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永远忘不了李秀芬站在门口看我的那个眼神。

她手里还拎着超市的塑料袋,围巾歪歪斜斜挂在脖子上,脸被腊月的冷风吹得通红。她先是往客厅茶几上瞅了一眼,又转头看了看阳台的角落,然后声音发颤地问我:"老周,我那两箱橙子呢?"

我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随口说了句:"哦,下午你老同学张姐来串门,我给她搬走了,咱家又没人爱吃那玩意儿。"

话音刚落,就听"啪"一声——李秀芬把塑料袋摔在了地上,里头的鸡蛋碎了两个,蛋液顺着袋子往外淌。

"周建国!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她指着我鼻子,声音尖得邻居家的狗都叫了起来。

我一下子愣住了。结婚二十三年,李秀芬脾气虽然不算好,但这么当面指着我鼻子骂,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不就两箱橙子吗?单位发的福利,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你吼什么吼?两箱橙子值几个钱?明天我给你买回来不就完了?"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也来了脾气。

李秀芬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突然就红了。她没再骂我,转身进了卧室,"砰"地把门关上了。

那扇门关得又重又狠,震得墙上我俩的结婚照都歪了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又气又闷。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地响,客厅暖气片偶尔发出"咕噜"的水声,整个屋子安静得让人发慌。地上那两个碎鸡蛋的腥味慢慢散开来,我蹲下去收拾,手指沾了一手黏糊糊的蛋液,心里头说不出的烦躁。

我叫周建国,今年五十二,在县城一个机械厂当了大半辈子车工。李秀芬比我小两岁,在镇上的供销社改制后的超市里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出头的工资。我俩就一个儿子,在省城读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少说也得四五万。日子嘛,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

可我确实想不通,两箱橙子至于吗?

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你妈今天为两箱橙子跟我发火了,女人是不是都这样?"

儿子秒回:"爸,我妈那个橙子是单位发的?今年她们超市效益好吗?"

我打了个问号过去。

儿子说:"你先别跟我妈吵,我问问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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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手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李秀芬在那个超市干了十一年,往年顶多发箱牛奶、发袋大米,什么时候发过两箱橙子这么大方的福利?

卧室里传来一阵压低了的抽泣声,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哭。暖气片的热气烘着我的脸,可我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我端了杯热水,站在卧室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轻轻推开门,看见李秀芬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我不是故意要看,但几行字就那么直愣愣地戳进我眼睛里——

"秀芬姐,这两箱橙子是赵总特意让我给你留的,说你今年几个月没休过一天假,辛苦了。赵总说效益不好,今年年终奖怕是没有了,就用这个意思意思……"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住。

李秀芬听见动静,猛地坐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她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头红红的,头发散了一半,看起来又狼狈又委屈。

"你看到了?"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点了点头,一屁股坐在床边,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慢慢开了口:"老周,我没跟你说,超市上个月就开始拖工资了。赵总说资金周转不开,让大家再扛扛。我十一月的工资到现在还没发。"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两箱橙子,是赵总自己掏腰包买的,给我们几个老员工一人两箱,算是……算是代替年终奖。"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我本来想留着过年,给咱爸咱妈一家送一箱,你晓得咱妈最爱吃橙子,每回我买了带过去她嘴上说浪费,手上剥得比谁都快……"

这话像根针,一下子扎进了我的心窝子。

我想起我妈——七十六岁了,牙口不好,硬的水果咬不动,唯独橙子软乎、汁水多,每回吃都笑得合不拢嘴。

"我还想着今年省点钱,就不另外买年货了,橙子送爸妈,超市里的临期饼干我拿了两提,自家吃够了……"李秀芬越说越委屈,眼泪又扑簌簌掉下来,"结果你倒好,大手一挥全送人了,送的还是张翠兰——她家开水果店的,她缺你那两箱橙子?"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起下午张翠兰来串门时,我大大咧咧地把橙子搬上她的车,还说了句"拿去拿去,我家没人稀罕这个"。那会儿我觉得自己挺大方,挺有面子。

可那面子,是用老婆几个月没休假换来的。是用她咬着牙不吭声扛着欠薪换来的。是用她给爸妈精打细算过个好年的心思换来的。

我周建国这辈子没觉得自己多窝囊过,但那一刻,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混账。

"秀芬,对不起。"我低着头说,声音涩得连自己都听不下去。

她没接话,只是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像是要把自己裹起来才觉得安全。

当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给张翠兰发了条微信,问那两箱橙子还在不在。张翠兰回了个语音:"哎呀早分给店里员工了呀,怎么啦?"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关了手机。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跑了三个水果批发点,挑了四箱最好的脐橙,又拎了两只老母鸡。我把两箱橙子和一只鸡送到我妈那儿,又跑了趟丈母娘家。我妈接过橙子时果然嘴上说"乱花钱",手上已经开始挑个大的往兜里揣了。

回到家,李秀芬正在厨房热剩饭。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注意到她往我碗里多夹了两块腊肉。

这件事以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家里的东西,再小再不起眼,送人之前先问一声。

不是因为怕老婆发火,而是我终于明白:有时候一箱橙子,不是一箱橙子,是一个人在外面咽下的所有辛酸,带回家时仅剩的那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