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年间,浙江乌程县。一个县令,每年要送多少礼?
我们可以翻开《浙江乌程县收支账册》,逐项来看。
见面礼:上司新到任,要去参拜,送"新参礼"或"贽礼"。乌程县送给湖州知府的,是司平银360两,外加门包36两。
节礼:端午、中秋、春节,三个大节,每次都要送。布政使、按察使、道台、粮道、学政、知府,一个都不能少。
贺礼:上司过生日、生儿子、娶媳妇、父母做寿,都要送。安徽布政使年希尧,"收受各属寿礼,金银、绸缎、玉器等项共计银七千余两"。
谢礼:被提拔了,要感谢上司。调走了,要送"别礼"。
盘库礼:上司来检查银库、粮库,要送"让上级少挑毛病"的钱。四川总督每年春秋两次盘库,每次从布政司拿1000两。
这还只是"礼"。还有"规"——漕规、盐规、关规、钱粮平头银。
乌程县每年致送各级上司的"规礼",至少6258两。
而乌程县的正税收入是多少?23.7万两。实际征收45.2万两,是国家正税的1.9倍。多收的21万两,除了本级衙门开支,大部分变成了"规礼"和"帮费",层层向上输送。
这个系统的运作,像一台精密的抽水机。
第二层,府送省。年希尧署理广东巡抚时汇报:司、道、府、州、县每节送巡抚节礼一万二千余两,一年四节约计5万两。布政使每年送"平规银"8000两,四大府监收桥税四季帮办费7000两。两项一年共1.5万两。
第三层,省送总督。两江总督查弼纳汇报:江苏、安徽两省布政司秤兑多余之银,粮道、驿盐道、两淮运使等多余之银,两淮盐商所赠礼银,各关监督及属下官员馈送之四时礼物,"核计岁得共近二十万两"。
第四层,总督送皇帝。两江总督长鼐的支出里,有一项叫"协助围猎"——地方官对皇帝事务的反向补贴。
你想象一下这个场景。你们公司有个项目,预算100万。实际开支:办公耗材3万,员工工资18万,"协调费"37万,"渠道支持费"42万。
你问"协调费"是什么?答曰:让各部门少挑毛病的钱。
"渠道支持费"是什么?答曰:沿途各环节的"过路费"。
真正干活的拿了3万,协调的拿了37万,路过的拿了42万。
这就是漕务的真实写照。
道光二十年,乌程县办漕,一共支出29424.85元。修仓搭棚、纸张油烛:871元,占2.96%。幕友、家人、书吏的薪水伙食:5180元,占17.61%。
真正用于"运粮"的,不到3%。超过79%的钱,花在"规费"和"帮费"上。
而"帮费"更荒诞。名义上是补贴旗丁(运粮兵丁)的收入不足,但实际上,"这些帮费只有大约百分之十是旗丁用于补贴收入的不足,其他百分之九十,则分润给沿途管理漕运事务的各级衙门及官员。"
10%给干活的,90%给看戏的。
所以,陋规是怎么产生的?"如藤攀树,如瘿附躯。"没有顶层设计,没有发展规划,全靠相邻层级间的博弈和纠缠。
但它丑陋生长的结果,却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财政体系的缺陷,满足了所有相关利益部门的需要。
只不过,这种弥补的代价,是大量民脂民膏被侵吞。
每一级官员都觉得自己"不得不收",每一级官员都觉得自己"收得有理"。县官说"层层衙门用度日甚一日",知府说"州县违例浮收,全赖我调停",总督说"抚养子弟、照护族人、嘉赏官兵"……
所有人都无辜,所有人都参与,所有人都受害。
这就是陋规的可怕之处。它不是某个人的腐败,是整个系统的癌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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