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当下热门的“文化主体性”概念，张国雄认为，侨批所体现的“大众性”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课题。“侨批是近代以来的文献档案，但它恰恰有助于我们今天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
✎作者 | 桃子酱
✎摄影 | Ratty
“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最近热映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让“侨批”一词进入更多人的视野。“批”，在潮汕及闽南方言中指书信；侨批，早期称为“银信”，是海外华人与家乡的联系纽带。
寄回家的第一封侨批即 “平安批”，意在向家人报平安。“批一封，银二元，叫妻刻苦勿愁烦。”纸短情长，见字如面，一封封侨批背后，都有着各自的故事，就像电影中的木生、淑柔和南枝那样。
1927年，陈君瑞寄往潮汕家乡的一封侨批，
内夹以“难”为题的七言绝句。
（图/“汕头发布”公众号）
近日，在楠枫书院举办的岭南文化新讲第三十九讲《从〈金钉〉到侨批》，邀请哲学博士、华侨华人研究学者沈卫红和五邑大学原校长、侨乡文化与区域国别研究院二级教授张国雄，围绕金钉与侨批这两个标签，讲述海外华侨华人的故事。主持人为广东人民出版社古籍学术分社社长王俊辉。
“金钉”即金色道钉。在基于田野调查写成的《金钉：寻找中国人的美国记忆》一书中，沈卫红博士讲述了1860年代参与修建横跨美国东西部的太平洋铁路的1万多名铁路华工的故事。华工为修建中央太平洋铁路作出了巨大贡献，这一历史事实却长期被淹没、遗忘、被误读。沈卫红的讲述，再现了当年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和华工的勤劳、坚韧。
张国雄教授是“开平碉楼与村落”及“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申遗的首席专家，他讲解了侨批档案为何入选《世界记忆遗产名录》，以及侨批所具备的世界意义和当代价值。
华工铸就“不可思议的奇迹”
沈卫红的讲述，从一幅画作开始。在位于美国犹他州普罗蒙特雷的金钉国家历史遗址公园内的铁路博物馆，墙上挂着一幅油画，主角是两个铁路工人——一个中国劳工和一个爱尔兰劳工。左边的华工戴着南中国常见的竹编遮阳帽，一看就是广东人。
华工和爱尔兰劳工是修建太平洋铁路的两支主力劳工队伍，尤其华工是工程最艰难的西段（即中央太平洋铁路）的主力——1104公里的铁路线，其95%的工程是在华工加入筑路大军后的4年多里完成的，代价是1200多名华工被夺去生命，平均每2英里枕木下就埋着3名华工。
也因此，美国人比喻道，太平洋铁路是用“茶叶和威士忌”建造成的。茶叶代表华工，威士忌代表爱尔兰劳工。画作上方，写着这样一行字：“We built the railroad that built America”——我们建造了铁路，铁路铸就了美国。
戴着广东特色竹编帽的华工。（图/阿蒙·卡特美国艺术博物馆档案馆）
1869年5月10日12时47分，自东而来的联合太平洋铁路和自西而来的中央太平洋铁路在普罗蒙特雷合拢，时任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州长斯坦福打下一颗金色道钉，宣告太平洋铁路竣工。它是北美大陆第一条跨州铁路，自此，美国大陆真正统一，美国也成为连接太平洋和大西洋的世界大国。
当天，在萨克拉门托举行的庆典上，中央太平洋铁路四巨头之一查尔斯·克劳克的弟弟、中央太平洋铁路主管布莱特·克劳克在演讲中说道：“我愿意提醒各位注意，我们建造的这条铁路能及时完成，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贫穷的、受鄙视的、被称为中国人的劳动阶级，归功于他们表现出来的忠诚和勤劳。”
然而，在由安德鲁·J.罗素拍摄的庆祝铁路竣工的那张历史性照片中，却没有出现华工的面孔。
（图/加州奥克兰博物馆）
事实是，有8名经过挑选的华工参与了中央太平洋铁路最后一段铁轨的铺设。罗素拍下那张题为“东西方的会合”的照片时，中央太平洋铁路总监詹姆斯·哈维·斯特劳布里奇邀请他们前往其私人车厢参加庆典宴会，接受当地名流、媒体记者的致敬。华工们到达的时候，在场的人全体起立鼓掌——正是因为他们，这条铁路得以提前完成。
实际上，最初斯特劳布里奇并不同意雇佣华工，是查尔斯·克劳克说服了他：“石匠非中国人莫属，不是吗？他们不是建造了长城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石造建筑吗？”
大多数铁路华工来自广东四邑地区（台山、开平、新会、恩平）。“1854年，我与7位四邑同乡一道出发，坐了整整3个月的船，来到这金山，途中就病死了两个。”在电影《唐探1900》中，周润发饰演的协盛堂堂主白轩龄这样描述自己前来“金山”的经历。白轩龄正是参与修建中央太平洋铁路的华工之一。
1869年5月10日，华工参与铺设中央太平洋铁路最后一根铁轨。（图/斯坦福大学提供）
1865年2月，首批50名华工参与奥本布鲁默地区的铁路建设。到1867年2月，在攻克西艾拉内华达山的山顶隧道工程建设工地上，聚集了近12000名华工——8000多人挖掘隧道，其余3000多人在铺设铁路。
如果说华工开凿的布鲁默深槽是中央太平洋铁路跨过的第一道坎，那么，其后的合恩角、唐纳峰等，更是难以克服的险阻。
在合恩角，华工坐在用绳索吊着的吊篮里，从山顶下降，用铁锤和凿子在峭壁上凿出炮眼,填入炸药。配合默契的话，点燃导火线的瞬间，点炮手及时被同伴拉上山顶；如果时间点把握得不够好，点炮手会被炸飞，葬身悬崖下的亚美利坚河谷。就这样，华工雕刻出一条5公里长的铁路路基，路基紧挨着悬崖，刚好铺上铁轨。
这幅画作描绘了华工坐着吊篮（一说是舢板）在峭壁上作业的情景。
在唐纳峰，从未见过雪的华工遇上西艾拉暴风雪，他们用生命打通绝顶隧道，铸就“中国长城”。在为6号隧道通风井所设的纪念碑上，如此记录道：“中国人用了15个月，用体力和汗水打通了1659英尺（506米）长的唐纳峰隧道。勤劳的中国人先用双手钻眼，接着用黑炸药和新发明的硝化甘油炸开坚硬的花岗石。从唐纳峰垂直往下打的通风井足足用了85天才完成，这就使得隧道建设工程可以从中间和入口四个方向同时推进。”
1867年8月30日的6号隧道，2个月后，第一列火车通过这里。
“除了美国，还有谁能在12小时内铺设10英里铁轨？”这是曾任美国交通部长的约翰·A.沃尔普的一句名言。事实上，完成这一壮举的是华工：1869年4月28日，华工在12小时45分钟内铺轨10英里56英尺（超过16公里）。
“不可思议的奇迹”，这是沈卫红在中央太平洋铁路沿线进行田野调查时，当地人对华工的赞誉。
《金钉：寻找中国人的美国记忆》
侨批的当下意义
2013年，“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入选《世界记忆遗产名录》。据张国雄介绍，申遗时，提交的侨批档案约16万件，其中15万件来自广东，1万件来自福建。随着侨批研究的深入，目前广东收集的侨批数量达到20余万件，主要涉及潮汕地区、五邑地区和梅州这三大侨乡。
侨批通常由代书先生书写。
张国雄所在的五邑大学，已经举办了数届国际移民书信比较研究国际学术研讨会。其契机是：五邑大学的谭金花博士参加美国明尼苏达大学国际移民书信中心举办的活动，发现国际学术界对中国的侨批缺少了解。侨批实际上就是国际移民书信，五邑大学与明尼苏达大学开展联合研究，并于2014年首次举办研讨会。
侨批与其他国家的国际移民书信，折射了不同的文化背景：中华民族注重集体主义精神，家庭的重要性大于个人；而西方讲究个体、个性，更注重夫妻之间情感的交流。“我们讲‘有国才有家’，有大家才有小家，是这样一种价值观”，张国雄表示。
可以看到，侨批中有大量关于时事的表达。这既反映了华侨的价值判断，也让我们得以窥见对于国际性的政治、金融、贸易、文化交流诸方面的民众感知，是十分珍贵的民间记录。这些文献的价值也因此具有了世界意义。张国雄举例说明，华侨普遍认为女孩应该接受教育，这对于女孩读不读书都无所谓的传统观念形成了一种冲击。
2013年以来，尤其是2018年出台《广东侨批档案保护管理办法》之后，侨批文献的抢救和研究工作得以进一步推进。目前广东收集到的侨批已达20余万件，因此，编写一套完整反映当下侨批研究状况的图书就势在必行。
王俊辉透露，由广东人民出版社古籍分社策划、张国雄担任主编的《广东侨批文献大系》已经启动。这套丛书约120卷，除了书信，还将收入汇款凭证、侨批局文献等与侨批档案相关的文献。
张国雄认为，目前，除了对侨批进行原件复制、存储为数字档案，还应该对侨批的内涵进行考证、研究，深入展示其价值，并在此基础上面向大众进行传播。
比如，中山大学历史系将侨批与历史地理学科结合，文化学、历史学、金融学等多学科的侨批研究也已展开；再比如，中共江门市委宣传部从侨批与党史的关系着手，编撰了《侨批中的党史》一书。“我们在侨批当中看到了海外同胞对民国时期和新中国建立后国家发展的根本性变化，表现出明显的态度，他们也为中国的每一个成就欢欣鼓舞。”张国雄说。
建立“连接”
在沈卫红看来，无论是铁路还是侨批，其实质就在于“连接”。出洋谋生的华侨，稍有余钱就会随着侨批寄送回乡，用以赡养家人、扶济亲友；他们亦无时不刻不怀念祖国，在抗战爆发这样的国家危难之时，他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以实际行动予以支持。在讲座现场，沈卫红展示了一张由十九路军四巨头（即陈铭枢、蒋光鼐、蔡廷楷、戴戟）联合签署的一张收据，那是芝加哥台山海晏社给十九路军捐赠军饷的记录。“这也是一种‘银信’、一种家国情怀。”沈卫红说。
当被现场观众问及《金钉》一书所讲述的“金钉纽带”对现在的中美关系将产生什么影响时，沈卫红表示，这一纽带的存在，证明了中美人民的交往源远流长，这是促进中美人民友好的源头活水。尽管中美两国在贸易、地缘政治上有着各种博弈，但中美人民之间的交流在这150余年来从未中断。
讲座现场
王俊辉加以补充：当下，我们提倡多元文明观，彼此之间平等交往，让世界变得和平、和谐、和睦，更加充满活力。相互尊重、合作共赢，这才是未来人类发展的共同主题。
针对当下热门的“文化主体性”概念，张国雄认为，侨批所体现的“大众性”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课题。“侨批是近代以来的文献档案，但它恰恰有助于我们今天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
这也是一种连接：近代与当代。通过侨批中所传递的情感和信息，当代人感受到延续至今的家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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