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都探头探脑地往我们家看。
最后,他吼出了那句赌气的话。
“行!不交!我每月给你两千,你存着!三十年后,我们看看谁对谁错!”
“存就存!”我红着眼,也吼了回去,“谁要是先动这笔钱,谁就是王八蛋!”
一句话,开启了一场长达三十年的战争。
这场战争没有硝烟。
却处处都是战场。
儿子周涛考上重点高中的那天,我们家高兴得像过年。
可看到录取通知书上那笔高昂的学费时,我们俩都沉默了。
那晚,周国强坐在小板凳上,一个人在院子里抽了一晚上的烟。
天快亮的时候,他走进房间,眼睛熬得通红。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本存折里,有钱。
足够支付儿子的学费,还能剩下不少。
只要他开口,或者我点头,这场让我们备受折磨的赌约就可以结束了。
我们俩,谁都没开口。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说:“我去我娘家借。”
他掐灭了烟头,声音沙哑:“我去找我弟。”
后来,他真的低声下气地去求了他弟弟,那个一直看不起我们的暴发户。
钱借回来了,儿子的学也上成了。
但那天,周国强回来的时候,一个一米八的汉子,眼睛却是红的。
他什么也没说,一个人喝了一斤白酒,醉得不省人事。
我知道,他的自尊心被狠狠地踩在了地上。
从那以后,他干活更拼命了。
厂里有什么急活累活,他都第一个上,就为了多拿点奖金。
而我,也把家里的每一分钱都算计到了极致。
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那本存折,就像一个神龛,被我们高高地供奉起来。
它是我们贫穷生活里唯一的希望。
也是我们夫妻俩互相较劲的最后底线。
公交车到站了。
周国强先下了车,然后回头,朝我伸出手。
他的手掌很粗糙,布满了老茧。
我把手搭了上去。
他握得很紧。
我抬头看着他,忽然小声问了一句。
“国强,你说我们今天……会不会是个笑话?”
他身子僵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拉着我,朝着银行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沉重。
银行就在马路对面。
红色的招牌在灰蒙蒙的城市里显得格外醒目。
我和周国强站在路边,等着红绿灯
谁都没有说话,但握着的手,都渗出了汗。
三十年了。
我们终于走到了终点。
绿灯亮起。
我们跟着人流,朝马路对面走去。
还没走到银行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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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这不是惠珍和周师傅嘛!”
我一抬头,看见了住在我们家楼下的张姐。
张姐穿得花枝招展,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脸上笑开了花。
她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正从银行里出来。
“你们俩也来银行啊?”她热情地凑了过来。
我勉强笑了笑:“是啊,张姐。”
“我刚来领我的退休金!”张姐扬了扬手里的单子,嗓门提得老高,“这个月又涨了点,三百多呢!现在政策是真好啊!”
她说完,话锋一转,看着我们俩。
“对了,你们俩今天也该退休了吧?我记得你们跟我家老李是同年的。”
周国强的脸拉了下来,不想搭理她。
我只能硬着头皮说:“是,是今天。”
“那敢情好啊!”张姐更来劲了,“你们俩都是厂里的老职工,退休金肯定不低吧?特别是周师傅,高级技工呢!一个月不得五六千?”
周围有几个路过的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周国强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没那么多,没那么多。”
“哎呀,你谦虚啥!”张姐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拍了拍我的胳膊。
“我可听我们家老李说了,你们俩当年硬气,没交那个社保。”
她故意顿了一下,眼睛在我们俩脸上扫来扫去。
“你们不会真的把钱都存银行了吧?”
“我跟你们说,那可不行。存银行那点死期利息,能有多少?现在看病多贵啊,随便住个院就得万儿八千的。没有医保报销,那点钱够干啥的?”
“听姐一句劝,年轻时候别犯傻,老了可没后悔药吃。”
她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能感觉到,周国强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用力,骨节都发白了。
他的倔脾气上来了。
我真怕他当街跟张姐吵起来。
我赶紧拉了他一把,对张姐说:“谢谢你啊张姐,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我几乎是拖着周国强往前走。
“哎,你们别不当回事啊……”张姐的声音还在后面飘着。
我们俩快步走到了银行的玻璃门前。
自动门感应到我们,缓缓向两边打开。
一股夹杂着消毒水和钞票味道的冷气扑面而来。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周国强。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额头上青筋都蹦了出来。
张姐的话,显然是刺激到他了。
三十年的坚持。
三十年的牺牲。
在别人眼里,可能真的只是一个笑话。
周国强也看着我,眼神里是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我们俩就这么站在银行门口,像两个即将走上审判席的犯人。
“进吧。”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们迈开脚步,一起走进了这家决定我们后半生命运的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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