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在小区门口的菜市场挑黄瓜,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嗓子叫我:"秀兰,秀兰……"
我一回头,差点没认出来。眼前这个穿着旧棉布衫、头发乱糟糟的女人,竟是我的老同事刘桂芳。三个月前我们还在公园跳广场舞,那时的她,烫着栗色卷发,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脸上抹得白净,整个人精神得跟五十出头似的。可眼下这个人,眼窝深陷,嘴唇起皮,左手还紧紧攥着一个布包,像是怕谁来抢。
"桂芳,你这是咋了?"我赶紧拉她到一边。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秀兰,我……我被人骗了。六十八万,全没了。"
我手里的黄瓜"啪"地掉在地上。六十八万啊,那可是她老伴儿走的时候留下的全部积蓄,加上她自己退了休攒下的养老钱。
桂芳今年六十二,老伴三年前因为脑梗走了,留下她一个人住在那套老楼房里。儿子在深圳成了家,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老太太一个人,白天还好,跳跳舞买买菜,到了晚上对着空房子,那种冷清,没经历过的人不懂。
我把她拉到旁边的小面馆,要了两碗阳春面。她筷子都拿不稳,泪一滴一滴砸在汤里。
"那人姓周,说是退休的中学校长……"
故事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桂芳在一个叫"夕阳红心连心"的微信群里,认识了这个"周校长"。对方头像是一个气质儒雅的老头,戴着金丝眼镜,朋友圈里全是书法、茶道、还有去各地旅游的照片。一开始就是群里聊聊,后来加了好友,每天早上一句"桂芳早安,今天也要开开心心的哦",晚上一句"夜深了,记得盖好被子"。
"秀兰你不知道,我老头子在世的时候都没说过这种话。"桂芳低着头,声音都抖了,"我一个人住惯了,冷锅冷灶的,突然有人天天惦记我……我就……我就上心了。"
聊了俩月,"周校长"说要从外地坐高铁来看她。结果到了约定那天,他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沙哑,说自己的母亲在老家突发脑溢血,住进了ICU,自己赶回去了,手头一时周转不开,问桂芳能不能先借他三万块钱救急。
桂芳眼都没眨,转了过去。
后面的事,我听着都心惊肉跳。
转完三万,没过两礼拜,"周校长"又说自己被查出早期肺癌,要做手术,张口又是十万。桂芳心疼得不行,又转。再后来,是"投资养老地产"、"内部原始股"、"医院床位费"……一笔一笔,像漏斗一样,把她六十多万养老钱漏了个精光。
最让人窝火的是,桂芳把自己住的那套老房子也偷偷抵押了,又贷出来二十万,全打了水漂。
"我跟儿子说了。"她端着面碗的手在抖,面汤洒了一桌子,"我儿子在电话那头骂我,说我老糊涂,说我丢人现眼,说他在公司都抬不起头……他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认我这个妈。"
我握着她冰凉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报了案,警察说这是典型的"杀猪盘",专门盯着像桂芳这样的独居老人。那个所谓的"周校长",照片是从网上扒的,身份是编的,团伙在境外,钱基本追不回来了。
事情传开以后,小区里那些原本跟桂芳一起跳舞的姐妹,见了她就躲。有的在背后嚼舌根:"活该,这么大岁数了还想找老伴,钱多烧的。"还有的更难听:"守了三年寡守不住喽,被人哄两句就把棺材本掏出去了。"
桂芳不敢出门了,连菜都是天黑了才偷偷摸摸去买。那件挂在阳台上、当年她最得意的栗色卷发假发套,被她剪成了一缕一缕,扔进了垃圾桶。
那顿面,我们吃到夜里九点。临走时,桂芳拉着我的袖子,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还睡不着觉的话:
"秀兰,我不是傻。我啥都明白。我就是……就是想有个人,在我下班回家开门那一刻,屋里能有盏灯亮着。"
我送她回家,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那盏声控灯"啪"地亮了一下,又"啪"地灭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世道,骗子可恨,可那些蹲在网线那头敲键盘的混蛋,他们骗的哪是钱啊,他们骗的是一群被儿女遗忘、被时代落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老人,心里头那点儿,怕黑的念想。
姐妹们,回家给爸妈打个电话吧。别让他们在屋里,连一盏会主动亮起来的灯,都盼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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