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徐惠珍,今天是我退休的日子。
也是我和我丈夫周国强,三十年赌约到期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枕边的周国强睡得还沉,呼吸声粗重而均匀。
我没开灯。
就着窗外灰白色的晨光,我看着这个和我犟了一辈子的男人。
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拧着。
我轻轻起身,没敢弄出一点声响。
地板有些旧了,走一步会“吱呀”一声。
我赤着脚,像个小偷,溜进了次卧。
次卧里堆着些杂物,空气里有股旧纸张和尘土的味道。
我搬开一个纸箱,露出后面的一个老旧木柜。
柜子上了锁,一把小小的黄铜锁。
钥匙我一直挂在脖子上,贴身放着,三十年没离过身。
我打开锁,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个红布包。
布包被我洗得有些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布包拿出来,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存折。
一本最老式的银行存折,封面是深绿色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我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存折的封面。
冰凉的,却又好像带着三十年的温度。
三十年前,我和周国强因为社保的事大吵了一架。
他是厂里的技术骨干,脾气又臭又硬,说那玩意是骗人的,不如把钱攥在自己手里。
我劝他,那是国家给的保障,是以后养老的依靠。
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周国强拍着桌子吼。
“不交!”
“我每个月给你两千块钱,你拿去存银行!”
“我倒要看看,三十年后,是我们自己存的钱管用,还是你说的那个社保管用!”
就这样,一场赌气,成了一个三十年的规矩。
他负责赚。
我负责存。
每个月一号,雷打不动,他会把两千块钱放在饭桌上。
每个月二号,我就会揣着钱和这本存折,坐公交车去最远的那家银行。
我怕在附近的银行存钱,被邻居看见了问东问西。
这笔钱,成了我们夫妻之间不能说的秘密,也是一个执念。
谁先说要动用这笔钱,谁就输了。
儿子周涛上重点高中那年,学费差三千块。
我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周国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
我们俩谁都没提存折的事。
最后,他拉下脸,去跟他弟弟借了钱,受了不少白眼。
后来家里老房子屋顶漏水,修一下要小一万。
我们宁可拿盆接,也没动过里面的钱。
我翻开存折。
一页,两页,三页……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盖满了银行的红色条戳。
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相同的数字:2000。
这是我和周国强的半辈子。
是我的青春,也是他的骨气。
客厅里传来声响。
周国强起来了。
我把存折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走了出去。
他正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刚刚亮起来的天。
“醒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嗯。”我应了一声。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东西……带好了?”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我点点头,拍了拍口袋。
“走吧。”他说。
“今天,是骡子是马,该拉出来遛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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