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两个角色在眼前交错闪烁——一个是《主角》里的易青娥,一个是从小就认识的富贵。
易青娥,那个从九岩沟出来的放羊小姑娘。打小被舅舅带去剧团,人生地不熟,所有人都在戏台中央,只有她被晾在排练场的角落,连开口都怕丢了脸。后来舅舅入狱,没人能庇护她,被发配到伙房做烧火丫头,平时还要帮着厨房烧火做饭。小小年纪,一个人睡伙房,被排挤、被孤立,被楚嘉禾那些人看不起,默默忍下所有的委屈和孤独。
好不容易熬到出头了,成了秦腔名角——可她的磨难从未停止。三个男人,封潇潇、刘红兵、石怀玉,懦弱的、花心的、偏执的,换了一茬又一茬,结局却都一样——一地鸡毛。最爱她的封潇潇彻底颓废,整天酗酒发疯,最后抱着两人的戏单殉情,成了易青娥一生放不下的遗憾。她在舞台上唱念做打是角儿,在台下却是那个命苦但不认命的女娃。名利场、世俗眼、家庭变故、情感纠葛……什么都经历了,什么都吞下了。看到那个十七岁的易青娥两只眼睛亮亮的,人看着有点呆、话也不多,却偏不肯低头,只想唱好自己的戏,我的眼眶就湿了。因为她身上,分明有太多人的影子。
想起那个更远的人。徐家川富家少爷福贵,从小锦衣玉食,染上赌瘾之后,一夜之间输光了徐家一百多亩良田,活活把亲爹气死了。随后便是一系列接踵而至的灾难:被抓壮丁当兵,九死一生辗转回家却发现娘亲早已离世;女儿凤霞因高烧变聋哑;妻子家珍得了软骨病瘫在床上;儿子有庆跑去医院献血,血库直接抽空了孩子的命。后来女儿难产死在产床上,女婿被砸死,剩下一个苦命的孙子,也因为吃豆子活活撑死。他这一生,至亲们一个一个被他亲手埋葬。
福贵最后剩下一头老牛陪着他。旁人说起他,总说是个“苦命人”,可他不这么看。他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有时想想伤心,有时想想又很踏实。他嘴边的笑,说不清是释然还是习惯?也许是二者之间生了根,发了芽。他说:“我比家珍多活了这些年,比有庆、凤霞都长命,死后不用惦记谁,多好。”
这是那个经历了中国近代所有沧桑动荡的人,用风烛残年熬出来的话。
看着他们,就想到了我们这些普通人。前阵子在短视频里刷到陈创当年演的福贵,一个低头、一个眼神、一声叹息,像一把钝刀子剜着心——不是猛地疼,是一点一点拉扯着那种说不出的难受。
世间大多数人,不过是想种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让身边的人吃饱穿暖,心里透亮。可是,命途多舛。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成为轰轰烈烈的成功者。更多的人,在漫长的日子里,尝遍了白眼、刁难、倒灶和离别。《主角》里的易青娥被欺负、被发配、被各种奇葩男人折腾;《活着》里的福贵年少辉煌风光,中老年却似把这一世的酸涩都尝了个遍。但他们都撑过来了。
这是人身上最不显眼却最了不起的东西。就是在无数的坎坷面前,依然不垮塌,依然迎着第二天太阳走。他们之所以让我们流泪,不是因为他们多伟大,而是因为他们太普通了——普通到能在你我身边随时找到对应的身影。那个被生活压得直不起腰却从不言弃的邻居大姐;那个下班后在车里发呆迟迟不上楼的中年男人;那个被命运一遍遍推倒却始终爬起的母亲。
有时候想想,人活着真的很难啊。难到让人半夜三更盯着天花板发呆,泪水不自觉地往下淌。可难又怎样?易青娥用半生证明了一个道理——命苦,可以不认命;福贵用一生的沉默告诉我们:人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胜利。这不就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的真实写照吗?没有退路,也不退却;不见尽头,也不畏惧。春风不过催花开,冬天来了,就熬。
与其说《主角》和《活着》讲的是秦腔演员和赌鬼浪子的故事,不如说,他们演的是一幅众生的画——是我们每一个成年人的悲欢离合。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事都能遂心意、百分百如愿的。只不过选择了少叹息,多前行。像福贵,哪怕最后只剩一头老牛,他也没有选择放弃。有人说生活的本质是苦的,但余华在《活着》里写的其实很简单: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就像剧中那些活在秦腔戏台上下的人们,他们也许从没说过什么漂亮话,却用一辈子的酸楚和坚韧告诉我们:“活着”二字,重逾千钧。
窗外的风夜夜都吹。有时候像在低语,有时候又像在吼叫。可不管它怎么吹,天一亮,人还得起来,穿上那件被汗水浸透很多次的外衣,挺起腰杆,继续走。
有观众评价这部电视剧“凡尘俗世,人人皆是戏台主角”。这话说得真好。台上也好,台下也罢,只要站到了这里,就有资格慢慢演完自己这出戏。哪怕剧本并不完美,哪怕配角总是抢戏——你脸上的皱纹里积满的泥土与阳光,属于你自己,谁也搬不走。酸甜苦辣都装进胸膛,脚下那条路,踩过的人,全都明白。
谁的人生不是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再在夜深人静时拼出个新的自己?生活的难,全藏在这些不声不响的沉默里。但正因如此,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你我都值得自己喝彩。
余生漫长,多不容易,可既然上路了,就别轻易掉头。既然来了,就努力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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