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秋。

风是凉的,带着山里枯叶和湿泥土的味道。

我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行囊,踩着坑坑洼洼的黄泥路,一步步走进青溪村。

脚下的路,被秋雨泡得发软。每走一步,鞋底都陷进去半截,带起沉甸甸的黄泥。

我叫龚新海,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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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我成了最后一批下放知青。

县城的卡车只通到山口镇。剩下二十里山路,我一步一步走完。

没有同伴,没有送行。只有一张薄薄的下乡介绍信,揣在贴身的衣兜里,被汗水浸得发软。

青溪村藏在连绵的大山褶皱里。四面环山,一条溪水绕村而过,村子就靠着这片山水过日子。

村口是一片晒谷场,空荡荡的。谷草垛整整齐齐堆在一侧,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

几个纳鞋底、唠闲嗑的村里妇人,听见脚步声,齐刷刷抬头望过来。

目光落在我身上,直白、好奇,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打量。

我不习惯被人盯着看,下意识低下头,攥紧了肩上的背带。

帆布包里东西不多,一套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母亲偷偷塞我的几块干粮。

我站在晒谷场中央,人生地不熟,心里空落落的。

没等我站稳,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他穿着干净的粗布褂子,裤脚挽着,脚上是一双纳得结实的解放鞋,眉眼看着正派沉稳。

是村里的支书,胡大军。

我提前看过介绍信上的对接人名字,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县城下来的知青,龚新海?”胡大军声音洪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厚重。

我点头,恭敬应声:“叔,是我。”

“一路辛苦了。”胡大军伸手接过我沉甸甸的行囊,扛在自己肩上,“别拘谨,到了青溪村,就当到了自己家。”

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初来乍到,最怕的就是被排挤、被冷落。胡大军的态度,看着很和善。

我以为接下来,他会带我去村头的知青点。

那是我提前打听好的落脚地,往年下放的知青,全都住在那边的集体瓦房里。

可胡大军扛着行李,转身走的方向,根本不是村头。

他往村子深处走,沿着溪水边的小路,越走越偏。

我心里泛起疑惑,连忙跟上两步:“胡支书,咱们不去知青点吗?”

胡大军脚步没停,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知青点满了。今年下乡的人多,床铺、屋子都挤不下了。”

我愣了一下。

出发前,县里的干部明明说,住宿统一安排,不用自己操心。

我心里隐隐不安,却不敢多问。

七十年代末的农村,规矩多,辈分严。一个新来的知青,最忌讳刚落地就挑三拣四。

我只能压下疑虑,默默跟着他往前走。

溪水潺潺,路边的野草带着雨后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

绕过两棵老槐树,眼前出现一座孤零零的矮土房。

房子不大,土墙灰瓦,收拾得格外干净。院坝里没有杂草,一小块菜畦整整齐齐,种着青菜和小葱。

院门口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衣,一看就是女人的衣物。

我心头的不安,瞬间放大了数倍。

不等我开口,胡大军已经推开虚掩的院门,扭头对我说:“新海,你以后就住这儿。”

我彻底懵了,僵在原地,一动没动。

“叔,这里……这是村民家吧?”我声音带着几分僵硬,“我是知青,按规矩该住集体知青点,怎么能住私人家里?”

更何况,这院子处处透着女人家的气息,根本不像寻常农户的住处。

安静、整洁、细腻,没有半点男人生活过的痕迹。

胡大军把我的行囊放在院坝的石台上,转过身,神情认真,不像是随口安排。

“知青点确实挤爆了,实在腾不出床位。”他顿了顿,看着我错愕的脸,缓缓开口,“安排你住这儿,不是我自作主张。是你父亲,临走前专门托我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我心里。

我瞳孔猛地一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爸?”

我父亲龚正国,以前是县里的干部。半年前受局势影响,被停职审查,赋闲在家,闭门不出。

我这次主动报名下乡,一半是响应号召,一半是想避开家里压抑的氛围,出来自力更生。

我走的那天,父亲只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没送我,也没多说一句话。

我以为,他根本没心思管我下乡后的去处。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提前托了村支书,安排我的住处。

胡大军看着我震惊的模样,语气沉了几分:“你爸早年对我有恩。他特意找到我,千叮万嘱,让我务必好好照看你。不让你住集体大宿舍,是他的意思。”

我脑子乱糟糟的,无数疑问涌了上来。

集体知青点人多热闹,好歹是同龄人扎堆,方便照应。

独居农户家,尤其是一户看着只有女人的人家,处处别扭,处处不便。

我实在想不通,父亲为什么要特意这么安排。

不等我细想,屋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女人,缓步走了出来。

那一刻,秋风恰好吹过院坝,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

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细碎地落在她身上。

她穿一身干净的浅蓝粗布衣衫,袖口挽得整齐,乌黑的长发简单挽在脑后,露出白皙干净的脖颈。

眉眼很淡,很温柔,五官精致得不像山里女人。

唯一扎眼的,是她眼底藏着的疲惫和落寞,像压着化不开的心事。

她看着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单薄,安静地站在门口,不说话,只是轻轻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没有好奇,没有打探,也没有排斥。

温柔,又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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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军立刻开口介绍:“晓莹,这是新海,城里来的知青。往后一段时间,就在你家借宿。”

随后,他又转头看向我:“新海,这是梅晓莹。你喊她晓莹姐就行。”

梅晓莹。

我默默记下这个名字,拘谨地低了低头,小声喊了句:“晓莹姐。”

她轻轻点头,声音很轻,温温柔柔的:“进来吧,屋里收拾好了。”

她的声音像溪水淌过青石,干净柔和,让人莫名心安。

可我心里的别扭,丝毫没有减少。

我偷偷扯了扯胡大军的衣角,把他拉到院外的树下,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

“胡叔,这家人……就她一个人住吗?”

胡大军沉默两秒,没有隐瞒,直白道:“嗯,就她一个。”

我心里一紧:“她男人呢?”

胡大军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前年上山砍树,遇上暴雨滑坡,人没了。”

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寡妇。

原来真是独居寡妇。

我瞬间懂了村里妇人刚才异样的目光,懂了这院子为何孤零零坐落在村子边缘。

七十年代的乡下,流言蜚语最是伤人。

独居寡妇本就活得谨小慎微,最怕闲言碎语。

我一个年轻男知青,住到寡妇家里,传出去,两人都要被唾沫星子淹了。

名声,在这个年代,比粮食、比工分都重要。

我脸色发白,急忙说道:“胡叔,这不行,真的不行!我不能住这儿!”

“我住进来,会毁了晓莹姐的名声,也会惹出闲话。到时候村里人乱猜乱说,我们俩都抬不起头!”

我年轻,脸皮厚一点尚且能熬。

可梅晓莹一个孤身女人,根本扛不住村里的流言蜚语。

胡大军看着我焦急的模样,神色沉稳,半点不慌乱。

“新海,你别急,我既然敢安排,就不怕闲话。”

他压低声音,语气郑重:“第一,这是你父亲亲自托付我的事,他特意交代,不让你跟一群知青扎堆。”

“为什么?”我立刻追问。

胡大军抿了抿嘴,犹豫片刻,只说:“你爸心思深,我照办就行。他是为了你好。”

他不肯细说父亲的缘由,我心里的疑惑更重。

“第二,”胡大军继续说道,“晓莹这人心正、本分、干净。村里人都知道她品性,不会乱嚼舌根。真有闲话,我这个支书挡着。”

“第三,她家隔壁就是大队部,离得近,人来人往,不算独处,避得开嫌疑。”

三条理由摆出来,条理清晰,堵得我无话可说。

可我还是不能接受。

我咬着牙坚持:“叔,哪怕闲话少,也不合适。男女有别,我一个大小伙子,住一个独居大姐家里,太不方便了。我宁可挤知青点,哪怕打地铺都行。”

胡大军看着我固执的样子,长长叹了口气。

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恳切。

“新海,叔不骗你。今年知青点是真满了,而且不止满,是超员。屋里又潮又挤,晚上蚊虫多,潮气重,好多老知青都熬得浑身难受。”

“你爸怕你从小在城里长大,身子娇,扛不住那份苦。特意让我给你找个干净、安静、能踏实休息的地方。”

我愣住了。

我确实自小在城里长大,没吃过乡下的苦。可我从没想过,一向严肃寡言的父亲,会在我下乡这件事上,想得这么细致。

胡大军看着我松动的神色,补充道:“你也别觉得亏欠晓莹。你住她家,大队每月会给她补贴工分、补贴粮票,不会让她白辛苦照顾你。”

“她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能多一份补贴,对她也是帮衬。你们俩,算是互相照应。”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不懂事了。

可我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我抬头看向院子里,梅晓莹依旧安静站在屋檐下,不急不催,安安静静等着我的决定。

她眼底没有半点不情愿,也没有丝毫算计,只有一种逆来顺受的温和。

好像这种突如其来的麻烦,她早已习惯默默承受。

我心里莫名一软。

最终,我咬了咬牙,点头妥协:“行,胡叔,我听您的。我暂时住这儿。”

“但我先说好,我绝不添麻烦。我自己收拾屋子、自己打水扫地,日常起居绝不麻烦晓莹姐。”

胡大军笑了,松了口气:“这就对了。好好干活,好好过日子,别胡思乱想。”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后背,转身离开了小院。

院门口,只剩下我,和屋檐下安静伫立的梅晓莹。

秋风再次吹过,安静的小院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

我局促地走进院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尴尬的处境,压得我浑身不自在。

梅晓莹看出了我的拘谨,轻声开口,主动化解我的窘迫。

“不用紧张,住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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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走进屋内,片刻后,端出一碗温热的白开水,递到我面前。

瓷碗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污渍。

“刚赶路过来,肯定渴了,先喝点水缓一缓。”

我双手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头那点紧绷的僵硬,稍稍散去。

“谢谢晓莹姐。”我低声道谢。

我仰头喝了两口温水,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了一路的疲惫。

喝完水,我把碗放回石台上,主动开口表态。

“晓莹姐,我知道我住过来,对你很不方便,也容易惹闲话。”

“你放心,我规矩。白天我准时上工,天黑前尽量少待院里。晚上我待在自己房间,绝不随意走动,不打扰你休息。”

“家里的活,扫地、挑水、劈柴、喂鸡,能干的我都干。我绝不白住,也绝不连累你的名声。”

我一口气把话说得坦诚又恳切。

我年轻,脸皮厚,不怕苦不怕累,就怕亏欠别人,更怕毁了一个无辜女人的清白名声。

梅晓莹静静听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她大概没想到,我一个十九岁的年轻知青,心思会这么细,顾虑会这么周全。

她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柔依旧。

“不用这么拘谨。”

“支书都安排好了,就踏实住。你好好上工,好好过日子就行。”

她没有半句嫌弃,没有一丝不耐,甚至反过来宽慰我。

说完,她转身带我走进屋内。

屋里陈设简单朴素,一尘不染。

土墙刷得洁白,地面扫得干净。一张木桌,两把木椅,靠墙立着一个旧木柜。

空气里没有烟火浊气,反而飘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干净又舒心。

堂屋左右两间房。

左边是她的卧房,门关着,安静素雅。

右边一间空房,就是给我收拾出来的住处。

“这间归你住。被褥是新晒过的,干净暖和。”梅晓莹推开房门,轻声介绍。

我探头看去。

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旧书桌,窗边摆着一把椅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阳光晒过的暖意扑面而来。

墙角干爽,没有潮气,也没有蚊虫滋生的霉味。

对比我听过的知青点的拥挤潮湿,这里简直是天上地下。

我心里越发清楚,父亲是真的费了心。

只是我依旧想不通,他为什么非要让我住在一个寡妇家里。

“你收拾收拾东西吧。”梅晓莹站在门口,不进来,刻意避嫌,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锅里温着红薯粥,等下饿了就出来吃。我先去院里择点菜。”

说完,她轻轻转身,走出屋门,去了院边的菜畦。

背影单薄安静,不卑不亢,安安静静打理着自己的日子。

我站在空屋里,久久没有动弹。

心里五味杂陈。

感激、不安、愧疚、疑惑,交织在一起,乱糟糟的。

我放下行囊,开始收拾住处。

我没什么贵重东西,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一支钢笔,一个搪瓷缸。

我把东西一一归置好,叠好被褥,又拿起墙角的扫帚,认认真真把屋子扫了一遍。

既然住进来,就不能给人添半点麻烦。

收拾完屋子,我没有闲着,转身走出房间。

院里,梅晓莹正弯腰择青菜。

秋日的阳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侧脸上,眉眼柔和,发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干活很细致,动作轻柔,连根杂草都细心挑出来,不损伤菜苗。

我看了两眼,主动走过去,开口道:“晓莹姐,我来吧。”

不等她回应,我直接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蹲下身择菜。

我在城里也干过家务,择菜、扫地、收拾屋子样样都会,动作不算生疏。

梅晓莹微微一怔,看着我利落的动作,轻声道:“不用的,你刚赶路累了,快去歇着。”

“不累。”我头也不抬,认真择菜,“我住你家,多干点活是应该的。以后院里的杂活,全都交给我。”

我不想占她半点便宜,更不想让她白白照顾我。

梅晓莹看着我执拗的样子,没再推辞,只是轻轻说了句:“那谢谢你了。”

她站起身,退到一旁,去收拾晾晒的衣物,刻意和我保持着距离。

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一刻我彻底放下心来。

她是个懂分寸、守规矩的女人。

我们住在一起,只要彼此守礼守矩,光明磊落,就不怕旁人闲话。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里的秋夜来得早,晚风也越发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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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晓莹做了简单的晚饭。

一碗清炒青菜,一盘腌萝卜,一锅温热的红薯粥。

都是乡下最寻常的吃食,干净清淡,却吃得人心里安稳。

饭桌摆在堂屋中央,两张椅子,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吃饭的时候,我们全程无话。

没有人刻意找话题,也没有尴尬的沉默。

安安静静吃饭,安安静静进食,气氛平和又克制。

我吃得规矩,细嚼慢咽,从不发出半点声响。

梅晓莹吃得更少,小口小口,温柔斯文。

吃完晚饭,我主动收拾碗筷,端去灶台洗刷干净。

我抢着干活,不让她沾一点冷水。

忙活完一切,天色彻底黑透了。

山村入夜格外安静,没有路灯,没有喧嚣,只有远处溪水潺潺,偶尔几声虫鸣。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好屋门。

坐在书桌前,我终于静下心,梳理心里所有的疑惑。

父亲为什么特意托支书,让我住到寡妇家里?

知青点艰苦,我能理解他想让我住得安稳些。

可全村二十多户人家,有夫妻同住的,有老人独居的,怎么选,都比独居寡妇家合适。

偏偏是梅晓莹。

这里面,一定有我不知道的缘由。

我暗暗打定主意,改天一定要找胡支书问清楚。

一夜无眠。

不是环境不适,是心里压着太多事,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鸡叫声就划破了山村的寂静。

我准时起床,穿衣洗漱。

推开门,院里已经亮堂了。

梅晓莹起得比我更早。

她已经烧好了开水,扫干净了整个院坝,灶台边的柴火也码放得整整齐齐。

看见我出来,她轻声道:“醒了?锅里有热粥,趁热吃。吃完正好跟上工的队伍。”

我点头应声,心里愈发愧疚。

我住着她的屋子,占着她的安稳,反倒让她日日早起操劳。

“晓莹姐,以后早饭我来做。”我认真说道,“你不用起这么早。”

她闻言,淡淡笑了笑:“我习惯早起了,不碍事。你赶紧吃饭,别误了上工。”

我不再争执,快速吃完早饭,主动收拾好碗筷。

随后扛起墙角的锄头,准备去晒谷场集合上工。

清晨的露水很重,打湿了田埂野草。

我走到村口晒谷场时,村里的男女老少、知青同伴,已经全都到齐了。

队长正在清点人数,安排当天的农活。

七十年代末的农村,挣日子全靠工分。

壮劳力男人出满工,一天十分。女社员八分。

新来的知青资历浅、手脚生,统一七分一天。

工分换口粮、换粗粮、换布票,是我们活下去的根本。

昨天刚来,众人只是远远打量我。

今天近距离碰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肆无忌惮落在我身上。

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钻进我的耳朵里。

“就是他?城里新来的知青,住梅寡妇家里了?”

“我的天,真敢安排啊。一个大小伙子,住独居女人家,不嫌闲话难听?”

“听说是老支书亲自安排的,还是他爹托的人情,不知道啥来头。”

“梅晓莹也是老实,换别人,早就死活不同意了,哪能让陌生男人住家里。”

“啧啧,这下有热闹看了,往后他俩日子都安生不了。”

细碎的议论声,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我心上。

我早有预料,可真正听见,还是浑身不自在。

我低着头,不辩解、不抬头、不接话。

我知道,这种时候,越解释越乱,越争辩越被人拿捏话柄。

唯有踏踏实实干活,本本分分做人,熬到大家看惯了,闲话自然会停。

这时,两个穿着工装、年纪和我相仿的男知青,挤到我身边。

他们是早我一年下乡的知青,在村里待得久,人情世故更通透。

其中一个叫赵亮的,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打趣,几分提醒。

“兄弟,你可以啊。刚来就拿下全村最舒服的住处。”

“我们挤在知青点,十个人一间屋,又潮又臭,蚊子能把人吃了。你倒好,独居小院,干净清静,还有个漂亮温柔的姐姐照看着。”

我听得心里发沉,无奈道:“别取笑我了,我是没办法。知青点满了,只能暂时住那边。”

另一个知青李军,皱了皱眉,小声提醒我。

“兄弟,我好心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住梅晓莹家里,享福是暂时的,风险是长久的。”

“她男人没了两年,独居寡居,本就招人议论。你一个年轻男知青长期住着,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村里人心复杂,嫉妒的、看热闹的、挑事的多得很。你往后千万注意分寸,少说话、少接触、避嫌疑。”

我心里一暖,真诚点头:“谢谢哥提醒,我懂,我会注意的。”

我心里清楚,他俩是真心好意。

很快,队长分派完农活。

今天的活是锄地、松土、除草,打理秋田的麦苗地。

不算最重的体力活,但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