,只不过报纸既然报道,料来有此动议,《柳湖侠隐》在美国似也未曾发现,大约没有真的译成。

从一个语种转至另一个语种,背后是政治、经济、社会、文化、民俗等多方面的支撑。当年吉亚尔·达西(Guillard D’Arcy)在法译本《好逑传·序》中就说:“中国人将《好逑传》称为‘才子书’,因此它应该会引起我们的兴趣。”帕西在《好逑传》英译本序言中也说:“有理由断定中国人将其视为杰作,因为通常只有那些在本国享有盛誉的书,才会被拿给外国人看,才会引起外国人翻译的兴趣。”近半个世纪后,斯当东(G.L.Staunton)在《英使谒见乾隆纪实》中说,他发现18世纪风靡英国的悲剧《赵氏孤儿》和翻译小说《好逑传》在中国本土也很受欢迎。

若就武侠小说而言,我如果说金庸小说是最受欢迎且受众最多的中国武侠小说,应该不算虚言。事实上,以武侠小说正式出版,能被其他语种读者接受,仍以金庸小说的翻译最蔚为大观。

我第一次知道武侠小说还有其他语种的译本,是在金庸自己写的“后记”里:“《雪山飞狐》有英文译本,曾在纽约出版之Bridge双月刊上连载。”当时即想,金庸小说怎样翻译呢?且不说外国人能否理解金庸笔下那些奇功绝艺和具有东方美感的人名和地名,仅是中国的一些哲学概念,恐怕都解释未明。

2019年10月末,我参加苏州大学举办的“东吴论剑:杰出校友金庸国际学术研讨会”,结识了《射雕英雄传》的译者张菁。私下闲聊,我曾最为担心的武功场面、人名和地名,反而不是翻译者感到最为困难的事。

张菁说:“书中许多武功概念源自中国传统思想,所以在附录里介绍了中国武术与哲学的关系,武功虽然虚构,但描述方式却来自现实。人名和武功名的翻译,不硬性以音译或意译去呈现,而是从阅读的流畅性,以及名字对读者或角色的意义等多方面考虑。”

张菁举了个例子,包惜弱和穆念慈的名字,反映了角色性格,借“弱”和“慈”的字义发挥,包惜弱译为Charity Bao,穆念慈为Mercy Mu,而郭靖和杨康的名字,代表着“靖康之耻”,靖康是年号,单独翻译“靖”或“康”意义不大,所以使用音译的方法,在尾注中添加“靖康之耻”的简介。黄蓉对现代读者而言,是个偏女性的名字,但“Huang Rong”拼音却不能暗示其性别,更复杂的原因之一,是郭靖与黄蓉初见,读者通过字面描述和名字往往会猜到黄蓉是女性,但郭靖却没能想到,亦是反衬郭靖性格的一种写法。黄蓉译作“Lotus(莲花)Huang”,则是译者想到的是“莲”的别称——芙蓉。黄药师的五位徒弟,都有“风”字,是到桃花岛拜师后改的名。梅超风和陈玄风是卷一的大坏人,给他们取了杀伤力强的名字,前者是Cyclone(旋风)Mei,后者是Hurricane(飓风)Chen。卷二中,其他师兄弟粉墨登场,于是继续以风命名,Tempest(暴风雨)Qu是曲灵风,Zephyr(清风)Lu是陆乘风,跟中文名较贴切。到《神雕侠侣》(卷一),张菁将杨过译为Penance(悔过)Yang,武敦儒和武修文兄弟译为Earnest(真诚)Wu和Erudite(博学)Wu,通过单词本身,即可让读者“望文生义”。

这种翻译再译回中文,曾招来网友乃至其他专家的吐槽,“黄蓉成了黄莲花”一时流传于网络。若从翻译者角度视之,这些并非最重要的问题,在以英语为母语的读者看来,译过来的英文就是英文,不会去想“译回中文后”会是什么意思,关键在于整体的文学叙事。

文学叙事是对人类精神发展的永恒关怀。法国大革命以后,现代性意味着确定、永久和整体性的消失,人的存在陷入环境的转瞬即逝和历史记忆的不断解离的困境中。金庸小说产生的文学语境,是源于环境的体验,再投射到小说叙事中,如何让西方读者顺畅阅读,并接受这种文学叙事,才是译者重点的思考。

如前文所述,出版社较为关注的是一部作品在其母语世界的受众程度。英文版《射雕英雄传》的幕后推手其实是英国的一位著作版权代理人彼得·巴克曼,他有一次在网上搜索全球最畅销的作家,结果惊讶地发现,榜单前五名中,有一位叫金庸的作家,自己居然从未听过。经过一番探寻后,他找到了住在中国台湾研究汉语的英国学者郝玉青(Anna Holmwood)。郝玉青父亲是英国人,母亲是瑞典人,丈夫是中国台湾人,自己曾在牛津大学和台湾师范大学学习中文,之后长期从事英语、瑞典语和中文的翻译工作,她在台北读书时,就读过金庸的武侠小说,也希望将其介绍给更多的西方读者。

巴克曼在见到郝玉青后,坚定了信心,买下了“射雕三部曲”的翻译版权。2012年,郝玉青开始翻译金庸作品,在拿到郝玉青的翻译样章后,巴克曼遂将作品推介给了英国麦克莱霍斯出版社(MacLehose Press),出版社敏锐地捕捉到金庸小说的巨大市场,遂从巴克曼手中购下翻译版权。

郝玉青翻译《射雕英雄传》,一译就历时六年。英文版卷一A Hero Born(英雄诞生)于2018年3月面向全球出版发行。由于卷帙浩繁,后期又由张菁和白雪丽(Shelly Bryant)共译,至2021年3月,A Bond Undone(未竟盟约)(2019)、A Snake Lies Waiting(蛰伏之蛇)(2020)和A Heart Divided(心灵困境)(2021)全部译成,耗时十年。紧接着,张菁又投入《神雕侠侣》(Return of the Condor Heroes)翻译中,2023年10月,英文版卷一A Past Unearthed(往事重现)出版,而第二卷还在艰难推进中,后续《倚天屠龙记》还会继续,但何时能够完成,目前还未知。张菁很感慨,对我坦言,“射雕三部曲”相当于“30本常规英文小说的长度”。

在Goodreads(http://www.goodreads.com)上,可以看到这五本小说的评分。Goodreads约略可以理解为英文世界里的豆瓣,Goodreads上每本书都会显示读者评分。截至2026年1月,参与评分人数超10000人次,A Hero Born(英雄诞生)评分3.97,A Bond Undone(未竟盟约)评分4.35,A Snake Lies Waiting(蛰伏之蛇)评分4.27,A Heart Divided(心灵困境)评分4.44,A Past Unearthed(旧事重现)评分4.17,国外读者一般打分偏低,一本书的评分超过4分(满分5分)就可以算是比较优秀的图书了,很明显《射雕英雄传》的评分逐渐走高,也符合这本书的中文阅读体验。可以说《射雕英雄传》英译促成了武侠小说在异域文化中的“二次生长”,获得了极佳的跨文化传播效果。

一位名为Dilushani Jayalath的读者打出4分:“由于这是我首次涉足武侠题材的作品领域,我对自己选择了这本书感到相当满意……书中对人物名称的运用以及某些带有奇幻色彩的功夫元素,显然会让部分读者望而却步,但作为一位中国电视剧的忠实粉丝,许多此类元素对我而言并不显得突兀。”可见这位读者之前关注过中国武侠题材的电视剧,所以阅读起来并不陌生。另一位名为Mirko Smith的读者则非常兴奋:“完全出乎意料,这是2021年上半年最棒的阅读之一!”

还有一位名为Bryn Hammond的读者打出了5分,并且写出了细致书评,将这种连载出版的方式,与法国作家欧仁·苏的《巴黎的秘密》进行比较:“我知道狄更斯(以及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曾以连载的形式发表作品,但如今重读这些作品时,它们给人的感觉已不再像苏那样是分集故事,也不像这本20世纪50年代香港出版的连载小说那样……这部作品想必也会让大仲马作品的爱好者倍感亲切,我发现它颇有几分《三个火枪手》(如《指环王》的影响力)的风格,而《基督山伯爵》的拥趸们也大可一读。稍作回顾,其交错的结构虽然在中国是一种传统的叙事手法,但在中世纪的欧洲冒险故事中亦是如此。”

此评价若金庸得睹,我想他一定会颇为欢喜,毕竟大仲马是金庸的偶像。金庸曾对池田大作说:“在所有中外作家中,我最喜欢的确是大仲马,而且是从十二三岁时开始喜欢,直到如今,从不变心……《侠隐记》一书对我一生影响极大,我写武侠小说,可说是受了此书的启发。”能与心目中的偶像作家驱驰并论,金庸自当欢欣鼓舞。

Bryn Hammond也谈到丘处机出场:“丘处机——你可能知道他是那位晚年在职业生涯末期与成吉思汗相遇的年迈道士——被塑造成了一位脾气暴躁的格斗英雄——仿佛是一位披着斗篷、身形暗沉的阿拉贡,尽管我们尚未意识到他并非恶人。”然后,这位读者又谈到了成吉思汗:“我很喜欢书中关于蒙古部分的描写,这部分讲述了《蒙古秘史》中的主要事件,尽管内容较为简略:铁木真与王罕(脱斡邻勒)及札木合之间的关系。我欣赏这种叙述方式对蒙古传统的忠实再现,尤其是在展现铁木真等人的形象时。我了解到金庸融入了大量蒙古内容,有点像是一部经过艺术加工的百科全书,其中许多内容,对以英语为母语的读者——包括我本人——来说可能有些晦涩难懂。但我可以保证,自己确实以一种真实的方式‘学习了’《蒙古秘史》的内容——我们的年轻主人公郭靖被设定为拖雷的安达,参与和见证了重大事件。”

这段评论似也可佐证麦克莱霍斯出版社当初选择《射雕英雄传》作为首部金庸小说译本的原因之一——成吉思汗在西方世界的知名度较高,也让这部书先期有了国际化的视角。

而在《神雕侠侣》卷一A Past Unearthed(旧事重现)评价中,一位名为Kate的读者显然是从《射雕英雄传》追读过来:“起初,我对不能再追随郭靖和黄蓉的脚步感到有些失望,因为他们只是短暂出现,并非故事的核心。然而,剧情迅速展开,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前推进。新角色复杂、深刻、有趣且引人入胜,故事出人意料地走向一个戏剧性的悬念结局。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等待下一本书的翻译。”Kate又提到:“我有该书的音频版本,而且它是一部非常出色的音频作品。Daniel York Loh是我最喜爱的讲述者之一,他绝对令人叹为观止,我无法想象能有比这更好的声音来向我讲述这个故事。我强烈推荐这套系列作品,各位读者,请务必一读,它实在是太棒了。”

经向张菁咨询,我又寻找到了丹尼尔·约克·罗(Daniel York Loh)的《射雕英雄传》音频。丹尼尔·约克·罗是一位拥有新加坡和英国双重血统的作家、表演者、电影制作人,也是另类民谣朋克三人组Wondermare的成员之一,他通过声音演绎了已经出版的《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由出版社推出有声书。丹尼尔·约克·罗颇为有心,他为每个角色设计了自己声音和口音,《射雕英雄传》开篇张十五说书部分,张十五连说带唱,如:“小桃无主自开花,烟草茫茫带晚鸦。几处败垣围故井,向来一一是人家。”译者郝玉青逐句翻译,而丹尼尔·约克·罗为这段诗编了曲,仿若英国民间小调,亦是边说边唱,趣味大增。

《射雕英雄传》正式授权的英译本之前,金庸小说中只有《雪山飞狐》《鹿鼎记》和《书剑恩仇录》三部被译为英文发表或出版。其中《雪山飞狐》有两个译本,其他两部都只有一个译本。《雪山飞狐》为纽约《桥》杂志译本,另外三部译本均为出版社版本。

1994年,为配合金庸赴澳大利亚参加作家节,英国汉学家、学者、翻译家闵福德(Prof.John Minford)翻译了《鹿鼎记》(The Deer and the Cauldron)两个章节。此后,闵福德在他任教于香港理工大学期间,继续翻译《鹿鼎记》,分为三卷,于1997年、2000年、2002年由牛津大学出版社(香港)陆续出版。英译本的《鹿鼎记》只有三卷,原著共五卷,也即英文版本只是原著的五分之三。

《鹿鼎记》英译本出世,与澳大利亚学者柳存仁的极力促成密不可分。柳存仁是著名汉学家,研究道教史、明清小说及中国古籍,著有《和风堂文集》等,2009年于澳大利亚逝世,享年92岁。

金庸曾在《鹿鼎记》英译本序言中写道:“此书译本之能成为事矣,由于柳存仁教授热心提议并给予极大鼓励,作者以感激之心,谨与闵福德教授共同将此译本献给我们敬爱的柳教授,庆祝他的八十华诞。”

闵福德原计划还要陆续翻译《连城诀》《侠客行》及《射雕英雄传》,后来却戛然而止。对此,闵福德曾表示,因为与原作者的翻译意向不一致。

闵福德翻译时,将《鹿鼎记》诠释为一个“捣蛋鬼”的历险故事,贴合了西方文学中“流浪汉小说”的情节,但对于一直将《鹿鼎记》视为“历史小说”的金庸而言,实难认同。

金庸本人英文极佳,在《东南日报》供职时,担任的工作就是记者兼英文翻译,在香港《大公报》时期,金庸也有大量译稿,并且是香港翻译学会的发起人之一,以此观之,金庸对自己小说的英译本,足可以顺畅阅读,自陈己意。

路透社驻华记者晏格文(Graham Earnshaw)大概从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翻译《书剑恩仇录》,1995年发表于互联网,尽管此书没达到金庸小说的标准篇幅,但长度已四倍于两本《雪山飞狐》译本,更是超过普通的英文小说。出于考虑英文读者的阅读习惯,晏氏对原著进行节译,原文的20章分成了9个“部分”,除第6部分覆盖了原文4章,其余8个部分基本囊括了原作2章的情节,但晏氏删去了涉及文史典故、人物详情、心理活动和打斗场面等主题的细节。晏氏费时十年,最后由闵福德夫妇加以修订,2004年由牛津大学出版社(香港)出版。

回溯这四个译本,其实不难发现,译者之初衷,多半用于教学和研究,且由大学出版社出版,比如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就是号称“世界最大的大学出版社”牛津大学出版社的全资附属公司。换而言之,在《射雕英雄传》英译本之前,还没有市场行为的金庸作品英文全译本。就此而言,英国麦克莱霍斯出版社的四卷全译本,是西方商业出版社以市场导向,首次推出的武侠小说全译本,这对于武侠小说而言,颇具划时代意义。

从发行销量来看,张菁也说,至2025年岁杪,英文版《射雕英雄传》在全球销量已逾15万册:“这一数字对于中文翻译文学来说颇为可观。”从网上的销售数据来看,亚洲是很大的市场,东南亚的新加坡、泰国及马来西亚,东亚的日本、韩国,都有英文版《射雕英雄传》在销售。

20世纪70年代,香港邵氏电影公司开始大规模介入金庸小说影视改编,继之的佳视、丽的映声(ATV)和TVB电视剧作为当时的先进传媒,进一步扩大了金庸小说的影响。张菁1983年出生,恰是TVB拍摄《射雕英雄传》的那一年,在香港读小学的张菁,也是从电视剧开始了解金庸的小说。张菁阅读金庸小说过程中,曾深深感动于小说描绘的历史人物和古代诗词,也激发了她对中国文化的探索欲望。在随后的海外求学和工作中,张菁发现中国传统戏剧译本并不太多,而且已不再适合现代舞台艺术表演,遂利用自己对英语戏剧语言和表达方式的熟稔,开始投身于中国戏剧的英文改编,陆续为英国皇家莎士比亚剧团(Royal Shakespeare Company)翻译元杂剧《窦娥冤》(Snow in Midsummer,该剧于2017年2月至3月上演,2018年8月登上美国俄勒冈莎士比亚艺术节舞台),随后又为英国皇庭剧场(Royal Court Theatre)翻译了三部当代剧作,恰好郝玉青接受委托翻译《射雕英雄传》,张菁机缘巧合进入“射雕三部曲”的翻译团队。

张菁直言,英译《射雕英雄传》,并不怕翻译对白,但最怕连接性的叙述,喝酒吃饭之余掉书袋,说些与主线情节没有关系的事情。这是中国传统小说“书外书”的写法,但英语阅读没有这个习惯。英文小说颇似好莱坞电影,爱情片就是爱情片,不会中间插入搞笑,再来个武打,这样落差太大,不知怎样调动读者阅读的兴趣。

《射雕英雄传》原著在情节的时间线上大有问题。郭靖离开草原后,在中都遇到“比武招亲”“王府夜战”“长春服输”等事件,书中写丘处机与彭连虎等人约斗,讲得明白:“半年之后,八月中秋,咱们一边赏月,一边讲究武功,彭寨主你瞧怎样?”此时应是二月十五,之后“洪七公收徒”,书里写的时间约有两个月,接下来“大闹归云庄”“被困桃花岛”“学习《九阴真经》”“流落荒岛”等故事,等回到临安,大闹皇宫,靖蓉二人密室疗伤,黄蓉猛然间想起:“今日七月初二,靖哥哥要到初七方得痊可。丐帮七月十五大会冬岳州城,事情可急得很了。”

张菁说,自己哭笑不得,怎么算时间都不对:“中文的读者注重故事情节的阅读,是看过程,不太在意这种时间逻辑,可是英文的读者不一样,他们看结果,看大脉络,时间进程也是他们阅读的一部分。《西游记》里三藏永远都被救,看点是怎么救,不是救不救,这可以说是东西方故事的区别。”

在翻译《神雕侠侣》时,张菁也认为,杨过下终南山至进绝情谷之间,故事推动力不强。杨过一直在说找姑姑,但落实在行动上,杨过总被各种事牵绊,与各位妹妹们调情:“《射雕》这一点上问题不大,爱情桥段主要围绕郭靖与黄蓉,而郭靖与华筝共同成长,有建立更复杂关系的基础。而《神雕》中一男多女的故事设定,却为剧情推动提供了阻力。近年来文学、电影等创作重视自主、具有思想独立性的女性角色,不以男主光环解释所有关系。今天的读者极有可能不愿意包容这类大男主世界观的设定,因此我会担心读者抓住这点不放,推翻作者所有成就。”中国人可以理解传统小说“少年多情”的理念,但作为译者,她还是需要照顾今天英语读者的观念,这也是她负责翻译的第二卷进度缓慢的原因之一。

《射雕英雄传》英译本出版以来,美国圣马丁出版社(St. Martin Press)于2019年9月亦开始出版英文版《射雕英雄传》,陆续推出了精装本和平装本,至2021年全部出齐。圣马丁出版社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大的英文书籍出版社之一,其《射雕英雄传》英文版,用的是英国麦克莱霍斯出版社的译本,因此就“文本”而言是同一版本,这也是目前美国出版的第一部英文版长篇金庸武侠小说。《射雕英雄传》英文版在英国弗里欧书社(Folio Society)也推出了精装版,因弗里欧书社一贯以精装书和精美插图著称,设立有知名的“弗里欧”图书奖。2019年,弗里欧书社出版英文版《射雕英雄传》第一卷插图精装本,至2024年已出版两卷,计划全部出齐。精装本插图由中国90后女插画师叶露盈绘制,曾入围英国插画界最高荣誉“V&A插画奖”的“书籍插画类”作品奖。

从英语读者的评论来看,英译《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总体评价较高,但是就金庸小说的故事而言,其小说改编的影视剧先于小说进入西方世界,英文版《射雕英雄传》的译名Legends of the Condor Heroes,其实即1983年香港TVB电视剧《射雕英雄传》官方译名,也是为了不给新老读者造成困惑,然而,此前积累的不少金庸“粉丝”,他们对已有名词的重译,并不满意。虽然翻译策略仍有改进空间,但从长远来看,金庸小说的翻译仍需走出文本翻译这一大关,若能够辅以多样化的传播渠道,恐怕中国武侠小说的推广还能再进一步。

除了正式出版,从21世纪初开始,民间自发的金庸小说翻译也始终存在。据陈薇、马新强、孟庆源《行走在边缘——香港武侠小说外译历时性描写研究》一文言:“据不完全统计,金庸的15部武侠小说还完全未被英译的仅有《连城诀》和《飞狐外传》,其他小说都有译者在自发译介。”因笔者未见,书此备考。

与金庸小说翻译相比,根据小说改编的影视剧先期进入欧美,也解决了一些武侠世界观的问题。2025年11月,在杭州“浪子的诗与剑——纪念古龙逝世40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我结识了莫斯科国立学校的讲师阿列克谢·库兹明,他翻译了金庸的《笑傲江湖》,并撰写了一本俄语书《中国之侠》,细致解析了“武”“武术”“武艺”“武功”和“功夫”的异同,并从“士”的起源,阐释了“侠士精神”。

阿列克谢说,俄罗斯人对中国武侠的了解始于功夫电影。20世纪80年代末,李小龙的电影特别流行,莫斯科涌现出了大量的武术培训班,功夫片录像带被大量复制、销售和抢购,录像厅里总能见到屏息凝神观看功夫电影的观众。俄罗斯在苏联解体后,经历了特殊的时期,也见证了秩序重建的艰难历程,这期间,人们通过YouTube平台,开始接触那些香港的老武侠剧,武侠在俄罗斯迎来了第二次流行浪潮。

我颇为好奇,那武侠小说的动作应该怎样解释呢?阿列克谢拿出手机,翻出一段《笑傲江湖》的文字:“那姓余的道:‘小花旦倒还有两下子。’挥掌格开,右手来抓林平之肩头。林平之右肩微沉,左手挥拳击出。那姓余的侧头避开,不料林平之左拳突然张开,拳开变掌,直击化成横扫,一招‘雾里看花’,啪的一声,打了他一个耳光。”

阿列克谢示意我用右手来抓他的肩膀,他随即来了个“右肩微沉”,现场给我演示了一遍,多亏我昔年还活动过几日拳脚,不然当场就被他放倒。我这才知道阿列克谢40岁学习中文,他曾是莫斯科的一位武术教练,年轻的时候还获得过俄罗斯武术比赛的冠军。

那么“雾里看花”如何翻译呢?他向我解释,就是字面直译,在“大雾中突然看到一朵花”。我又提了个问题,如“太岁头上动土”这样的中文俗语怎样处理呢?阿列克谢想了想,又调出了一段语言,翻译过来是“往圣母像的头上撒土”。这肯定非中文的原意,却可以让俄语环境和文化背景的读者能理解句子的含义。

阿列克谢认为,译者并非仅仅将原文用另一种语言重写,其主要任务是让译作读者对作品的理解程度,尽可能接近原语读者的水平。因此,俄语译者的第二个任务,便是将新的术语引入俄语语言环境之中。

谈起他翻译的《笑傲江湖》,他很遗憾并没有正式出版,只发表在他个人网站上,目前他在翻译梁羽生的《七剑下天山》,已经完成了前几章。不过据阿列克谢说,俄罗斯有金庸《书剑恩仇录》的俄译本,由一家俄罗斯南部某企业运作的名为“凤凰”的出版项目,聘请四位译者通过英文版转译,但阿列克谢翻阅前几页,发现译者并不能准确识别“诸葛亮”和“赤壁之战”这些名词,他认为此类译本的学术价值实在有待商榷。

英语、俄语之外,西语世界从2004年至今,共有《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天龙八部》《侠客行》四部金庸小说被译为法文陆续出版,出版社均为巴黎的友丰书店(éditions You Feng Libraire & éditeur)。友丰书店创立于1976年,主要以中国文化、文学为出版方向,经营者潘立辉祖籍潮州,是出生于柬埔寨的法籍华侨,曾就读于巴黎索邦大学。据《明报月刊》总编辑潘耀明记述,潘立辉最初是因为不满意金庸小说的柬埔寨译本,特意去香港向金庸先生表达将其作品译为法文的意愿,并得到了金庸的首肯和支持。

彼时潘立辉向法国文教部申请了一笔出版基金,开始寻觅译者,他最初倾向于邀请法国大学中研究金庸的学者来进行翻译,先后两位译者进行尝试,终因原文很多关目和武功招式,难以表达,知难而退。恰在此时,潘立辉遇到了王健育,方才找到“法文金庸”这一浩繁工程的重要合作者。

王健育出生于中国台湾,自幼跟随父亲旅居世界各地,熟谙多国语言,后在大学里任哲学老师,长住巴黎,他结识潘立辉后,也选择了《射雕英雄传》作为第一部“法文金庸”进行翻译。王健育二十多岁时已熟读金庸的武侠小说,是金庸的忠实读者。据说,他每译出一章就打印出文稿,请周围的法国朋友阅读,听取他们的意见,如果他们觉得难以理解或累赘,就进行删节,前后删了大约有十分之一,前后历时五年。

2004年,友丰书店出版了法文版《射雕英雄传》上部,下部也在次年出版。时任法国总统希拉克,在读完这部法文版《射雕英雄传》后,给潘立辉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对小说本身和小说的出版都给予了高度评价。潘立辉和友丰书店获得了法国政府的“艺术文学高级骑士勋章”,金庸本人则继1992年获得法国政府颁发的“荣誉军团骑士勋章”(Chevalier de la Légion d'Honneur)之后,在2004年10月13日被法国政府授予文学艺术的最高荣誉“艺术及文学司令勋章”(Commandeur de l'Ordre des Arts et des Lettres),以表彰他在文学领域的卓越成就。

王健育随后又投入《鹿鼎记》的翻译,从上一部《射雕英雄传》的节译目标调整至全译,经过十余年努力,也终于完本。2019年,王健育还在巴黎创立了法国金庸学院,目的就是翻译和出版金庸小说法文版全集,推动法语金庸学的研究。

《神雕侠侣》《天龙八部》的译者是谢卫东。谢卫东是华裔法籍物理学家,出生于上海,曾在法国第七大学任教。他的妻子尼可·塔尼翁(Nicole Tagnon)是法国人,高级工程师,还是一位驰名法国的围棋高手。谢卫东向潘耀明说过,他之所以参与金庸小说的翻译,完全是因为妻子的鼓励。尼可·塔尼翁通过英文字幕版电视连续剧《天龙八部》,首次与金庸结缘,立刻被这部非凡的作品震撼,遂上网搜寻金庸的外文版小说,但令其不解的是,居然无法找到一部完整的外文版。为了弥补这个遗憾,她多次鼓励谢卫东翻译金庸原著,让法语读者能够读到金庸的精彩作品。在潘立辉的支持下,谢卫东翻译,将译稿念给妻子,并由妻子再三推敲。伉俪携手,2014年至2016年,用了两年时间陆续翻译出版了《神雕侠侣》四卷本,其后,又用了近三年的时间,翻译出版了《天龙八部》五卷本。

潘立辉复又邀法国学者费利浦·德尼材翻译《侠客行》。费利浦·德尼材是法国中央大学的教授,平日素喜中国文化,尤其是中国功夫。2017年,法文版《侠客行》二卷本出版,在平装本的基础上还出了精装本。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英文版《射雕英雄传》的幕后推手彼得·巴克曼,他在推动麦克莱霍斯出版社出版《射雕英雄传》成功之后,还陆续将其介绍到美国、德国、意大利、西班牙、芬兰、波兰这些欧美国家,2018年后,《射雕英雄传》也陆续推出了芬兰文版、德文版、意大利文版、波兰文版、西班牙文版、匈牙利文版、土耳其文版,有的已经全部出齐,有的仅推出了一卷或两卷。

金庸小说之外,梁羽生的小说迄今未见西方语言译本,古龙小说在武侠世界(wuxiaworld.com),由站长Ren Woxing(任我行)翻译了《七杀手》《天涯·明月·刀》《七星龙王》《英雄无泪》。Ren Woxing原名赖静平,美籍华人,曾在美国外交部工作,他创建武侠世界网站本来是因为对网络小说《盘龙》痴迷,自行翻译发布,结果网站日趋火爆,但是从阅读量而言,古龙小说明显不如网络小说,且受限于版权问题,现已下架。

网站翻译与正式出版物的区别,很重要的就是版权。目前,古龙小说正式授权、完整翻译并出版的英文版小说,可能仅是《萧十一郎》(The Eleventh Son: A Novel of Martial Arts and Tangled Love)。这部书由Rebecca S. Tai翻译,2004年Storm & Stress Publishing Co.旗下的Homa & Sekey Books出版,版权页上印有“美国初版”字样,通过前言可知,本书在中国台湾的出版家、学者陈晓林先生帮助下,提供了版权。

关于译者Rebecca S. Tai,根据英国华威大学现代语言与文化学院副教授刘倩考证,Rebecca S. Tai又名Becky Tai,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硕士,《萧十一郎》是她翻译的第一部整本小说,其他资料不详。

从《萧十一郎》的英文副标题“一部关于功夫和爱情纠葛的小说”,可以管窥译者以及出版社对于这本古龙小说的理解。译者在前言中特别提到:“小说主要围绕一段充满道德困境的复杂爱情展开,进而引出故事的另一主题——对人类虚伪的蔑视。”亦可见译者较为准确地把握住了古龙小说力求描摹人性挣扎的特点。

古龙的小说在西方世界也有法文译本。古龙贴吧上的网友们经过搜索搬运,发现Editions YOU FENG Librairie & Editeur在2010年2月10日出版了Les aventures de Chu Liuxiang,Tome 1: Un parfum de pivoine sur la mer écarlate (Broché)(楚留香的冒险,卷1:猩红海洋上的牡丹花香),即《血海飘香》,在2010年12月3日出版了Les aventures de Chu Liuxiang, Tome 2: Aventures dans le désert de Gobi(Broché)(楚留香的冒险,卷2:在戈壁沙漠上的冒险),即《大沙漠》。两本书的译者都是François Lagarde,不过目前找不到译者的更多资料。封面上出版社的名字Editions YOU FENG Librairie & Editeur就是巴黎友丰书店的英文拼写。

2013年5月,又见亚马逊上销售Les quatre brigands du Huabei(Poche)(华北四豪杰),即《欢乐英雄》,由Christine Corniot翻译。Picquier poche是法国éditions Philippe Picquier出版社旗下著名的丛书系列名称,意为“口袋书”或“口袋本系列”,在法语中,“poche” 本意为“口袋”,引申为“便携、袖珍”之意。经过网友寻找,2007年,法媒Rue89上发布了一篇关于中国武侠小说的文章,内容中提到这本法文版的《欢乐英雄》,原来在1990年就已经出版面世,只是背后究竟有什么故事,版权来自何方,始终未觅到更多的信息,只能留待今后识者。

我们将目光投回到东方,作为受中国儒家思想和汉字影响的文化区域,武侠小说在东亚和东南亚,则有日文、法文、马来文、印度尼西亚文、泰文、韩文、越南文等翻译文本,其翻译的时间,可与中国现代武侠小说的创作时间同步,颇多文本都可溯至民国时期。而古龙、梁羽生、卧龙生、诸葛青云等武侠小说名家的作品,亦有多语种译本,虽与金庸小说相较,不免相形见绌,未可等量齐观,却拓展出武侠小说多语种传播的版图。

按影响力而言,依旧要先说金庸小说。

相较于西方世界,金庸自己曾在《书剑恩仇录》日译本的《给日本读者序》中说:“我的小说虽有英文版、法文版等,却很难引起西洋人的共鸣。而以朝语、印度尼西亚语、泰语、越南语等东方语言来翻译却能博得好评,这是因为文化背景相似吧。”

金庸小说最早翻译,起步于东南亚等国家的传播。

高美琪撰《中国文学泰译“三个高峰”之研究》一文援引资料,1957年,泰国翻译家针隆·皮纳卡(Chamlong Pisanaka)将《射雕英雄传》翻译成泰文出版,书名为《玉龙》(Mang Korn Yok),1958年在曼谷出版。金庸《射雕英雄传》1957年1月1日在《香港商报》连载,至1959年5月19日结束,是以在小说连载期间,即同步在泰国翻译出版。其后他又将《神雕侠侣》进行泰译,名为《玉龙第二部》,对《倚天屠龙记》前一部分(张翠山与殷素素的故事)泰译后改名为《玉龙第三部》,《倚天屠龙记》的后一部分(张无忌的故事)泰译后改名为《玉龙第四部》。有趣的是,针隆·皮纳卡翻译《天龙八部》时,继续标明《玉龙第五部》,其实《天龙八部》跟“射雕三部曲”并无关系,但因《玉龙》的名声甚隆,针隆·皮纳卡继续沿用了这个名字。至1964年,金庸当时撰写的每部武侠小说都被翻译成泰文版本,一时间席卷了整个泰国文坛,不过对泰国读者影响最大的仍是《射雕英雄传》。

《射雕英雄传》之前的《书剑恩仇录》《碧血剑》也是以连载方式刊发,但同时期的泰国中文报纸上都未见转载,直到《射雕英雄传》出版后,顿时引起了武侠小说的热潮:“该书问世后一经出版便被抢购一空。很多人为了买这部小说甚至在出版社门口排队。随后该作品多次再版,成为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作品。”可以说《射雕英雄传》在推动泰国金庸小说翻译方面,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从1958年至今,金庸的“射雕三部曲”起码有四个泰译版本:针隆·披那卡版、沃·纳孟龙版、努·诺帕叻版、办配人版,这四个版本加起来,足有数十次加印,不过书名各不相同,《射雕英雄传》书名就有《战龙雄霸天下》《郭靖大侠》等。

论金庸小说影响力最大的国家,则为越南。金庸在《笑傲江湖》修订版后记中说:“《笑傲江湖》在《明报》连载之时,西贡的中文报、越文报和法文报有二十一家同时连载。南越国会中辩论之时,常有议员指责对方是‘岳不群’(伪君子)或‘左冷禅’(企图建立霸权者)。”

后来成为大导演的徐克,第一次读到金庸的小说,就是在越南西贡。徐克曾对我说,他当年阅读的第一本金庸小说是《神雕侠侣》,印象深刻,喜欢得不得了:“那时候是小学,没钱买书,是从租书店租来看的。”

考诸文献,大约1960年,越南徐庆丰翻译的《碧血剑》在《同奈日报》上连载。随后,《民越日报》也连载了肥徒的译作《射雕英雄传》(越译名《射雕英雄》),《新报日报》登载了武才陆与海鸥子合译的《神雕侠侣》(越译名《神雕大侠》)。

1963年,西贡的一家出版社出版了共两集的《白马啸西风》(越译名《独霸群雄》),译者三魁。同一年,三魁还翻译了《飞狐外传》(越译名《小英雄胡斐》),1964年又推出《雪山飞狐》的越语版。1964年,光明之路出版社出版《倚天屠龙记》(越译名《屠龙女侠》)。

这些翻译者均出身于书香世家,译作到位,再加上作品本身的魅力,深受读者欢迎。当时,南越地区的读者只要提到武侠小说,第一时间想到的一定是金庸。因此,当时有一种很普遍的说法,就是武侠小说“非金庸莫属也”。

在众多越南文译者中,最重要的一位译者是寒江燕,原为中学教授,汉语知识深厚,从殖民地时期开始从事翻译工作,专门为法国殖民政府教育部翻译书籍。他大概从1965年起开始翻译金庸作品,1967年,香港《明报》连载《笑傲江湖》时,寒江燕联系金庸,并得到授权,于是,越南与香港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推出《笑傲江湖》。在此期间,西贡共有44家报社,其中就有12家订购了寒江燕的金庸作品译作。每到新一期出版之时,金庸手稿往往会从香港连夜空运到西贡。

越南学者阮竹荃曾就中国武侠小说在越南的翻译与传播有过论述,在当时南越的民间流传着“无金庸不卖报”的说法,整个西贡的报社几乎全靠金庸小说以及寒江燕的译著来维持销量。每逢台风,飞往西贡的香港航班均被取消,既没有了金庸的原稿,也没有了寒江燕的译稿,报社只好暂停连载,连载一停,销量就会暴跌。

金庸小说的韩国译本始于1972年,《飞狐外传》(韩译《武剑道》)和《笑傲江湖》(韩译《恶风剑》)由汉阳出版社和大兴出版社联合出版发行,原著者被署名为“卧龙生”。这里有个有趣的知识点,在当时的韩国,卧龙生远比金庸名气大。

2024年11月,为纪念金庸先生100周年诞辰,韩国高丽大学举办了“金庸人生与文学的对话”活动,与会学者回顾了金庸小说《英雄门》在韩国流行的热潮,这部作品知名度最高、影响力最大,曾掀起了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武侠小说在韩国的阅读狂潮,据首尔钟路书店统计,1986年销量最多的翻译小说就是《英雄门》。当然,金庸小说没有《英雄门》这个名字,所谓《英雄门》其实是“射雕三部曲”韩译后的整合版,由金一江翻译,译者大概认为“射雕三部曲”所涉历史背景与人物形象存在关联性,统一以《英雄门》为书名,分为《英雄门·蒙古之星》《英雄门·英雄之星》《英雄门·中原之星》。韩国于1987年7月1日加入《世界版权公约》,1986年的《英雄门》属于盗译出版,又曾被冠以不同书名发售,译本的总体销量较难有准确的统计数字。不过,有记录说,《英雄门》发行5个月的销量就达到了20余万册,再版20次以上,可见当时流行程度。

根据学者张乃禹相关文章考证,基于《英雄门》的效应,金庸其他武侠小说陆续大量被翻译为韩文。从1986年至1989年的短短三年间,金庸作品全部被翻译出版,且都有两种或两种以上的译本,尤其是1994年出版的金庸译作达19种之多。当时韩国盗译金庸作品的出版社多达12家,其中不乏知名出版机构。直到2003年,韩国金宁社才获得了金庸的正式授权,推出全新精译本。如此短的时间内,一位外国作家的作品全部译介,在韩国文学翻译史上可谓史无前例。

金庸被韩国媒体称为“中国的莎士比亚”。2018年,金庸仙逝,韩国媒体直言“江湖陨落一代豪侠,两国共忆一世英雄”,众多韩国网友纷纷表达悲痛和伤感。为缅怀金庸,金庸去世后第二天,韩国CHING电视台紧急调整节目排单,临时安排播放金庸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

至于金庸小说的日译本,则要迟得多。但日本却是翻译伊始即拥有正式授权且完成全集翻译的国家。1996年,日本德间书店买下金庸小说全部的日文翻译版权,据潘耀明回忆,1996年4月,金庸带着他亲赴日本,与德间书店出版社签订翻译版权协议。德间书店取得版权后,选择早稻田大学教授冈崎由美担任金庸小说日译本的总负责人,当年10月,日文版《书剑恩仇录》卷一最先翻译完成。该书在发行时这样说:“由一群剑术与侠义而聚在一起的好汉,上演的能撼动黄尘大地的大活剧。”这句广告语的确颇为日本。该书出版后很快销售一空,好评如潮,这给了德间书店颇大鼓舞,至1997年1月,短短8个月时间,即完成全部四册的翻译出版。随后,德间书店按照计划,出版了全部金庸小说的单行本,同时又出版了携带便利的文库本。

德间书店对金庸小说的出版,不仅注重推介,在版本制作方面也颇下了一番功夫。在书中,对主要人物和基本用语加以说明,并附有大量香港画家李志清所绘的漫画风插图,对一些难懂的地名、人名,按照日本读者的习惯进行翻译,如香香公主翻译为“ウイグル族の美少女”(维吾尔族的美少女);掌门人被翻译为“总帅”,而“狗杂种”则采取直译加注的方法,文中直接用“狗杂种”,注释用“のらいぬ(野良犬)”来加以说明。此一名词来自日本导演黑泽明1949年拍摄过《野良犬》的电影,译成中文就是野狗、流浪狗的意思,贴切尤当。《神雕侠侣》没有按亲属称谓将“姑姑”翻译成“欧巴桑”(おばさん),而是直译“姑姑”,注上“ここ”。日语中没有“镖局”这个词语,就用具有警卫、保镖含义的“用心棒”来代替。

为了让日本读者仅看书名就能产生阅读兴趣,各册也没有按照中文卷数来划分,而是按照译者的理解,划分为不同卷,为每卷取了日式名字,比如《射雕英雄传》日译为五卷,分别为:第一卷《沙漠霸者成吉思汗》,第二卷《江南有情》,第三卷《桃花岛的决斗》,第四卷《云南大理帝王》,第五卷《撒马尔罕攻防》。

早稻田大学法国文学研究者秋山骏曾经评价《笑傲江湖》:“金庸因其武侠小说,被称为汉字圈第一畅销作家。我读完他的第一部作品,就非常佩服。作为大众文学,几乎堪称完美。”日本的科幻作家田中芳树也对金庸小说赞不绝口:“金庸的作品,并非是为了学习‘历史’而读,然而读下去的话,就会自然地接触到中国的历史和人物,被其作品的魅力甚至可以称之为魔力的东西所吸引。”他还曾这样高度评价过金庸:“金庸在中国近代文学的地位,相当于吉川英治在日本近代文学而言。”吉川英治在日本享有“日本时代小说界的巨人”“日本国民作家”称号。从这样的评价不难看出日本文化界对金庸作品的认同程度。

金庸的武侠小说描写乱世,却没有止步于乱世,“江湖危机”的下面,隐藏着作者对民族生存境遇以及文化问题的深思。寄托在小说中的呼声或许微弱,却不期然间为天涯散落的“失群者”系上了一根记忆的纽带。

山东师范大学李光贞教授曾收集日本亚马逊网站上读者对金庸小说的评价,发现在日本最受欢迎的金庸小说前三名为《鹿鼎记》《碧血剑》《天龙八部》,第四至六名为:《射雕英雄传》《飞狐外传》《书剑恩仇录》。最不受欢迎的则是《连城诀》《越女剑——杰作武侠中篇集》。这个排名与中文读者的喜好程度不同,尤其是《碧血剑》,在中文读者中很难获评前列。

《鹿鼎记〈1〉少年康煕帝》,有读者评价留言:“故事的大体框架与丰臣秀吉比较相似。主人公因为一次机缘巧合,成为清朝皇帝的朋友兼臣下,他克服重重困难,终于取得成功。”这位读者将韦小宝比作丰臣秀吉,颇为有趣。

而对《碧血剑》的评价,有读者留言:“我是个时代小说、剑侠小说迷,在读这部作品前对中国武侠小说一无所知。读后才知道,还有这么有意思的小说……读起来觉都舍不得睡。读完后决定把金庸的作品全部找来看看。故事情节很好,登场人物也很有魅力。我喜欢接地气的英雄形象,所以主人公金蛇郎君、青青、何铁手等都是我喜欢的人物。特别是青青,嫉妒心强且任性,但正是这点让人感到可爱。”还有读者留言:“主人公高强的武功令人倾倒。不仅武功高强,而且在任何争斗中都不会伤害对手的那种同情怜悯之心令人感动。平日绝不显示自己高强、非常低调。这正是我理想中的英雄。”

在《射雕英雄传〈4〉云南大理帝王》下面,读者留言:“‘射雕’就是能将鹫射下的男子冒险小说。金庸的作品,多为悲剧小说,但这部小说的主人公诚实阳光,可以成为焦虑的现代人的疗伤剂。黄蓉是主人公的恋人,才色兼备,武艺高超,虽然有残忍的一面,但精灵可爱。特别是这两个人的对话,颇似相声,非常有趣。”

诚如李光贞所言,日本读者喜欢金庸小说的理由在于其娱乐性与文学性,故事情节清晰、简练,场面宏大、充满人情、义理。虽然很多情节是虚构的,但巧妙的故事安排,阅读时仍然颇吸引人。

在我看来,金庸小说能在日本得到广泛传播,与两国在历史上有相似的文化背景大有关系。日本也有类似中国武侠小说的“时代小说”,让读者有天然的熟悉感和亲切感。更因同属汉字文化圈,日语中汉字保留较多,从翻译来讲,会比字母文字有先天的优势。金庸小说惯常使用的四书五经词语和成语典故,很多可以直译,这样的武侠世界,才能够迅速吸引日本读者,这也是日译金庸小说全集得以在数年间完成的重要原因。

类似的阅读体验,恰是东西方读者的不同之处。

东亚和东南亚地区,中国武侠小说大规模翻译出版的国家,首推印度尼西亚和越南,而武侠小说的翻译,也进一步催生了当地国家的武侠小说创作。

十数年前,我曾偶然读过20世纪80年代出版的《中国传统小说在亚洲》一书,该书是北京大学比较文学研究丛书中的一种,编著者是法国汉学家克劳婷·苏尔梦,她生于1938年,1962年毕业于法国东方语言学院中文系,该书在中国翻译出版时,任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研究室主任。当时我正沉浸在《中国武侠小说史话》的写作中,阅后才知,早在20世纪30年代,就有中国武侠小说在印尼当地报纸如《新报》《竟报》上发表,有些则以小型多卷本形式出版:“全部刊载武侠小说的第一种杂志出现于1930年,是著名翻译家陈德和在万隆创办的,初名《小说宝库》,四年后(1933)改名《武侠小说》,编者的意图是昭然若揭的。1931年,另一位翻译家何乃全在打横创办了一份杂志……汉文刊名为《剑侠小说月刊》……1936年至1940年期间出了不下四种专门刊载武侠小说译文的杂志:《武侠》,打横出版(1936-1942);《武侠与神怪小说》,巴达维亚出版(1936-1937);《义侠》,打横出版(1937-1942);《武侠精神》,绒纲出版(1938-1940)。”

这些被翻译的中国武侠小说在专门报刊上连载,小说原作者大约有四十余人,竟然包括了民国时期旧派武侠作家平江不肖生、顾明道、陆士谔、何一峰、白羽、还珠楼主、赵焕亭、郑证因等人。这一波中国武侠小说在印度尼西亚的风行,直至1942年,日占荷属东印度群岛,才暂告结束。

我当时颇为感慨,书中收录研究武侠小说的文章,多写于1981年和1983年,彼时我们对于武侠小说的认知仍停留在“视而不见”或“不入流”的态度中,反而外国的学者已将研究目光锁定在这一类型小说上。

二战结束后,印尼独立,政府以法律形式规定印尼语为“国语”,出版物均以印尼语为规范,是以在20世纪50年代,港台新派武侠小说兴起后,印尼又接续起武侠小说的翻译热潮,最先进入印尼的新派武侠作家,却并不是金庸,而是梁羽生。1958年,印尼《新报》连载梁羽生的《塞外奇侠传》(印尼译《草原英雄》),翻译者颜国梁。随后,印尼《竟报》则连载金庸小说《书剑恩仇录》(印尼译《一个皇帝的秘密》),翻译者黄金长。同年,黄金长翻译《碧血剑》(印尼译《金蛇剑》)在《竟报》属下的印尼文《明星周刊》连载。此后,出版商也加入中国武侠小说出版行列,先后出版了梁羽生的《萍踪侠影录》《白发魔女传》《七剑下天山》等作品,金庸的《倚天屠龙记》《神雕侠侣》《天龙八部》《射雕英雄传》和《雪山飞狐》等作品,也都曾被翻译。

印尼另一位翻译家曾荧球,大约在20世纪60年代后期加入武侠小说翻译队伍,至今已翻译了大约70部作品,其中大部分是古龙、秦红、独孤红和陈青云等武侠小说作家的作品。曾荧球的名字同古龙的小说联系在一起,因而蜚声印尼文坛。

印尼当时亦无版权意识,武侠小说的翻译,都未附上原作者名字,只署译者名。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中国武侠小说在印尼大量发表时,读者甚至都不知金庸、古龙、梁羽生,直到20世纪80年代,版权法受到重视,这些作品重版时,原作者的名字才在书上出现。

20世纪60年代,随着金庸小说在西贡大受追捧,古龙小说也被引进到越南。但与金庸相比,古龙小说在越南的传播并不是很顺利,其原因有二:一是,这一时期古龙刚出道,其作品影响力不能与金庸相比;二是,金庸小说的翻译队伍实力雄厚,远胜古龙小说的翻译者。

20世纪70年代开始,颜国梁开始翻译古龙的作品《绝代双骄》,达到58册,受到评论界高度评价。随后,古龙《楚留香》第一部以及《风云第一刀》(越译《龙虎风云》)也受到读者欢迎。

梁羽生在梁、金、古三人中出道最早、出名最早,小说进入越南却是最晚,不过他的小说《白发魔女传》《七剑下天山》《萍踪侠影录》多次再版,仍然畅销。

同一时期,中国其他作者的武侠小说也被大量译介为越南文。据阮友哲在《一本如此珍贵的书》中统计,当时有5家出版社出版了卧龙生的5部作品,起码有6家出版社出版了诸葛青云的10部作品,古龙共有11部。

1975年,越南统一,文艺政策收紧,迨至1990年后,胡志明市的一些私人出版社开始筹划再版1975年以前出版的文学作品,其中不少是武侠小说。目前,金庸、古龙作品几乎已全部被译成越南语并多次再版。此外,卧龙生、陈青云、温瑞安、黄易以及中国“大陆新武侠”作家小椴、萧鼎、凤歌、步非烟、沧月的作品也陆续译介到越南,并掀起了一次次武侠热潮。

在东亚地区,古龙小说直到冈崎由美在1998年完成金庸小说翻译后,才陆续主持翻译了古龙的《楚留香之蝙蝠传奇》(日译《楚留香蝙蝠伝奇》)、《欢乐英雄》(日译《歓楽英雄》)、《绝代双骄》(日译《マーベラス・ツインズ》)、《多情剑客无情剑》(日译《小李飛刀シリーズ多情剣客無情剣》)、《边城浪子》(日译《辺城浪子》)、《白玉老虎》(日译《聖白虎伝》)、《陆小凤传奇》(日译《金鵬王朝陸小鳳伝奇シリーズ1》)、《绣花大盗》(日译《繍花大盗陸小鳳伝奇シリーズ2》)、《决战前后》(日译《決戦前後陸小鳳伝奇シリーズ3》)九部,但销量并不能与金庸相比。目前在日本网络上仅能找到寥寥数条评价,其中一位读者这样认为:“金庸对女性角色的命名很重视,而古龙对男性角色的命名更在意,两位都很好地以经典书籍来命名。”

造成古龙小说日译推广不如金庸小说的原因,冈崎由美在采访中曾言,古龙小说的版权归属不清,至少3家以上的出版社分别在谈授权合同,导致无法制定系列出版计划。若《楚留香之蝙蝠传奇》和《陆小凤传奇》不能集中在一家出版社出版,读者的反应也会不一样。

与日本一水之隔的韩国,武侠小说流行的情况大不相同。“武侠小王子”李言在韩国求学,在他的帮助下,我找到了一些相关记录。早在20世纪30年代,朝鲜半岛即刊载了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译本。译者是朴健秉,署名孟川。朴健秉是语言学家,也是日本殖民时期的独立运动家,1892年出生于铁原郡,20岁的时候出版了一本新小说《光岳山》。1924年他前往北京,并在《导报》担任记者和编辑,同时兼任教育工作者。旅居中国期间,他翻译了《江湖奇侠传》,并将译稿寄回国连载。小说于1931年9月开始在《东亚日报》以《江湖义侠传》为名连载,在第一集中,朴健秉简单介绍了这部小说,并解释了他决定翻译该作品的原因,他将“义侠”定义为“有志气、能压制强者并扶持弱者的人”,其意图并非停留在表面的阅读满足,而是要通过实际行动将其具体化,进而将这种精神拓展至独立运动的层面。1932年1月10日,朴健秉被枪手刺杀,小说也就此停载。

《江湖义侠传》连载数年后,李奎峰编译了《武术始祖:中国外派武侠传》,于1934年2月2日至3月1日间在《东亚日报》上连载。原作是寿松和尚的《少林奇侠传》,讲述少林和尚昙宗救唐王李世民的故事。与朴健秉相似,李奎峰同样也投身独立运动,曾在中国东北创办新兴武馆学校,号召武装独立运动。

但这两部小说本身并未广泛传播,研究者认为,作品并非出于商业利益考量或期待文坛反响而推出,而是另有深层目的,所以几乎未在当时的韩国引发任何反响或影响,很快就被遗忘。

朝鲜战争之后,韩国与中国大陆尚未建交前,与台湾关系密切。20世纪60年代,越战危机加剧之际,彼时韩国朴正熙政权主动修正美国单边主义外交政策,积极推行地区的交流合作,在致力于实现韩日邦交正常化时,着力扩大与中国台湾、菲律宾、南越的交流。

据李致洙《中国武侠小说在韩国的翻译介绍与影响》一文所述,第一部被译为韩文的新派武侠小说是中国台湾武侠作家尉迟文的《剑海孤鸿》(韩译《情侠志》),由金光洲翻译,发表在1961年6月15日至1963年11月24日的《京乡新闻》,后来结集成书。

中国台湾地区的武侠小说之所以成为韩国武侠小说交流的首选,其实在于台湾的武侠作家以“江湖,这个在朝廷或日常机构之外,被遗弃的空间为背景,构建出充满时间与空间模糊性的故事”。换而言之,由于台湾新派武侠作家们刻意回避小说的历史背景,模糊叙事空间,对韩国读者而言,与其说是“武侠=中国文化”,不如说是“武侠=普世叙事”。这种认知的形成,“以超国家性、非政治化,甚至反历史叙事结构为特征的台湾武侠小说,主导了1960年代韩国的武侠文化。韩国读者并不将武侠视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而更倾向于将其视为充满趣味的叙事形式来接受”。

1966年,金一平翻译卧龙生的《玉钗盟》(韩译《群侠志》),掀起了韩国的“卧龙生热”,卧龙生的武侠小说开始在韩国大为流行,翻译者甚众,甚至一书有好几本不同译作,如《无名箫》就分别有康湖、金刚、金修国等人的译本,彼时“卧龙生”这三个字对喜好武侠小说的韩国读者来说,几乎成为“中国武侠小说”的代名词。

卧龙生之声名远播,据台湾师范大学林保淳教授回忆,20世纪70年代他所接触的韩国留台学生,几乎每一个人都知道有卧龙生,反而对金庸未必知晓,可见其风靡程度,这也解释了金庸小说最初登陆韩国,署名为“卧龙生”的原因。韩国学者卢尚浩认为:“作为1960年代韩国武侠文化的核心作家,卧龙生堪称创作超时空、跨国界武侠世界的最具代表性的作家。”

中国武侠小说中眼花缭乱的武功招式和纷繁复杂的文史典故,让西方译者普遍畏难,但韩文译者却能相对容易地进行语言转换,也能够相对轻松地被韩国读者解读和接受。汉字作为中华文化的象征,自传入朝鲜半岛之后,一直为其所用,直至今天,汉字仍然是韩国书写体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辅助性文字。当年的韩国人大多具有较强的汉文读解能力,比如武侠小说中的“六脉神剑”“五虎断门刀”“无量剑法”“罗汉刀法”“降龙十八掌”“一阳指”等术语以及“越女采莲”“八阵图困陆逊”“烽火戏诸侯”等文史典故,此外,在韩文翻译过程中,均辅以汉字标注,韩国读者通过汉字,能够较为准确地进行解读,减少了相关“文化信息”的流失。

中国武侠小说大规模翻译传播之后,催生了该国使用本国语言创作武侠小说的现象。

印尼翻译中国武侠小说的同期,出现一批以印尼为背景的武侠小说作家。最著名的作家有S·哈地、明达佐、许平和等人。许平和的印尼语武侠小说有《白龙宝剑》《红蛇剑》《白鹤的故事》《一条神龙》《快刀柔情》等一百多部。

这些作品中常把中国背景改为印尼,人物形象既有华人也有非华人,成为有别于中国武侠小说的“印尼武侠小说”。但是由于中国武侠小说的巨大影响,这些“印尼武侠小说”的背景、人物形象,乃至语言,无不打上了中国武侠小说的烙印。20世纪80年代就有论者指出,在印尼,武侠小说“印尼化”是公认的,不过,不管如何创新、如何虚构、如何“印尼化”,与中国武侠小说的渊源仍显而易见,“往往可以看到金庸、梁羽生、倪匡以及古龙的影子”。

由于中国武侠小说不可撼动的地位,越南作家也是以模仿为主要创作手段。20世纪70年代,当时越南武侠小说翻译家梦平山,就把自己创作的故事写成类似原著的续书,其代表作《古剑奇书》《叶家剑》《黑骑草寇》《红旗飞扬》流行一时,被后世学者称为“越南武侠野史小说开创者”。

越南还有李佛山的武侠小说也特别受读者欢迎。李佛山也是中国武侠小说的翻译家,最初负责《前线日报》武侠小说点评专栏,后来亲自执笔开始创作。他的早期武侠小说,在很多方面明显借鉴金庸小说中的元素和桥段,比如其《龙虎争雄》中的德州,因奇遇修成“十力指禅”,此指法能发出剑气。而德州的剑气与《天龙八部》中段誉的六脉神剑一样时灵时不灵。再者,李佛山的越南武侠世界中也存在着丐帮,尽管与中国武侠小说的丐帮相比,帮会条规等并不一样,组织形式却趋同。伴随着创作深入,李佛山后期的武侠小说,结构清晰、语言朴素、流畅生动,以禅学及佛学为思想支撑,把武侠与历史结合在一起,巧妙引入越南真实历史人物,使武侠形象更为本土化。

韩国武侠小说走的也是从翻译、改写,到模仿创作的路子。1961年5月《京乡新闻》登载金光洲翻译的武侠小说《情侠志》,原作是中国台湾武侠作家尉迟文的《剑海孤鸿》。经过比较就会发现,尉迟文的《剑海孤鸿》只有不到50页的厚度,而经过金光洲翻译后,居然变成连载810回的长篇。由此可以看出,金光洲在原作基础上所做的“改写”早已远远大于“翻译”。

在此基础上,金光洲继续改译中国的武侠小说。他此后翻译了沈绮云的《天阙碑》(韩译《飞虎》)、左大藏的《古剑吟》(韩译《黑龙传》)、伴霞楼主的《独步武林》(韩译《狮子吼》)。

金光洲没有原创作品,皆在中国武侠小说原作故事内容的基础上,融入了很多符合韩国传统文化和读者口味的内容。这样接地气的二度创作,使得他的武侠小说极受欢迎,金光洲被视为韩国武侠小说写作的开创者。

据汤哲声、张乃禹研究,迟至20世纪70年代,韩国作家即开始原创武侠小说,比如1969年初出版的成杰的《雷剑》、1970年出版的赵丰衍的《少年剑客马亿》、1971年出版的李文轩的《豪杰黑龙》等。韩国民间历史上的假想人物林巨正成为武侠小说的主人公,赵永岩、金勇在、许文宁等将林巨正的故事引入武侠小说的叙事中进行重写。当金庸小说进入韩国后,无疑为韩国武侠小说的创作开拓了思路,作家们纷纷搭建属于韩国的武侠世界,涌现出如金炳淙的《刀和露》《大剑子》,金刚的《渤海之魂》,剑弓人的《中原日志》,庾河的《武林日记》,金英夏的《武侠学生运动》,司马达的《大道无门》《武林经营》,李仁石的《侠客记》等。

进入21世纪以来,与中国“大陆新武侠”发展相似,韩国武侠小说进入网络创作,如龙大云、左柏等人的作品,初连载于网上,继而进入出版,又陆续改编为网络游戏,取得巨大成功。

韩国学者李晋源(韩国综合艺术学校传统艺术院助理教授),在他所写的《韩国武侠小说史》(2008)一书中,就认为韩国武侠小说史几乎可以视为中国武侠小说史的一种延伸。

伴随着互联网的兴起,2014年,美籍华人赖静平创办了位于北美的网络文学翻译网站“WuxiaWorld(武侠世界)”,热心的网民开始将中国的网络小说翻译介绍到国外,其中包含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更多的是修仙和玄幻类作品,不同于“学院派”精雕细琢的翻译,网站上的翻译更重故事情节的推进,是人工翻译和智能翻译的结合。除了影响力较大的“WuxiaWorld(武侠世界)”外,在全球范围内,有100多家专门翻译中国网络小说的网站,浏览量较大的还有Novel Updates、 Gravity Tales、 Xiaxianworld、17K、Chinanovel.net、Blue Silver Translations等。“武侠世界”网站的读者地域分布为北美第一,占据24%,菲律宾、印尼分别占比8%和6%,全球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读者来这里寻找他们喜欢的中国网络小说,读者总量3000万左右,平均月浏览量约1亿次,日活跃用户约30万人次。

武侠小说是网络玄幻、仙侠小说的源头。在互联网时代,它们以飞速生长的态势传播至全球,这也可视为武侠小说支脉茁壮成长的巨大成绩。

一部文学作品的生命可以短暂,亦可长久,它或许刊登在报纸的某个角落,迅速被人遗忘,抑或在世人的关注中,从流行走向经典。

在张菁看来,中国经济的发展,让世界各地对中华文化越来越感兴趣,而推动金庸小说翻译,并非一桩独立事件,不仅是因为金庸在所有中国人心目中的重要地位,也因为此前有许许多多前辈的努力,从文学翻译到影视作品、武术教学等,都引起了西方读者和观众的兴趣,为翻译作品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根据书目信息商鲍克出版公司统计,美国出版市场上,翻译图书只有3%,而在英国图书市场中,翻译作品也是小众市场,几十年来总占比均在3%上下,其中文学作品就更少。西方文化的霸权主义,限制了发展中国家翻译作品的对外传播。中国武侠小说要想成功输出,还必须提炼出人类文化的共同主题,以此应对中西文化不平等的现实状况。

从《好逑传》辗转步入大文豪歌德的视野,到《射雕英雄传》在英语世界受到瞩目,再到玄幻小说的网络出海,二百年来,中国文学一直在对外界讲述一种以“侠义”命名的中国精神。侠义精神是中国武侠小说的永恒主题,在不同语种和翻译文本中,呈现的面貌多有不同,但它诞生于中国的传统道德,在精致的利己主义蔓延时,这种基于传统正义感、责任感和荣誉感却是人性中久违的真善美,应该是超越国界的全人类共同的追求。

2026年伊始,大型出版社哈珀柯林斯出版社法国分公司称,正逐步放弃人工翻译,将测试人工智能辅助翻译,法国文学翻译家协会(ATLF)和团体En Chair et en Os(血肉之躯:为了人类翻译)发布了联合声明,谴责了这一举动。正如国际布克奖得主迪帕·巴什所言:“许多词汇蕴含文化语境,这需要人类译者理解双重世界。”绝非简单的文本直译。

面对中国武侠小说多语种翻译,除了讲述悬念迭出的故事,传递中国的武术传奇,理解中国武侠小说的核心——侠义精神,或许才是武侠小说跨越语言和国界,走入国际文学视域的出发点、立足点和归宿点。

武侠小说作为中国历史元素和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理应成为中国文学海外传播的重要内容,也契合讲好中国故事、彰显文化自信的跨文化话语表达。

作为大众化的读物,武侠小说是虚构的,但人物思想、心理、感情是这些中国故事固有的基础,当异域读者接受了这个基础,进而也就接受了关于武功、侠义精神、历史语境的设定,对中国文化才有更进一步的亲近感。武侠小说已走出国门,向更多不同地域、不同语言的人讲述着古老的东方传奇,它曾饱受非议,却在质疑声中收获一代又一代读者。

包括诸多西方书评家在内的不少学者认为,中国武侠小说与西方骑士文学、奇幻文学以及日本的“剑豪小说”相较,虽来自不同地域、不同文化,但其实都拥有人类对原始生存的幻想意象。中国文学以“武侠”,讲述了对世界和自我的想象。

武侠小说走过了历史和现代,也将会走向未来。以此观之,武侠小说的翻译,恰是中国文化海外输出的重要力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林遥,作家,现居北京。主要著作有《明月前身》《挑灯看剑:武侠小说史话》等。

《天涯》2026年第3期相关链接

订阅2026年《天涯》

即可一键下单

01

2025年,《天涯》品牌栏目“作家立场”“民间语文”策划推出“我们为何再谈生态”小辑、“乡村的可能”谈论小辑、“中国古典时代”二人谈、“年代信札”小辑、抗战老兵口述等内容,记录时代,关注社会议题,思考未来。

订阅2026年《天涯》,一册在手,继续在记录和思考中,保持道义感、人民性、创造力。

2025年《天涯》在“小说”“散文”等栏目持续创新,不仅汇聚名家新作,还积极挖掘文学新人,以“自然来稿里的文学新人”小辑、新人“回头看”小辑、新人工作间2025、青年小说家专辑、“人间·父亲”散文小辑、“散文新锐榜”2025等策划,推出众多新人新作。

订阅2026《天涯》,继续和我们一起见证文学新人的亮相。

02

03

2025年,《天涯》刊发的多篇作品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转载,多篇作品入选各种榜单、奖项。

订阅2026《天涯》,我们邀请您一起继续见证《天涯》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