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花把“张寡妇”这个名号顶了整整二十三年,从三十六岁那年丈夫在矿上出事开始,十里八乡的人就不再叫她本名了。起初她还辩两句,后来也就随它去,寡妇就寡妇吧,反正一个人也活到了五十九。
今年开春她跟村里几个老太太去赶集,路过劳务市场的时候,一块纸壳牌子立在一辆破三轮旁边,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招陪睡的”。旁边还用小字补了一句:限女性,六十岁以下,身体健康。
刘家湾的刘三姐拉着她的袖子说:“翠花你看,现在城里花样真多,连陪人睡觉都能挣钱了。”几个老太太笑成一团,牙豁子都露出来了。张翠花也跟着笑,但多看了一眼那行小字下面的电话号码,心里头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她每月能拿到的钱掰着手指头都数得清。丈夫的抚恤金早花完了,儿子在深圳厂里打工,一年到头能给她打两千块钱就算是孝顺,上个月打电话还说想换手机,话里话外是让她把攒的两千块钱借给他。女儿嫁到隔壁县,自己都吃了上顿愁下顿,回娘家的路费都要犹豫半天。张翠花靠着两亩薄田和给村里人摘棉花、剥玉米挣的零碎票子过日子,去年冬天她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愣是没舍得去卫生院,灌了一壶姜汤硬扛了七天。
现在有人跟她说,陪人睡个觉就能拿一千五,她觉得这个人怕不是脑子有毛病。一千五啊,她要剥三千斤玉米棒子,要顶着大日头在棉花地里弯一个月的腰,要在村里建筑工地上搬半个月的砖。
她把那张纸壳牌子上的电话号码记在了心里,一直憋到家里才翻出那部屏幕裂了两道缝的老人机,按了十几遍才把号码按对了。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听着也就三十出头,说话又快又脆,像炒豆子似的:“你多大?身体好不好?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
张翠花老老实实答了,对方沉默了两秒:“五十九?差一岁六十?行吧行吧,你来试试。城东翠屏小区十三号楼二单元四楼,明天下午三点,带身份证。”
挂了电话她才想起来,连到底陪谁睡、怎么个陪法都没问清楚。但转念一想,都这个岁数了,还怕什么?
第二天她穿上那件藏蓝色涤纶外套,把花白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得整整齐齐,坐了四十分钟城乡公交进了城。翠屏小区是个老小区,墙皮脱落得像牛皮癣,楼道里堆着酸臭的垃圾袋。她爬了四层楼,喘得眼前发黑,刚敲了两下门,里头就炸开一个男人的吼声:“哪个!又哪个来了!”
门猛地被拉开,一个瘦得像猴子的老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灰色秋衣,满脸褶皱里嵌着一双浑浊但凶狠的眼睛。他上下打量了张翠花一眼,嘴角一撇:“又是个来骗钱的。”
“爸!”那个炒豆子声音从屋里冲出来,一个烫着卷发、穿着枚红色雪纺衫的胖女人一把拉住老头,“跟你说了多少回,这是来照顾你的,不是骗钱的。”她转向张翠花,挤出一个笑来,“大姐你别介意,我爸脑梗之后就这样,脾气大,但人不坏。”
张翠花笑了笑说不碍事。她心里想的是,她见过脾气更大的人——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就爱喝两口猫尿,喝完了就摔碗砸盆,她早就练出了一身铜墙铁壁的功夫。
胖女人叫她进来坐下,倒了杯水,噼里啪啦地把情况说了一遍。她叫孙敏,是她爸孙德茂的大女儿,底下还有个弟弟在外地当公务员,基本不管事。她妈三年前走了,老头子一个人住在三室一厅的老房子里,去年冬天脑梗了一次,救回来之后右边身子不太灵便,走路要扶拐杖,脑子也时好时坏。最麻烦的是晚上,他不肯一个人睡,总说黑夜里头有人要掐他,折腾得整栋楼都睡不好。
“之前请了三个了。”孙敏伸出三根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头,“第一个干了五天跑了,说半夜被吓出心脏病来了。第二个是个五十多岁的男的,我爸嫌人家打呼噜,半夜拿拐杖把人打出去了。第三个倒是干了一个月,后来我爸又发疯,指着人家鼻子骂她是鸡,人家不干了。”
张翠花端着一次性杯子,水很烫,她小口小口地抿着,没说话。
孙敏以为她怕了,赶紧加码:“一个月一千五,包吃包住。你也不用干啥,就是晚上在我爸房间那张折叠床上睡,他做噩梦了你哄两句就行。白天他基本能自理,上厕所你就扶一把,饭菜我们请了钟点工做,你不用动手。”
一千五,包吃包住。张翠花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她现在住的那两间老瓦房漏雨好几年了,屋顶上那片石棉瓦早该换了,她一直舍不得。干上三个月就能换瓦,干上半年还能把院墙也修一修。至于老头骂不骂人,她不在乎。她男人活着的时候,骂她是“扫把星”“克夫命”“吃白食的”,什么难听的话没骂过,她耳朵早就起了茧子。
“行,我干。”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是稳的。
孙敏明显松了一口气,从包里抽出几张纸来,是一份打印好的协议,上面写着“夜间陪护服务协议”,乙方要履行的义务包括“夜间陪护期间须保证老人安全”“老人如厕须搀扶”“按时提醒服药”等等。张翠花不识字,孙敏一条一条念给她听,念到“乙方不得擅自离岗”的时候,张翠花问了句:“那我回家看孙子行不行?”孙敏说每月可以休息两天,但要提前说。
张翠花咬咬牙,按了手印,拇指上沾的印泥洇开一小片暗红,像朵褪色的梅花。
当天晚上她就住下了。
孙敏给她在老头卧室里搭了一张帆布折叠床,铺了两床旧棉被,又抱来一个荞麦皮枕头。那间卧室不大,老头的床靠窗,她的折叠床靠门,中间隔着一个老式五斗柜,上面摆着一台指针已经停了的老座钟和一瓶速效救心丸。
老头孙德茂从她进门就没给过好脸色,吃晚饭的时候故意把筷子摔在地上,又把一碗紫菜蛋花汤喝得呼噜呼噜响,汤水顺着下巴滴在秋衣前襟上。张翠花蹲下去捡筷子的时候,老头从老花镜上方瞪着她:“你是孙敏从哪个乡里挖来的?要多少钱?”
张翠花不说话,把筷子洗干净了重新摆好。老头又说:“我跟你说,我没钱,她们花的是我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八,全让她们糟蹋了。”
张翠花还是不接话。她心里清楚得很,这种老头她见得多了,你越跟他吵他越来劲,你不理他,他自己就消停了。
果然,老头又嘟囔了几句,见没人搭腔,也就不说了,扶着桌子站起来,颤巍巍地往卫生间走。张翠花本能地上前扶了一把,老头甩了一下没甩开,也就由她扶着,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了一句“咸猪手”。
到了睡觉时间,张翠花帮他把拖鞋摆好,把拐杖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又看了一眼窗户关没关严实。老头躺下去之后翻来覆去折腾了小半个小时,一会说枕头太高,一会说被子太重,一会又说空调的指示灯太亮刺眼睛。张翠花耐着性子一样一样地调,最后拿一件旧褂子蒙在了空调显示灯上,老头才终于安静下来。
屋子里黑了,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老式格子窗帘渗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张翠花躺在帆布床上,听见老头粗重的呼吸声时断时续,像一台老掉牙的拖拉机在发动。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水晶吊灯发呆,吊灯上落满了灰,看来很久没擦过了。
她睡不着。不是不习惯,是一躺下来就想事情。想儿子那两千块钱要不要给,想女儿上次说胃疼不知道好没好,想家里院墙角那棵枇杷树今年结的果多不多,邻居会不会偷摘。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迷糊过去了。
夜里两点多,一声尖叫把她从梦里生生拽了出来。
“妈——妈你别走!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孙德茂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整个身子僵直着,双手向前伸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眼睛瞪得溜圆,在黑暗中看起来几乎像个鬼。张翠花吓得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的身体比脑子快,一骨碌从床上翻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到老头床边,伸手握住了那双干枯的、骨节粗大的手。
“没事,我在呢。你做梦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沉沉的,像往深水里扔了一块石头。
老头的手冰凉,死死攥着她,指甲掐进她手背的肉里。他整个人还在抖,额头上全是汗,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一些破碎的词句,什么“煤炉子”“小玲”“别关门”之类的。张翠花也不抽手,就由他攥着,另一只手在老头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捋,像拍一个受了惊吓的婴孩。
过了大概十分钟,老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指也松开了。他重重地倒回枕头上,眼睛闭上了,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张翠花把手抽出来,手背上五个深深的指甲印,有的地方渗出了血珠子。她去卫生间用冷水冲了一下,贴上两片创可贴,回到折叠床上重新躺下。这回她留了个心眼,没敢再睡实,迷迷糊糊地竖着一只耳朵。
这一夜老头又闹了两次,一次是一点多,一次是四点多。每次都是尖叫着醒来,喊着要找妈。张翠花每次都爬起来哄他,有时要哄半个多小时他才能重新睡着。到早上六点多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彻底清醒了,浑身酸疼,像被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一样。
钟点工八点来做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一个花卷。张翠花把饭端到老头面前,老头看了她一眼,突然问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你是谁?昨天晚上在我屋睡了一晚上?”
张翠花张了张嘴,说:“我是新来的,晚上照顾你的。”
老头“哦”了一声,低头喝粥,又抬头说了一句:“我女儿她们又花钱了吧?”张翠花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老头又说:“她们的钱也是我的钱,花我的钱请人,也不跟我商量。行吧行吧,你既然来了就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月底给你封个红包。”
张翠花站在厨房门口啃着剩下的那个花卷,心想这个老头真是个人格分裂,晚上的孙德茂和白天的不像是同一个人。
第一个月是最难熬的。
不是体力上的难熬,虽然每天晚上被惊醒三四次、睡不了整觉确实很磨人。难熬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磨得脚上起了泡,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合适。
孙德茂白天的脾气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跟张翠花聊几句家常,说自己年轻时候在运输公司开大货车,跑过川藏线,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坏的时候莫名其妙就翻脸,骂她是“乡下人”“土包子”“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甚至有一次把一碗刚盛好的面条直接扣在了桌上,面条汤溅了张翠花一身。
张翠花把那碗面条收拾干净,把桌上的汤水擦干,把老头身上沾的菜叶子摘掉,脸上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钟点工王姐在厨房里看见了,悄悄跟她说:“姐你脾气也太好了,上一个就是被他这么气走的。”
张翠花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说了一句让王姐半天没回过神来的话:“他骂人的话,跟我男人比起来,算文明的了。”
王姐后来跟小区里其他保姆聊天的时候说,十三号楼四楼那个张寡妇,是个狠人,“她那个样子不是脾气好,是钝,是身上长了老茧的那种钝,什么东西都伤不着她了。”
但张翠花自己知道,她不是钝,她只是太需要这一千五百块钱了。
第一个月月底,孙敏来送工资的时候,她从一沓钞票里数出八百块用橡皮筋扎好,让孙敏帮她存到那张银行卡里。孙敏说楼下拐角就有邮政储蓄,她自己去存就行。张翠花把钱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内衣口袋最里面那个她自己缝的暗兜里,针脚密密实实的,拆都要拆半天。
“翠花姐,”孙敏那天走的时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我跟我弟商量了,下个月开始给你涨到一千八。你干得挺好,我爸难得没赶人走。”
张翠花说好,谢谢。关上门之后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一个很淡的笑。一千八,那就是快赶上城里扫大街的工资了。她想起村里刘三姐在县城扫大街,一个月一千七,还要自己租房吃饭。她这一千八,包吃包住,怎么算都是赚了。
第二个月开始有了变化。
说不上是哪个具体的节点,大概是某天半夜老头又做噩梦尖叫着醒来的时候,张翠花已经不用从折叠床上爬起来了。她几乎是在老头尖叫的第一声就醒过来,然后几乎是本能地走到他床边,握住他的手,用那种沉沉的、像往深水里扔石头的声音说:“没事,我在呢。”
有一次老头在噩梦里喊的是“小玲别走”,张翠花后来问他小玲是谁,老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张翠花想,那大概是一个很长的故事,长到这个八十三岁的老头已经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还有一次,老头上厕所的时候腿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张翠花听到动静冲进去,想把他扶起来,但老头一百三四十斤的体重,她五十九岁的老太太哪里扶得动。她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索性就在卫生间地上铺了一件旧棉袄,让老头先靠着墙坐着,她去客厅打了120。等急救医生来的时候,老头就坐在卫生间的瓷砖地上,身下垫着张翠花的旧棉袄,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叫什么叫,我就是腿软了一下,你大惊小怪什么。”
但在急诊室输液的时候,老头突然伸手拽住了张翠花的衣角。她低头一看,老头闭着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三个字:“谢谢你。”
张翠花愣了一下,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没说话。急诊室的白炽灯很亮,照得满屋子惨白,连人的影子都淡了。
第三个月的时候,张翠花发现老头夜里惊醒的次数少了一些。以前一晚上三四次,现在有时候只醒一次,甚至偶尔能睡个整觉。她不知道是自己哄得好,还是老头吃什么新药起了作用,但不管是哪种,她都松了一口气。每天睡四五个小时的日子,她这把老骨头确实有点扛不住了。
有天傍晚她扶着老头在小区里散步,小区花坛边上坐着几个老太婆,看见他们走过来,互相递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什么“那个就是他家新请的保姆”“听说晚上睡一屋”“啧啧啧”。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张翠花耳朵不背,一个字都没落下。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扶着老头走过去了。老头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用拐杖指着那群老太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嚼什么舌根?我家的人,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那群老太婆讪讪地散了。
张翠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结冰的河面底下有暗流在涌。
她想起自己守寡二十三年,村里人背后说了她多少闲话。说她克夫,说她命硬,说她跟村口修自行车的瘸子老王眉来眼去,说她给隔壁县那个鳏夫当免费保姆图人家那三间砖瓦房。她从来没有辩解过一句,因为辩解也没有用。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唾沫星子往前走,像一头闷头拉车的牛,不抬头,不回嘴,不回头。
但现在这个八十三岁的老头,这个每天晚上从噩梦里尖叫着醒来的老头,这个白天骂她是“乡下人”的老头,居然在她被嚼舌根的时候站了出来。
她发现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一下。
时间一晃就到了第六个月。
张翠花在孙德茂家里住了整整半年,这半年里她只回过两次家。一次是回去看了那棵枇杷树,果然被邻居家的小孩摘了大半,剩下几个歪瓜裂枣挂在最高的枝头上,她也够不着,就那么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另一次是回去给丈夫上了坟,她蹲在坟前烧了半刀黄纸,火苗子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灰烬落了她一头一脸。
她坐在坟前跟那个死了二十三年的男人说了一会儿话。她说,老二他娘最近找了个活干,包吃包住,一个月一千八,她存了快一万块钱了,打算过年的时候给孙子包个大红包。她还说,老二打电话说年底要带媳妇回来过年,她得把屋子收拾收拾,屋顶那片石棉瓦一定要换了,可别漏雨把孙子给淋着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跟一个不相干的人拉家常。说完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走了,连头都没回。
回城那天晚上,孙德茂的状态不太对。他晚饭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张翠花以为他又要发脾气,结果他只是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不说话,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张翠花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但手心冰凉。她问他要不要吃药,他摇头。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个字:“困。”
张翠花扶他到床上躺下,给他盖好被子。老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抓得很紧,比做噩梦的时候还要紧。
“翠花,”老头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说,人死了以后能看见自己死掉的那些人吗?”
张翠花被他问得一怔。她的第一反应是想说“别瞎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几秒钟,说:“能吧。我男人死了二十年了,我年年给他烧纸,他年年托梦给我,说那边什么都好,让我别惦记。”
老头“嗯”了一声,慢慢松开了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个晚上老头没有做噩梦,一次都没有。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而缓慢,像一台终于调好了怠速的老发动机。张翠花反而睡不着了,她躺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心慌。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她实在不放心,起来走到老头床边看了一眼。他侧躺着,对着墙,一只手缩在被子里,另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像个睡着了的孩子。窗外的路灯光透过格子窗帘,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
张翠花看了几秒钟,确认他的胸口还在起伏,才轻手轻脚地回去躺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她起来,发现老头还在睡。这太反常了,老头从来不会睡过六点。她走过去叫了一声“孙叔”,没反应。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还是没反应。
她伸手去碰他的肩膀,触手是凉的。
那种凉不是早晨空气的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凉,是张翠花二十三年前摸到丈夫的手时感受过的那种凉。她的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指搭在老头的手臂上,像一截被风吹断了但还连着筋的树枝。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把手收回来,慢慢地走到客厅,拿起那部屏幕裂了两道缝的老人机,按了120。她的声音很平静,报了地址,说了情况,挂了电话。然后又打了孙敏的号码,那边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孙敏的声音含混着还没睡醒:“翠花姐?这么早啥事?”
张翠花说:“你爸走了。应该是今天早上走的,走得很安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孙敏压抑的哭声。张翠花没哭,她站在客厅里,透过卧室的门看着还保持着侧躺姿势的孙德茂,看着那道格子窗帘透进来的晨光落在他的灰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想,这个老头终于不再做噩梦了。
后事是孙敏和她弟弟张罗的。灵堂设在小区楼下,租了白色塑料棚,摆了几排塑料凳子,来了二三十个亲戚和邻居。张翠花帮着端茶倒水,收拾纸杯果皮,忙前忙后一整天。有亲戚问孙敏这个乡下女人是谁,孙敏说:“这是照顾我爸的,翠花姐,我爸生前最后一个见的人。”
出殡那天早上,孙敏把张翠花叫到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递给她:“翠花姐,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我多算了一个月的,你拿着。”
张翠花接过来捏了一下,厚得不正常。她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一沓百元钞票,数了数,整整三千六百块。刚好是两个月的工资。
“多了。”她把信封递回去。
孙敏按住了她的手,眼眶红红的:“翠花姐,不多。我爸最后这半年,跟你说的话比跟我们说的都多。他脑梗之后就记不住事了,但他走之前那几天,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张翠花是个好人,你们别亏待她’。”
张翠花攥着信封的手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把信封塞进了内衣口袋那个针脚密密实实的暗兜里。
她站在小区门口等城乡公交的时候,把那部老人机翻出来,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告诉他她存了一万多块钱了,过年前一定把屋顶那片石棉瓦换了。电话还没拨出去,手机屏幕上先弹出一条短信,是镇上邮政储蓄发来的余额变动提醒。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城乡公交来了,她扶着车门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出去,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车过翠屏路的第二个红绿灯路口时,张翠花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摸了摸内衣口袋那个暗兜。那张折叠床还折叠着立在孙德茂卧室的墙角,那件蒙在空调显示灯上的旧褂子还在,那个指针已经停了的老座钟还在五斗柜上,上面那瓶速效救心丸还剩大半瓶。
她什么都没带走。
公交车在一个坑洼处颠了一下,张翠花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是安安静静地从眼角滑下来,流过那些刀刻斧凿般的皱纹,最后消失在嘴角的纹路里。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湿的。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她想了半天都没想起来。也许是女儿出嫁那天,也许是儿子出去打工那天,也许是丈夫下葬那天。都不太记得了,日子过得太久了,久到眼泪都忘记该怎么流了。
但此刻她坐在开往乡下的破公交车上,窗外的风把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吹进了车窗,落在她膝盖上。她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又轻轻地放出了窗外。
叶子在风中打了几个旋,落在柏油路面上,被后面开过来的车碾了过去。
张翠花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笔直的、往远处无限延伸下去的公路,忽然想起一件事——村里张桂兰上次来电话说,她亲戚家开了一个养老院,正缺人手,包吃包住一个月两千。
两千块,比孙德茂家还多两百。
她把手伸进内衣口袋那个暗兜里,摸了摸那沓厚厚的钞票,嘴角慢慢地、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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