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里炖排骨汤,手机突然响了。是儿子打来的。我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传来他急促的声音:"妈,我这个月房贷还不上了,你们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外的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可我心里却像灌了铅一样沉。这已经是今年第五次了。

儿子叫陈浩,今年三十二岁,名牌大学毕业,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当年他考上重点大学那天,我和他爸高兴得在村里摆了三桌酒席。邻居们都说,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大学生。那时候我们觉得,苦日子熬到头了,儿子有出息,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可现实哪有那么简单。

儿子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工资不低,一个月一万多。但省城的房价也高得吓人,一平米两万多。他谈了个女朋友,姑娘家里要求必须有房才能结婚。我和他爸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又找亲戚借了一圈,凑了八十万首付,给他买了套九十平的房子。每个月房贷七千多,对他来说压力不小,但我们想着,年轻人嘛,慢慢还总能还上。

结婚那年,女方家又提出要彩礼十八万,还要办体面的婚礼。我和他爸又东拼西凑,把养老的钱都掏出来了。婚礼办得挺风光,可我们回到老家的出租屋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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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在听吗?"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浩子啊,"我深吸了一口气,"妈真的没钱了。你爸上个月在工地上摔伤了腰,现在还在家养着,一分钱挣不了。我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块,还要给你爸买药。"

"那怎么办?我这个月真的周转不开,公司裁员,我工资降了三千,媳妇又怀孕了,开销大得很。"他的声音里带着焦躁和委屈。

我闭上眼睛,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知道他不容易,可我们也真的拿不出钱了。这些年,为了帮他在城里站稳脚跟,我和他爸把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都借了。我们六十多岁的人了,本该在老家安度晚年,却还在城里打零工,住着月租五百块的地下室。

"浩子,"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都三十多岁了,是该自己扛起这个家了。妈和你爸真的帮不了你了,我们也老了,干不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他媳妇的声音:"妈,您这话说的,当初不是您非要我们买房结婚吗?现在说帮不了就帮不了?浩子一个人养这个家多累啊,您和爸就不能再想想办法?"

我听着这话,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想想办法?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把命卖了吗?

"好自为之吧,孩子。"我说完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手机在手里震动着,是儿子不停地打来,我没有接。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和老陈坐在小小的出租屋里,谁也没说话。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着,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老陈抽着烟,一根接一根,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

"是不是我们做错了?"我突然开口。

老陈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没错。咱们只是想让儿子过得好一点。"

"可是现在呢?他过得好了,我们却成了累赘。"我苦笑着说。

老陈叹了口气:"不怪孩子,是这个社会太难了。房子、车子、孩子,哪样不要钱?他一个人扛着,也不容易。"

"那我们呢?我们就该一辈子给他当牛做马吗?"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也想有个安稳的晚年啊。"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超市上班。理货、收银、打扫卫生,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各种房源信息,价格一个比一个高。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想起儿子那套房子,想起我们为了那套房子付出的一切。

那天晚上,儿子发来一条很长的微信。他说他知道我们不容易,说他会努力想办法,让我们不要担心。他还说,等他熬过这段时间,一定会好好孝敬我们。

我看着那些字,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他是真的想孝敬我们,可是这个"等"字,要等到什么时候呢?等我们老得走不动了?等我们病倒了?还是等我们不在了?

我没有回复他。我只是默默地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通明,可我却觉得前路一片迷茫。

一个月后,我和老陈做了一个决定:回老家。我们在城里待了三年,除了帮儿子,什么也没留下。老陈的腰伤还没好,我的身体也大不如前。我们决定回到乡下,租个小院子,种点菜,养几只鸡,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临走前,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们的决定。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妈,对不起。"

我说:"孩子,不怪你。只是妈和你爸真的老了,帮不动你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挂断电话后,我和老陈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回乡的大巴。车窗外,城市的高楼大厦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田野和村庄。我靠在老陈肩上,心里既有解脱,也有说不出的酸楚。

我们用尽全力把儿子送进了城市,可最后发现,我们自己却再也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那个地方,而是回不去那个曾经以为"儿子有出息就能享福"的梦。

车子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着,我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这就是我们这代父母的宿命吗?倾尽所有,却换不来一个安稳的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