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姐妹摇着蒲扇,话头一转就转到了我身上。

"听说了吗?王秀兰那老太婆,自己一个月四千多退休金,还张口跟闺女要钱花!这年头当妈的能这样吗?"

"可不是嘛,她闺女一个月才挣多少?还要还房贷,养孩子。这亲妈做的,啧啧。"

风一吹,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那些话也跟着飘进了我的耳朵里。我手里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两根黄瓜、一把小葱,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径直往家走。

我叫王秀兰,今年六十二,老伴走了三年了。这三年里,我一个人住在这套八十多平的老房子里,电视一开就是一整天,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跟我说话似的。

每个月十五号,我都会准时给闺女小芳打个电话:"闺女,妈这个月手头紧,你看……"

小芳在电话那头从来不多问,第二天准时把两千块钱打到我的微信上,还附一句:"妈,不够再跟我说。"

街坊们不知道的是,我这退休金确实有四千二。可这事儿,我没法跟人解释,也不想解释。

事情得从五年前说起。

那年我老伴查出了肝癌晚期,住院、化疗、买药,前前后后花了三十多万。家里的存款掏空了,我跟老伴商量,把老家的那套小房子卖了,又找亲戚借了八万。

小芳那时候刚生完二胎,女婿在工地上摔断了腿,正是最艰难的时候。可她二话不说,把自己攒的十万块嫁妆钱拿了出来,塞到我手里:"妈,爸的病要紧。"

我看着闺女眼圈通红,怀里还抱着没满月的娃,心像被针扎一样。

老伴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咱闺女这辈子……亏欠她太多了。当年她考上大学,咱供不起,让她念了中专。她结婚的时候,咱也没给她置办什么像样的嫁妆。这回为了我,她又把棺材本都搭进去了……"

老伴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浸湿了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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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我,往后……别太省着自己,可也别让闺女再吃亏了。"

我点头,眼泪止不住。

老伴走后第二年,小芳来看我,进门就皱眉:"妈,你这屋里咋一股馊味?"

她掀开锅盖,里头是我吃了三天的剩菜。打开冰箱,全是别人送的、放得发蔫的青菜。

"妈!你退休金不少啊,咋连口新鲜菜都不舍得吃?"

我笑笑没说话。

小芳红了眼:"妈,你是不是还在还爸治病那笔账?那钱不用你还,是我和我哥应该出的……"

我摆摆手,把话岔开了。

可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老伴走的时候,欠亲戚的八万还没还清。儿子那边,娶媳妇彩礼花了十八万,在县城按揭买了房,每个月还房贷就压得喘不过气。

剩下的窟窿,只能我一个人慢慢填。

我每个月四千二的退休金,两千块还债,五百块物业水电,剩下一千七百块——我得给自己留着看病吃药的钱。我有高血压、糖尿病,光那盒进口的降压药,一个月就得三百多。

我活了六十多年,最怕的就是给孩子添麻烦。

可邻居张婶那张嘴,是真能传话。她见我天天买最便宜的菜,问我怎么不让闺女多孝敬点,我随口说了句"我跟闺女要了"。

这话一出去,就传成了"王秀兰啃闺女"。

我没解释。因为我跟小芳要的那两千,确实是她给的。

但她们不知道的是——

每个月小芳打过来的两千块,我一分没花,全存在了一张她不知道的银行卡里。

卡是我去年悄悄办的。我打算等存够了二十万,等小芳四十岁生日那天,把卡塞她手里,告诉她:"闺女,这是妈这些年攒的,给你养老,给孩子上学。"

我这把年纪,吃穿都不挑,一个馒头一碗粥就是一顿。可我闺女不一样,她还要往前奔日子。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听见楼下张婶又在跟人嚼舌根:"……四千退休金还要闺女养,真是越老越糊涂……"

我笑了笑,没吱声。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楼下桂花的甜味儿。

桌上那张存折,已经存到了十一万八。

我跟老伴在心里说话:"老头子,再等三年,咱闺女四十岁生日,准能给她一个大惊喜。"

人这一辈子啊,嘴长在别人身上,路走在自己脚下。

我图什么呢?图的就是闭眼那天,能跟老伴说一句:

"咱闺女,这辈子,妈没亏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