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向剖开心脏,重建核心结构,缝合数百针——“UFO”手术是心脏外科主动脉根部领域的“天花板级”手术,文献记录的早期死亡率近20%,能常规开展的医疗中心屈指可数。
而在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心脏大血管外科,肖正华团队已连续完成多例,迄今零死亡。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医学界”与华西专家聊了聊。
撰文丨燕小六
手术开始前,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心脏大血管外科副教授肖正华和同事讨论最多的一个问题是:怎么让人活着下手术台。
这毫不夸张。
患者张先生今年64岁,心脏及血管组织被免疫性疾病侵蚀,主动脉瓣环向左心室撕脱32毫米,死死顶住邻近的二尖瓣,致其无法打开,血液出入心脏的通道严重堵塞。
他坐着轮椅来到华西医院,面色苍白,无法正常站立或行走,心功能极差。常规手术已无法“缝缝补补”。肖正华告诉“医学界”,考虑到免疫系统疾病,唯一的办法就是接受“UFO手术”。
这是心脏外科的终极大招,需要纵向剖开心脏、拆除核心结构后重建,全球能做的医院寥寥。一个月内,张先生一家三次到华西门诊,充分了解风险后,决定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医学界”了解到,包括张先生在内,华西医院已完成多例相关手术,患者零死亡,可谓将“天花板级”难度的手术做到了常态化开展。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心脏核心结构“崩塌”了
“死亡率很高,是常规心脏手术的5到10倍。”这是肖正华初见张先生时的感受。
4年前,张先生因主动脉瓣反流伴二尖瓣反流,在外院完成主动脉瓣置换、二尖瓣成形术等治疗。
近1年,症状复发,辗转多地就医无果。来华西医院就诊时,张先生坐着轮椅,面色苍白,不能正常站立或行走,心功能极差。
检查提示,他的心脏结构“一塌糊涂”。早前置换的人工主动脉瓣出现瓣叶增厚、流速增快,主动脉瓣环下移堵塞左室流出道,挤压二尖瓣,血液出入心脏的通道双双受阻。胸部血管CTA还提示主动脉根部瘤,整个根部扩张超5厘米。
华西医院心脏大血管外科副教授古君用了一个比喻,他说:“把心脏想象成一套房子,主动脉瓣和二尖瓣是进出房间的两扇门,瓣环是门框,瓣膜间的纤维体是承重墙。这个患者的门框、承重墙都出了问题,人工瓣的门框移位,垂压在另一扇门上。”
这造成一系列严重后果。
一方面,心脏的“总电路开关”就贴附在这片承重墙上,结构异常导致房室传导阻滞,心房的电指令无法有效传递,心室跳动跟不上趟儿。为避免心脏停跳、猝死,张先生已经安装永久人工起搏器。
另一方面,出入口堵塞,心脏正常泵血的通道受阻,心脏拼命收缩想把血液泵出去,结果因过度劳累而衰竭、罢工。
更棘手的是,张先生患有此前未确诊的大动脉炎等免疫系统疾病,悄无声息地腐蚀心脏组织质量,破坏承重墙和门框。
如不彻底手术,容易再次出现心脏结构不稳定,危及生命。
“再次心脏手术的首要难点就是分离粘连以显露重要结构。这个患者的手术区域炎症粘连非常严重,根本找不到分离界限,组织就像牢牢粘在墙上的纸。”古君感慨。
主动脉瓣瓣架撕脱32毫米,主动脉根部瘤,永久人工起搏器植入,大动脉炎等多种基础病,心功能极差……种种危险因素叠加,导致张先生再次手术的风险与难度陡增。
“再次心脏手术,根部结构破坏,你很难在现有基础上缝缝补补,又合并大动脉炎,必须拆除重建。”肖正华告诉“医学界”,这是计划做UFO手术的底层逻辑。
术前彩超及CT图像/图源:受访者
“UFO手术”难在哪儿
UFO手术的得名颇有来头。
它不是医学术语或一长串英文的缩写,而是多年以前加拿大多伦多总医院一名心脏外科住院医生,看到一个非常复杂的心脏手术后想到的昵称。
1995年,胸心血管外科领域顶刊《胸心血管外科杂志》发文,介绍这组针对心脏根部复杂病变的手术操作。
2019年,德国莱比锡心脏中心的Martin Misfeld等人在《心胸外科年鉴》发文,正式命名这套组合术式为“UFO手术”,称它能体现手术的极端复杂性,“如同观测不明飞行物般,充满未知与挑战”。
“UFO手术是一锤子买卖。其范围大、步骤多,会彻底改变心脏结构,而且是无法回头补救的。”肖正华告诉“医学界”。
张先生要做的,恰恰是UFO手术中最复杂、最难的一种。
心脏外科与麻醉、体外循环、重症监护团队等多学科充分讨论后,决定完成扩大二尖瓣、主动脉瓣双瓣环,重建主动脉-二尖瓣幕帘,替换主动脉根部,置换二尖瓣,做冠状动脉Cabrol分流术,同时进行三尖瓣成形。
每一项单拎出来,都是心脏外科最高难度的4级手术。
古君打了个比方:“简单理解,这台手术要纵向剖开心脏,在中间砌几道墙,换掉两扇门,还要凿开地基、更换一根主下水管。这些都要靠主刀医生一针针地手工缝上去。”
具体怎么缝,全凭医生经验和想象。
“历经多次手术、受到病变影响,患者心脏结构明显变化,不能简单地拿标准模型去套。”肖正华说,缝合但凡有闪失,都可能导致术中无法控制的大出血,或遗留不可接受的心内畸形。
而张先生还叠加了几项特殊挑战:早前多次手术使心脏组织严重粘连,重要结构因大动脉炎等受损。
“找不到下针的地方,撕脱32毫米的瓣环组织又薄又脆,动脉壁增厚失去弹性。”古君感慨,每一针缝合,都有出血或吻合口瘘的风险。
数百针缝合,7小时完成
顶级手术如何做到零死亡?
手术当天,一大早,肖正华和古君同时上台,他俩都是科室医疗组长。两名助手医生、一名洗手护士、一名巡回护士、两名麻醉医生组成团队。
光开胸游离粘连,就耗去大半个上午。接着进入拆除阶段:去除破旧、移位的人工主动脉瓣,清理右心房血栓,切开主动脉根部、双心房联合切口,拆除二尖瓣成形环、二尖瓣前叶及瓣下结构……
手术推进到这里,心脏形同一个开口朝上的钟形空腔,承重墙和门都被卸掉了。
接下来是最考验功力的重建,也是缝合较多、易出现撕裂出血的关键环节。
经过此前多例尝试,肖正华和古君探索出一套独特的加固方案——“三明治缝合法”:在每一个脆弱的吻合口外侧,铺好垫片、包裹牛心包制成的生物补片,旨在增加缝合面强度,提供更好的密封性,大幅减少出血、吻合口瘘等风险。
他们格外强调“无张力缝合”——让组织能轻松、自然地对拢,没有任何拉扯。“肖正华医生可能是全国心外科最喜欢用牛心包进行加固的术者。”古君笑道。
下午近4时,手术终于结束。整台手术历时约7小时,主动脉阻断近200分钟,总缝合针数达数百针。
术后,张先生超声心动图复查结果很好,很快顺利出院。
不久后,他专程回来,带来一封手写感谢信和一枚由航天员亲笔签名的纪念封。医疗团队这才知道,张先生是一名航天技术专家。“这是航天技术专家对医疗技术专家的认可,也是对我们的鼓励。”肖正华说。
事实上,在团队完成的一系列UFO手术中,患者的正面反馈源源不断。
2024年7月,肖正华、古君完成华西医院乃至西部地区首例UFO手术。患者康复回家后,逢人就夸,主动介绍病友来华西,甚至由此促成该院第二例UFO手术。
如今,像张先生这样有自身免疫性疾病、合并心脏根部严重病变的UFO手术,肖正华团队已完成5例,达成零死亡纪录。
而UFO手术因组合内容不同,多数中心的死亡率均在10%以上。有文献明确称,这类手术只应在经验丰富、具备术后综合救治能力的外科中心开展。
“主刀医生是有门槛的。”肖正华说,UFO手术整合了一系列高难度大手术,需要主刀医生同时精通瓣膜置换、大血管手术、冠脉吻合等多个领域。
多学科协作同样不可或缺。术后,张先生历经心功能调整、康复,由重症监护医护改善循环、稳定内环境,感染科和风湿免疫科积极采取抗感染和激素治疗等。“这就是木桶原理,任何一个细节没做好,病人就活不下来。”古君说。
未来,肖正华和古君计划在院内常规建立针对这类重症复杂心脏手术的MDT机制,固定纳入外科、麻醉、体外循环、重症ICU、感染、风湿免疫、营养、康复等科室,形成从术前规划到术后随访的完整闭环。
肖正华今年还计划牵头组建面向全国的多学科重症复杂心脏手术学会,推广手术规范、开展人才培养。“我们希望寻找有天赋的外科大夫,把这种技术传承下去。因为难做,成长周期很长,需要医生们见识足够多的病人,做足够多的练习,可能光是手术结就得操练成千上万次。”
“鲜有比UFO更难的心脏外科手术了。正因如此,这应该成为心脏外科年轻医生们要努力攀爬的一座高峰。”肖正华说。
(头图与本文无关,图源锐景)
参考资料:
1. Tirone E. David, et al. Outcomes of combined aortic and mitral valve replacement with reconstruction of the fibrous skeleton of the heart. J Thorac Cardiovasc Surg. 2022;164(5):1474-1484.
2. Martin Misfeld, et al. The ‘UFO’ procedure. Ann Cardiothorac Surg. 2019;8(6):691-698.
校对:蔡 菜
排版:方 方
责编:汪 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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